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代-2005年第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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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代-2005年第3期- 第9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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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斤澜说,沈从文爱坐在不前不后又靠边的位置。摸出小本和水笔,记下点什么。水笔直竖,是拿毛笔的手势。近视眼镜厚重,所以左手把小本托到胸前,才好写字。样子非常认真。像他这样的大作家,除非听政治家的重要报告,一般是不记的。 
  林斤澜纳闷:“沈先生为什么记?记下来做什么用?” 
  后来林斤澜知道,沈从文被迫在历史博物馆,多寂寞啊,多凄惨啊。自己说“天不亮即出门,在北新桥上买个烤白薯暖手,坐电车到天安门时,门还不开,即坐下来看天空星月,开了门再进去。晚上回家,有时大雨,即披个破麻袋”。他走到文艺界里来,可能心里暖和。他的心中,还藏着写作一念,这是非常好理解的事。他仍然关心文坛,1951年就说:“文坛太呆板了。”“巴金或张天翼、曹禺等高手都呆住了。”1959年写给他亲戚的一封信,说道:“一些作家写作差不多永远在写,永远写不出丝毫精彩过人之处,真如四川人说的‘不知咋个搞法!’” 
  实际上,他也曾尝试写过。他曾写过一篇小说叫《老同志》,是写一个老炊事员的。建国后,思想改造,沈从文进入“革命大学”,他和一个老炊事员每天在一起。这个老炊事员给他印象很深,觉得自己应该向老炊事员学习,“不声不响干下去,完全对”。但这篇小说失败了。失败是理所当然的事。当时家人“觉得他拖后腿,一家人乱糟糟的”。(张兆和语)又经过思想改造,小说总得是亮色,显得新社会新气象。脑中有框框,怎么写小说? 
  林斤澜在《沈先生的寂寞》一文中,写了亲见的一件事。那是1961年,有了个“小阳春”的政治气候,这个气候的出现,可能是反右太惨了,才给知识分子“怀柔”一下。在北京新侨饭店,开了一个五百来人的“文艺座谈会”,接连几天。林斤澜写道:“开幕式上竟说,全国的精华,差不多全在这里了吧。我那时年轻,环顾左右,也知道不都是精华,也知道确有精华,离这里远着呢。 
  接着宣布了三“不”——不打棍子不戴帽子。第三个“不”记忆不清,大约是不给穿小鞋。过后,人们还是信不过,领导又作保证:大家回去,若是单位里揪你们的发言,凡是在这个会上说的,可以来找我们。保证的是在这个会上发言……” 
  有一天,周扬来参加文学组的小会。老前辈陈翔鹤徐徐说道:“沈从文想写小说,听说打算写一个革命家庭,是长篇,可不可以安排……”周扬“立即收起笑容,一沉,一绷,静默几秒钟——这几秒钟很长,仿佛有一个沉重的生锈的大针,走动一下先嗤嗤作响,再‘咚’的一声。沉吟道:我们给安排时间,创作假,几年?十年,够不够……” 
  不久,中国作协办公室给沙汀及作协四川分会发出一封公函,意思是沈从文6月25日左右动身去成都,初步打算住一个半月左右,动笔写酝酿已久的一部长篇小说(以其内兄——1936年牺牲的共产党员张鼎和同志一生斗争事迹为题材,写知识分子的革命道路,约二十万字),请对他的住宿等问题作安排。但是,作协6月23日突然致电沙汀,告知领导又重新安排沈从文到青岛休息。 
  1961年7月18日,沈从文在青岛写信给中国作协,谈到自己的写作状况:“头脑能否使用到过去一半样子,也无多大把握了,毛病是一用过了头即有些乱,过一阵子又才回复。心脏部分不太严重,已不容易好。初步设想把所收小说材料重誊一份,理出个顺序线索。万一我不能用,另外同志还可利用这份材料。最好当然是我自己能用它,好好整理出来成个中型故事,初步估计用十六万字,安排可以写得清楚,如顺手,也不会要半年时间。” 
  这部作品最终没有写出来,夫人张兆和谈及原因:“堂哥牺牲了,堂嫂还在,从文从她那里收集了一些材料。还到宣化煤矿去了好几次,记了好几本。1961年热闹,他想写,但是框框太多,一碰到具体怎样写,他就不行了。没有多大把握,写了也写不好。” 
  沈从文二子沈虎雏也说,写不下去的原因既不是沈从文的用笔能力,也不是身体条件,而是他担心写出来会不会出问题,能不能适应新社会。 
  三十年来惟一一次最大的创作活动夭折了。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沈从文写革命题材的小说,本就滑稽,在那个年代下真能写出一本长篇杰作来,那真是怪事了。曹禺的女儿万方回忆,建国几十年,曹禺也非常苦闷,自己怎么会写不出东西来呢?周恩来叫他写《巴黎公社》,他就不能完成任务! 
