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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节:镜前经历
那么,除了以上说的技术方面的原因,我有没有自己的问题呢?当然有。当我有足够的兴趣去做一个节目的时候,我的镜前状态往往会呈现出一种特有的自信,甚至还有点不自觉的张扬,而那种不明确的张扬气质就看出现在什么时候。合适了,添大彩;不合适,就必然减分。
我说过,从上到下,大家对这次战争报道极为重视,开战之前就做过数次的演练。为了第一时间能把开战消息发出去,经常是在办公室的过道里不知谁喊了一声〃开战了!〃就听见各工种的人一阵骚动,以最快的速度往播出线上跑。在那么几天里,大家都练皮了,练怕了,再不开打只怕连神经都有些抗不住。那种状态下,人很难有平常心,情绪会失控,而我又特别容易受这种氛围的影响,每个神经细胞都处在极度的亢奋中,这种亢奋会导致自己在镜头前的状态夸张甚至稍有变形。
最初的几天我就是这样,不自觉地陷入了一种对重大报道渴望已久的激情之中。夸张也好,变形也罢,一切都会在镜头前成倍地放大。比如,导播催得急,如果我自己从容,我在打断嘉宾的时候就会和缓一些,说的也许是同样的话,做的也许是同样的手势,但出来的节奏会不一样,效果自然就大不相同。如果要总结经验,这是我头一条要汲取的教训:镜头前我原本就自信,怎还经得起哪怕多一分的夸张和渲染。尤其在战争报道中,任何过于个人化的东西一律不受欢迎,人们会视之为对战争报道的干扰。
再把话说回来。当我在镜头前开始变得小心的时候,我几乎失去了对自己的信心,也失去了对整个节目控制的欲望。相信明眼人看得出来,我几乎是在放弃。这种放弃变成了一种强迫,强迫自己把自己收敛起来。那种镜头前的状态是我完全陌生的,我不知道如何是好,甚至在播报新闻的时候,我都会高频率地出错,而在此之前,那是我的强项啊!开战的头两三天,我只有兴奋而没有丝毫的紧张,后来的大约一星期左右,我天天在镜头前紧张,紧张导致的出错频率在不断地增加,以至于到播报新闻的时候我的心就会狂跳,只盼望着新闻环节赶快过去,到了访谈环节我反而轻松了,把话题交给专家,心里说:你们谈吧!我再也不会打断你们了!
在这样一种近乎消极的状态下,我经历了直播以来我称之为最恐怖的一夜。那是3月26日,战争没有太大的进展,同步画面加起来没有超过五分钟,没有一个电话连线,除了整点播报新闻,其他的时间全留给了访谈。从晚上六点半开始,到夜里两点结束,我粗算了一下,我和嘉宾谈了将近六个小时。六个小时,先不要说疲劳,又有多少问题值得谈六小时呢?当天的战况谈完了,当天的新闻谈完了,当天准备的核心话题谈完了,当天我自己能准备的所有东西都谈完了,时间还有富余。主持人被置于了一个怎样危险的境地。过后我一直在想,为什么会让这样的状况出现在长达近八小时的直播过程中?在那天晚上,访谈成了填补时间的下脚料,我不断地听到导播下达指令:切演播室访谈!
画面切过来,我们除了谈,没有任何选择。谈到没得可谈的时候,我请求嘉宾在话题中掺水。天哪,让专家在自己的讲话中掺水不就是辱没他们的学术清名吗?但是,没有办法了,我们需要把时间打发过去。事后我们说,那晚,为了伊拉克战争节目,我们掺完了底格里斯河和幼发拉底河两河流域的水,在访谈节目中算得上空前绝后了。至今,我都对那晚上的四位嘉宾心存感激,是他们以他们的善解人意和丰富学养同我共渡难关。也许他们心里对节目安排也有看法,但是他们没有任何流露,也没有任何怨言,他们总是平静地应对着一切,包容着我的急躁和不安。
那晚的演播室奇热。三月份北京还没有停止供暖,室外的温度也不高,但长时间的作业使演播室的温度达到了三十一摄氏度。那个季节动力部门不可能想到演播室会需要冷气,他们倒是把暖气关了,冷气自然没有。我穿了一条秋裤和西裤,里外完全湿透了;职业装里的前胸和后背,汗水一直在小河似地流淌。燥热,实实在在的燥热,时间在那个夜晚显得格外地漫长。
那晚的导播也神了,可能是第一次导这么大型的节目,她有种近乎神经质般的紧张,除了下达指令,她总是在不断地说话(通常导播除了下达指令,一般都会避免再说话,因为那样会干扰各工种,尤其是主持人的作业),她的声音透过耳机固执地在我的脑袋里响着,长时间地响着,弄得我几乎要神经分裂。我善意地提醒过,但也许是太紧张,也许是手头的东西太少,对整个节目没有把握,她控制不住地总要说,浑然不觉地长时间地在说。更糟糕的是,她多次下达错误的或是不明确的指令,让我多次措手不及。有一次,我记得是在整点新闻时段,她没有准备好下面的节目,而我播过的内容马上就要播完,她不知道在冲谁喊:接下来是什么?!接下来是什么?!作为播出线上掌控一切的导播都不知道接下来是什么,还会有谁知道呢?可想而知,除了把画面切给我,切换人员没有别的任何选择了。
