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法特别,别的读者读来不顺,还会误会;三来有的‘到’字跟在动词后边,不能辅助表现那个动作。”
有一句原文是这样:“在东边偏院里看到城里来的那个客,正躺在藤椅上,望到天上飞的鸽子。”修改后前边两句照旧,后边一句是“望天上环飞的鸽子。”林斤澜揣摩:“去掉‘到’字。若改换这个字,应是普通话的‘着’字。这个‘到’字该去,光去不换也好。‘飞’字上添了个‘环’字。望着鸽子‘环飞’,写出鸽子经常的成阵盘旋。有看头也没看头,带出了那个城里客人的似看非看的‘闲看’。这个‘环’字添得好。”
……
林斤澜喜爱沈从文,使他差点在政治上陷入危险的境地。北京市文联有个领导,号称“评论家”,原和沈从文有同乡之谊,曾是沈家座上客。此人拔刀,对林斤澜挥杀过来。一是为了扩大反右“战果”,好往上爬,二是林斤澜在创作上不听他的指挥,向沈从文靠近。1957年成立“林斤澜专案组”,可是苦于“没有材料”,林斤澜侥幸逃脱。1958年3月,“反右”还在补课,“反右倾”将要开始,这位“评论家”在《北京文学》上发表11500字的长篇评论:《林斤澜小说的艺术倾向》。
文章追踪“倾向”,追到了沈从文那里。举例林斤澜的《台湾姑娘》。小说中女主人公因“二二·八”起义,死在狱中:
七天后,她盘腿坐在地上,头靠在木头栅栏上,闭着眼睛。值班看守来回走了几趟,见她一动也不动。叫了一声,也没有答应。伸手一摸,她身上已经凉了。好像一个闺女坐在窗口,看着街上黄昏了,黑糊糊了,什么也看不见了。闺女闭上眼睛,梦见太阳初升,万物苏醒。
他批评道:“这种抒情式的描写,在作者自己,也许感到很有韵味。我们认为这是一种反现实的有害的倾向……”
评论又写道:“木栅是统治阶级所树立的牢笼,而姑娘是革命者,是被树立木栅的阶级所压迫的人,她的死也是被关在木栅里而同时又无力摧毁木栅所造成的。因此两者的象征应是压迫者和被压迫者的关系,正确的描写,应当符合这种特性的。”
评论接着追根溯源:“斤澜是很喜爱沈从文的”,“都受到沈的影响。”“小如爱用重字叠句,大如对人生的观照和自然主义倾向的描写方法。”“沈从文的浸透幻想的写实是什么?斤澜把它看成浪漫主义色彩;而在沈氏作品的风土人情,是经过拟古情调的炮制。”“沈氏在写辰河水手为惊涛骇浪卷去,伙伴岸上追赶,而在水中的人,死得何等从容,作者情调也是静穆,闲适……对死和死的气氛描写,是自然主义的。这些在斤澜的小说中也存在……这也是一种‘人生哲学’的表现,却不是无产阶级的‘人生哲学’。”
今天看起来,这样的批评只是好笑。但在当时,在“反右”补课的时候,对被批评的人来说,不啻惊天霹雳。林斤澜哆嗦了一段时日。
究竟是什么原因使得沈从文这样冷落、这样倒霉?究竟是什么原因使得作家一旦和沈从文接近就是“小资产阶级”?一旦文风和沈从文接近就是“自然主义”,就不是“无产阶级的‘人生哲学’”?就是进入八十年代,汪曾祺的二女儿还说:“我爸爸的小说写得最好也是放在第三四篇,林叔叔,你的也一样。”这又是为什么?
沈从文能答得出这些问题吗?林斤澜说沈从文当然能答得出。他的脑袋一直清楚着。包括后来到美国怎么答记者,包括怎么看待胡耀邦给他副部长生活待遇。但他后半生的苦楚实在太大太大。林斤澜说:“大约去世前三年,一位女记者问起先生‘文革’时的情形。先生说:‘我在文革里最大的功劳是扫厕所,特别是女厕所,我打扫得可干净了。’女记者很感动,就走过去拥着他的肩膀说了句:‘您真的受苦受委屈了!’不想先生突然抱着女记者的胳膊,嚎啕大哭起来,很久很久。”去世那一年,林斤澜和汪曾祺常去探望,沈从文木然,看电视一看就是半天。有时忽然冒出一句话:
“我对这个世界没什么好说的!”
听了这句话,林斤澜倒吸一口凉气。
2003年底,在温州均瑶宾馆1101号房,我把这些问题交给林斤澜,问他你怎么答。林斤澜大声说:
“工具论!工具论!”
我问:
“工具论是什么意思呢?”
林斤澜激动地站了起来,指头往很远的地方一指:
“这是从苏联那里来的,布尔什维克,斯大林,要求每个人都是‘螺丝钉’,都是工具。是工具你就不能有主观意志。作家更是如此。你要听话,你要配合政治,你要配合各种方式的运动,你还要有时刻牺牲自己的准备……而沈从文是个什么样的作家呢?他拜美为生命,供奉人性,追求和谐。他投奔自然,《边城》的翠翠就是山光水色,爷爷纯朴如太古,渡船联系此岸和彼岸,连跟进跟出的黄狗也不另外取名,只叫做狗。他的学生汪曾祺复出后,走笔生命健康,生活快乐,人性人道,师徒一脉相承……你看你看,人性人道,这怎么是‘螺丝钉’呢?这怎么是驯服的工具呢?怎么好残酷斗争无情打击呢?这就矛盾了,而且是非常厉害的矛盾,是绝对不能容忍的矛盾!”