  林斤澜说,从午门见面以后,他和沈从文的关系就非常密切。他还说,他和汪曾祺一直给沈从文拜年,几十年中接触非常频繁。一是喜爱沈从文的小说,二是和汪曾祺是至交,汪是沈的关门弟子,谁都知道。邓友梅《漫忆汪曾祺》中说:“我和曾祺、斤澜感情密切,好心的同志还提醒:‘交朋友要谨慎,不要受小资产阶级意识的影响!’”这话透出的信息,和后来有人整林斤澜吻合,就是林斤澜把沈从文当老师,看成是艺术心灵的向导。把沈从文当老师,看成是艺术心灵的向导,这在当时是多么不合时宜啊! 
  林斤澜和汪曾祺见沈从文过于冷落、过于寂寞,有时就拉先生过来参加北京市文联的一些活动,沈总是默默地坐在一旁听着。有回是个小会,是下乡下厂的青年作家汇报汇报,大家讨论讨论。主持人在结束时让一让,礼节性地请沈从文发言,不想沈从文真的发言了。林斤澜在《微笑的失落》中说:“他说:我不会写小说了(微笑)。现在我不会写小说了(微笑)。从前我也不会写小说,只是写写回忆(微笑)。”“今天,我是来学习的,学习写小说(微笑),我不懂下乡几个月,下厂几个月,怎么就会写出小说来(微笑)。我不懂,怎么好搜集小说材料,搜集了来又怎么好写作小说,我不是谦虚,我真不懂……(微笑淡化了,忧愁上了眉头)。” 
  “会上的青年交换了眼色。那意思是:瞧,老古董……” 
  “沈先生激动起来:从前我写点东西,只是把回忆里没有忘记掉的,忘记不了的,想忘记也没法忘记的,写了出来……(眉头起皱,厚重的眼镜片后边,眼睛圆睁,眼圈竟是微红)” 
  “我不会写小说了(微笑失落)。我不懂写小说了(微笑失落)。” 
  林斤澜说,实际上沈从文是反话,但他的身份又不能明明白白说反话,但,听者是能听出他对当时文坛情形的怀疑的。 
  林斤澜说:“也就在这些时候,沈从文对我说:‘写小说要贴着人物写。’这句话和当时的文学观可不一样,这是他掏心的一句话,就是文学是写人的,写人的喜怒哀乐、悲欢离合,写人性、人情、人生、人世、人道……” 
  林斤澜在1980年出版的《林斤澜小说选》前言中写道:“有位前辈作家说:‘送你八个字:走万里路,读万卷书。’”林斤澜对我说,这位“前辈作家”就是沈从文。那是1961年10月初,沈从文已经回京,而林斤澜由于中国作协的安排,要到四川、贵州、云南去走走。时间大约半年。他到了沈从文家,向沈从文话别,沈从文才说了这么一句话。林斤澜当时纳闷,这八个字太平常了,什么意思呢?后来才明白,“走万里路”说的是人生风雨,一个人的经历、经验和经受。此前此后,林斤澜的“深入生活”在北京作家中是有名的,而他凭“走万里路”,能在老友汪曾祺面前沾沾自喜。 
  有一回,林斤澜对沈从文说起,自己年轻时读先生的小说《灯》着了迷。以为结构层层似剥笋,剥出一个老兵的最后的梦和一对年轻人新生的罗曼史。不料沈从文呵呵笑着,高高兴兴,高兴得快要叫起来:“那是备课示范。表示小说还有这么种写法。那是写着好玩的。”先生当时的神情,好像回忆中学时代的调皮,快乐里闪着狡猾,乡下人的天真。林斤澜转身问张兆和这篇小说,她竟说:“里嗦。” 
  林斤澜家中有本书,叫《从文小说习作选》。绿皮硬面,“良友文学丛书”特大本,1936年出版。扉页上毛笔“章草”题着:“兆和存此书廿五年五月十四”。这是建国初,林斤澜在北京东安市场有个卖旧书的小胡同里买来的。后来林斤澜向沈从文张兆和问起怎么回事,两位回忆说,抗日战争发生,他们离京奔赴后方。临走把几大箱书寄存在某某某家里,八年后回来,书箱不知何时叫人撬开,把书偷出去卖了。 
  这本书有个非同寻常的地方,就是整本书上有沈从文用毛笔铅笔所做的修改。这对林斤澜非常有意义。林斤澜第一崇拜的鲁迅说道:“必须知道了‘不应该怎么写’,这才会明白原来‘应该怎么写’的。”从哪里去学“不应该怎么写”呢?最好是揣摩作家的手稿,那“苦心删改的痕迹”。《从文小说习作选》上每篇都有修改。 
  林斤澜说:“我应当原书奉还,但又想多看看那修改部分。两位前辈一口叫我留着。” 
  林斤澜便“揣摩”了。如小说《三三》,原本上用了许多个“到”字。“想到”、“提到”、“望到”、“回到”、“听到”、“说到”、“照到”、“看到”、“整理到”、“出到”、“蹲到”、“到后看到”……沈从文修改时多换了别的字。如“想起”、“望着”、“回转”、“说那”、“说了”、“看看”、“一听”、“对着”、“想明白”、“看见”……为什么这么修改呢?林斤澜说:“我推测理由有三:沈老过后想想一来单调;二来有的用法特别,别的读者读来不顺,还会误会;三来有的‘到’字跟在动词后边,不能辅助表现那个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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