《当代-2005年第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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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代-2005年第3期- 第29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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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打算随意躺躺的,谁知就这么点时间,他竟然又一次睡去,并且又做了个可怕的噩梦。他是真疲倦了,真想睡。这次梦见的便是歌珊,是他们整整住过十多年之久的那叫牌上的村庄,是村庄生活与现在生活的乱七八糟的混杂。母亲出门了,吩咐他带女儿招呼家。结果他把母亲的吩咐忘个精光,一连几餐没给猪喂食。猪饿得嗷嗷叫,拱开大门向外直冲。他们家怎么弄了那么多的猪,聚在一起洪水一般往外冲。他急得不行,拉着女儿拼命向家飞跑。再跑也嫌慢,于是他想到该打一辆出租车。人群那边的街道上正好有一辆出租车开过来,他招手,然后从裤袋中摸钱。钱掉到了地上,让旁边一头正在草地上吃草的水牛看见了。他不愿让水牛知道他很有钱,慌忙捡起揣进衣袋中。这下水牛生气了,扬起两只尖角对着他直撞过来。好在出租车司机飞身上前把牛角拽住。可一个人是拽不住一头牛的,孙宇立和女儿吓瘫在地,拼命喊叫让人来救命。 
  一身大汗从床上爬起,孙宇立掀开被子,开始穿衣,刮胡须,到卫生间洗漱,然后打电话。头一个电话是打给司机小张的,小张肯定也睡迟了,声音很慌乱,孙宇立还没来得及开口,他便一个劲连说马上到马上到。孙宇立说小张是这样,你把车开回去,今天我们不用车了,我们打算到汽车站坐班车去歌珊。小张更慌,以极歉疚极惶恐的声音连叫孙主任孙主任。小张说他马上到。孙宇立明白小张理解错了他的意思,但他仍然很生气。小伙子退伍兵出身,在机关做了多年的门卫,一直无聊至极。孙宇立了解到他在部队当的是汽车兵,便吸收他进了单位的小车班。小张当然对孙宇立感激不尽。但这人平日太小心了,有时实在让人不胜其烦。果然孙宇立刚把电话放下,小张随着又打进来。他说他已进了小区,已进了院门。他已到了楼下。孙宇立真听到从楼下传来的汽车喇叭声。孙宇立不得不耐下心,认真说明不坐车没有其他原因,是他临时改变计划了。他觉得这次去歌珊纯属个人私事,还是自己坐班车好,这样也随意些,自由些。孙宇立为没来得及提前通知向小张表示了歉意。小张不再坚持,小张说: 
  “那我正好送你们去汽车站。” 
  孙宇立也不再坚持,接着给北林打过电话,告诉计划的改变。北林当然不在乎坐什么车。这以后孙宇立又给母亲和马瑞云各打了个电话,说他得在歌珊呆几天,那里山高,信号弱,手机不一定打得通,如没得到他的消息让不用着急,假如家里有什么事,等他回来再作处理。母亲和马瑞云早知道他得在歌珊呆几天,知道山高路远,手机不一定打得通。母亲“嗯嗯”应答着。母亲耳朵有点背,平日一般不愿多说话,说出的话也比较简短,更多时候只和人嗯嗯啊啊。马瑞云大约没想到这才刚刚出门,他又会来电话。马瑞云以为他会说点什么事。谁知并没什么事。马瑞云问,北林和小张到了吗?孙宇立说小张在楼下,但小张今天不去歌珊了,他和北林去汽车站坐班车。 
  “为什么?”马瑞云一惊。 
  孙宇立说这哪有什么为什么。他把同小张讲的那番话又讲了,说这次去歌珊原本就为着放松放松,用不着搞得过于虚张声势,过于郑重其事瞎咋呼。马瑞云说,用不着过于郑重其事瞎咋呼那你也得早点给我打个招呼啊。 
  孙宇立说:“我这不是临时想起的吗?”孙宇立说:“这有多大一件事,要同你郑重其事打招呼?” 