林斤澜又说,就是“四人帮”倒台后,也要配合。揭露极“左”,“伤痕文学”吃香了;要改革了,《乔厂长上任记》出来了;要注意改革的复杂性,《围墙》便是短篇小说奖的头篇。
1988年11月5日,沈从文去世。林斤澜和汪曾祺参加遗体告别仪式。没有政府要员,没有文艺官员。每人挑选一枝白色的或紫色的鲜花献在先生的身旁。先生生前喜欢的柴科夫斯基的《悲怆》在舒缓地回响。张兆和先生出奇地冷静。一位亲属抑制不住低声哭泣,张兆和说:“别哭,他是不喜欢人哭的。”是的,这是一位有品格的、有个性的伟人!这令林斤澜想起吴组缃和陈翔鹤共同的一句话:“从文这个人骨子里很硬,他不想做的事,你叫他试试看!”
林斤澜有篇短散文:《两个作家》,是写沈从文和老舍的。
建国之初,老舍出访苏联归来,他是北京文联主席,在霞公府小礼堂做报告。那是个星期天,听众满座。有久居国外的学者,还有携外籍夫人来的,他们不是来听新鲜的。那时候听报告是“进步”,是“靠拢”。若是现在,不少报告要靠放个参考片来招人。
沈从文常自称乡下人,他当时的境遇十分不好:作家当不了,教授当不成。也坦然走来,只是不和人招呼,在讲台正前方五六排地方,默然坐下。老舍一开讲,沈从文就摸出一本软面笔记本,因近视,把本本卷起来托在胸前,右手的水笔竖直,直行记录。那都是拿惯了毛笔的缘故……目不旁视,手不停顿,全座就他一人。
老舍向来妙语连珠,这回目光一落在沈从文身上,口角不禁迟慢。
沈从文这样托本书写,必须直腰,低头,两肘悬空。老舍的目光戚戚,仿佛说:何苦来!何苦来!
报告完毕,听众外涌,老舍好嗓子,低沉又传远,叫道:
“从文,一块儿走。”
沈从文在人流中回身,但站不住脚,也不想站住,说了声什么,微细听不清。尽管那笑容——不好形容,只是叫人想起他常自称的乡下人吧。
《两个作家》所写的会议,汪曾祺没有参加,当林斤澜转述的时候,汪曾祺非常感动,说:“‘从文,一块儿走’,老舍有这一句话,够了!老舍是个人道主义的作家。”
林斤澜是对老舍最熟悉的几个人之一。我问林斤澜老舍对沈从文友好吗?林斤澜说平时友好也谈不上,不友好也谈不上。老舍已经是政治场面上的人,他心里既知道沈从文是个什么样的作家,也明白沈从文是个什么地位的人。
1996年,林斤澜夫人谷叶还健在,她对我说:“我们到北京那一阵,斤澜替老舍跑腿儿。”我拿这事问了林斤澜。他说:
他是1950年上半年到的北京,在北京人艺创作组。调到北京市文联是1951年底的事情。老舍是1949年12月从美国回来的,次年6月当选为北京市文联主席。刚到新中国,热情高涨。老舍曾经站在全国人民代表大会的讲台上,慷慨激昂地表示:“我本是个无党派的人。可是,我今天有了派。什么派呢?‘歌德派’。”他开始写了《方珍珠》、《龙须沟》两个剧本。有影响的是《龙须沟》。老舍说:“我就抓住臭沟不放,要达到对人民政府修沟的歌颂。哪怕自己还不成熟,我也要反映它。”反映它总得有生活,而老舍老寒腿,走路不很方便,右手总是执着手杖。他不能常下去,人艺的领导就派林斤澜的差使,要他下去采访。找来素材,拿给老舍。这种方法叫做“三结合”,即领导出思想,群众出生活,作家出技巧。林斤澜当了群众和作家之间的桥梁。林斤澜到了北京金鱼池附近的贫民区,就闻到一股臭味。低洼,雨水倒灌,脏东西进屋,人要站在炕上。沟还没建好啊!可是素材还是要“找”。
林斤澜说,老舍写出《龙须沟》后,人艺找在北师大任教的焦菊隐当导演。焦是林斤澜的老师,极有艺术天分,他觉得《龙须沟》太单薄,不宜演出。人艺一再努力,焦菊隐最后同意说,那就让导演和演员共同丰富这部戏吧。
《人有病,天知否》(陈徒手)中说,《龙须沟》出来后,行内人并不看好,认为直白,政治化。而周恩来认为这恰恰是党所需要的。政权要在城市里扎下根来,光让人们学习社论不行,需要文艺作品帮忙。周恩来直言《龙须沟》帮了他的大忙,希望周扬出来表扬。周扬想给老舍“人民艺术家”称号,但一些解放区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