那晚,在这样的心惊肉跳中,在这样的燥热不安中,在这样的漫长无边中,我艰难地度过了。从播出线上下来的时候,我已近乎虚脱,想吐,心里窝着的无比的愤怒和委屈让那种生理感觉更加剧烈。
我之所以称3月26号晚上是个恐怖的夜晚,是直到现在我在回忆在叙述那八个小时过程的时候,仍然禁不住心惊肉跳。怎样的镜前经历才会给人留下这样深刻的刺激?在我今后的职业生涯中还会再次遇到吗?但愿不会了。
第26节:小规模交火
已经结束,伊拉克大势已去。金一楠没有明确下结论,他认为两人的观点都有道理,但又不完全赞同。观点一相左,主持人就有事干了,我的任务就是不断地把专家各自的观点引向深入,让他们更进一步地交锋起来。三位专家就那样争执起来了,真的争起来了,你一句我一句,互相抢着说,谁也说服不了谁。事实上,因为他们在争论,都急于表达自己的观点,他们谁说了什么,我根本就听不清,估计他们自己也没法儿听清。事后我看播出带的时候,我特别看了一下我当时的表情:双手撑着下巴(已经直播快五小时了,估计是累了),眼睛含着笑意,掩饰不住的兴奋和得意,随着话锋在三位专家身上扫来扫去,完全一副脱身事外坐山观虎斗的模样。我就那样好一阵没说话,就那样看着他们争。当然,我不说话还有另外一个原因,就是我知道节目时间快到了,在这样一个开放性的氛围中结束谈话不是很好吗?让观众去判断每个专家的观点吧,他们不仅亮出了观点,而且还展示了他们真实的思考过程,判断过程,推理过程,直至争论过程,结论已经不重要了。〃各位专家,你们争论得很投入,好像已经完全忘记了我的存在。〃我说这话的意思并不是觉得自己被冷落,〃我知道你们意犹未尽,遗憾的是节目时间到了。对于未来的伊拉克局势,究竟是大规模的军事行动已经结束,还是会'于无声处听惊雷',让以后的时间去作结论吧。今天的节目就到这儿,感谢各位专家,也感谢各位观众的收看,再见!〃
第27节:战争女主播
节目结束了好一阵,专家们还在说,他们似乎已经完全忘记了他们只是在电视台做节目。我再次提醒他们,可以散了,他们这才回过神来,不情愿地从座位上起身。张召中先生说,今天的节目时间好像很短嘛。我告诉他,按照预先的安排,是比平时短了一小时,但是也有五个小时啊。
为什么偏偏今天短了一小时呢?性情的张先生显然觉得不过瘾。
我和专家刚一回到办公室,工作人员就说,从节目结束的那一刻开始,观众电话一直没停,响炸了,接不过来了。专家知道他们的讨论引发了大家的讨论,尤其显得兴奋。他们都表示,这是他们做节目以来最愉快的一天,因为他们从来没有在公众面前展示过如此丰富的思考乃至争执过程,他们喜欢这个过程,相信这个真实的过程会有不错的效果。而在我的眼里,这一过程不仅真实,而且珍贵,在如此严肃的谈话节目中属可遇不可求。回家以后很久,我都在回味这场谈话,回味其中的魅力。它带给我的不仅是愉悦和思考,还有未来进一步做好谈话节目的勇气和信心。
我承认,由于战前对我安排的不确定性,我没有做多少非常具体的针对性的准备(战前的一周,我还在澳大利亚做频道宣传),没能去熟记伊拉克的每一个城市地名,军力部署,也没有去弄明白美英联军的各种番号和各类武器等,但广泛意义上的准备我是有的(准备得不细致充分,是到目前为止都不能自我原谅的)。或许,军事与战争同女性有着天然的隔膜,那些在我儿子眼里过目不忘的军事术语,在我脑子里却无法瞬间存盘,看完了就忘,所以关于交战双方的技术性分析,对我来说处处充满陷阱。在谈话中,我总是要小心地越过陷阱(面对军事地图,我甚至会在瞬间失去方位感),提醒自己不要过早地掉下去,实在没绕过去的,我就只好认瞎。过后我发现凤凰台的安排颇为〃人道〃,他们把所有军情放到一个观察室去〃煮〃,交给两个兴致勃勃的男人,想怎么说就怎么说。看见他俩没完没了地说着各种武器,谈着各种战法,我无比同情自己:平时我会听这些东西吗?这跟女人有关系吗?或者跟我这类女人有关系吗?同时,我也无比羡慕凤凰台的那些女主持,把军情扔给男人去煮,对她们来说,战争报道就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