  马瑞云显然不想同他多争,只反复嘱咐在乡下坐班车不方便,凡事更应该多加小心。孙宇立有些心烦,连说好了好了,行了。随着把电话挂掉。原本还想给女儿再讲点什么的,想想实在没必要,再说到教室里找一个学生出来听电话也不怎么方便。 
  马瑞云不放心自有她不放心的道理,这点孙宇立能理解。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孙宇立忽然感觉自己什么地方似乎出了点问题。问题的表现之一首先是多梦,还有那种与多梦相伴而来的幻听和幻视。谁也弄不清哪来那么多的梦,就像今天早上这样,似乎只要他一闭上眼睛,梦境就如幻影一般纷至沓来,连绵不绝。许多时候的情景是比较吓人,比较让人接受不了的。比如吧,他真的只不过才闭上眼睛,还根本没来得及睡着,梦境便迫不及待破空而来,不由分说在你面前一一展开,好似这梦不是一般的梦,这梦有完全属于自己的独立意志,有自己独立的思维和主张,能脱离他而自行其是一般。他一遍又一遍梦见早年他们一家下放过的那叫牌上的村庄,梦见村里的人和事,梦见村上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还梦见他和他的家人在多少年后的今天回到牌上,却发现地没了,房没了,甚至连原来的村子也找不见了。他们进不能进退不能退,站在一片荒凉的田土间不知往何处安身。于是他们拼命地找,拼命地问。前面明明有一个熟人,等到走近一看,才知道弄错了,这根本不是什么熟人,这是一个全然陌生的面孔。后来他们又遇到一个熟人,走近了发现同样弄错了。有时明明梦醒了,他起床了,刷牙了,上班了,坐在办公桌前看一份文件了,可整个人仍沉浸在某个或远或近的梦影中。这方面同样有许许多多例子,傍晚马瑞云收拾厨房,桌椅相碰发出啪啪两声脆响,孙宇立猛然一惊,恍惚以为那是母亲在牌上的鸡窝里抓鸡,鸡拼命挣扎,翅膀扇动发出的啪啪声响;办公室的工作人员抬了张双人沙发进门,他又以为那是牌上村里两个乡亲在春耕前抬一副耙田的滚耙;中午他手端茶杯在阳台闲坐,回房时模糊看见墙边放着一担土箕,还有一把锄头,似乎是几分钟前他收工回来刚刚撂在那里的。 
  每当此时,他总能产生一种不知身在何处之感。 
  马瑞云曾拉着孙宇立到医院找医生。医生看了病开了药,吃下后并没见多大效果,该做的梦仍然在做,找不到的熟人仍然找不到。马瑞云又寻访到一位有名的退休老中医,老中医开了些药,吃下后似乎同样没多大效果。第二次找老中医,老中医给开了些电视广告里常提到的某种中成药,说先吃着试试,有用再过来。老中医的口气让孙宇立失望,先吃着试试,你自己都没把握,为什么让我试试。看看药单上的说明,讲能滋阴补阳,专治什么头晕耳鸣、腰膝酸软、遗精盗汗之类,这更有点不对头。孙宇立疑惑着问老中医,说我顶多只是做做那些梦,至于头晕耳鸣、腰膝酸软、遗精盗汗倒从没有出现过。老中医微微一笑,用手到他衣袖上拍拍,说,症状不同,道理一样,道理一样。孙宇立把药开回来了,却丢到一边从没服用过一次。什么道理一样,整个一个江湖骗子。后来经过另一熟人介绍,马瑞云又找到一位所谓的心理医生,医生一通胡说八道,同样不起半点作用。再后来呢,马瑞云还偷偷带他会见过一个身份甚为奇特也甚为神秘的人物。这其实是个年轻人,三十不到的年纪吧,瘦长的个子,青白脸皮,讲话时女声女气,手指伸出来通体透明,就似几根雪白细长的蜡烛。听了孙宇立的叙述,年轻人一句话不说,只伸出几根蜡烛中的一根,在桌面上写了个大大的字:回。 
  “回,”孙宇立和马瑞云一齐问,“往哪儿回?” 
  “该往哪儿回就往哪儿回。”年轻人不动声色。 
  孙宇立和马瑞云面面相觑,然后吞吞吐吐问年轻人,说小先生能不能给说明白点,我们到底该回哪里? 
  年轻人摇头,再没有一句多余的话语,偏过头招呼另外的客人。孙宇立和马瑞云疑疑惑惑站过一会儿,交了钱准备离去,年轻人却从后面丢过来一句话。年轻人说,梦里不是已给你指得分明么,梦让你回哪里,你就回哪里。 
  “那么,回歌珊,”孙宇立和马瑞云问,“回红星,回牌上?” 
  孙宇立和马瑞云若有所悟,紧接着恍然大悟。梦见哪里就回哪里,回歌珊,回牌上,这话有几分道理,他们以前怎就不能想到呢? 
  由于职务上的关系,或出差,或开会,或到下面检查业务,孙宇立其实有太多的机会可以到歌珊一走,到红星到牌上一走。每次机会来到,他也有过真心的激动。他甚至已做好充分准备,准备回。可越往下来,他的信心和兴趣便眼看着在慢慢动摇。不知为什么,每想到回,回歌珊回牌上,他就感到隐隐的不安,隐隐的心烦,最后终至找出种种理由,把机会一一推掉。孙宇立发现,在自己内心深处似乎存在着一个很大的难处。他实在不愿让自己直接面对回歌珊这件事,他有些害怕考虑这件事。具体说他有些害怕回到歌珊。“宇立,千万别忘了,”记得那年从歌珊离开的时候,孙宇立的父亲孙凯先也曾把儿子叫应了,郑重其事说过这么一句话,“我们这次走了,走了就要好好走,以后再不回这地方一步。我这辈子是连想也不愿再想到这里的,希望你一辈子也不要再想到这里。” 
  这大约就是一种誓言吧。是他们全家的誓言,走出了,再不要回来一步,连想也别再想到它。 
  因此眼下的歌珊之行,还真是孙宇立自十几岁离开歌珊之后的首次返回。 
   
  三 
   
  在一家乡镇工厂的围墙边,中巴车颠簸一下脱离柏油路面,驶进一条坑坑洼洼的狭窄小巷。北林略显不安地挪挪身子,以为这是司机临时到镇上什么地方办点私事,总盼着车子能早点掉头。可车子三转两转,再不见掉头,才知路就是这路了。他看看身边的孙宇立,孙宇立双手捧定一只金属保温杯,自始至终静静对窗而坐,面目有点专注,更有点散淡。春日的阳光随意掉转着方向,或前或后,或左或右从各个侧面照过来。路边有树,有房,有小小的土山,有几块水泥预制板架起的那种简易石桥,当然更有大片大片麦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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