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温言劝说:“你快要做哥哥了,不能动辄哭闹。”
忽然听得有人说:“让我来。”
那是唐丰,他背起小孩。
英意外,“你怎么在这里?”
“秘书说你急事回家,家里说你在医院。”
“那也不必劳驾你。”
他握住她的手放在脸旁。
英宽定一定神,“你有话说?”
“英,跟我去利斯本。”
英缓缓说:“利斯本,葡萄牙首都。”
“我有舅舅在那边,我可以重新开始。”
小孩不再吵闹,睁大双眼看这一对年轻男女诉衷情。
英宽凄酸:“到现在才告诉我。”
“我也是刚决定这件事。”
英叹口气,“我姐姐在手术室。”
唐丰说:“我去买些食物给孩子,你要什么?”
“白兰地。”
唐丰一走开,那顽皮小儿便学着说:“跟我到利斯本,那是你的爱人?阿姨,你不再失恋?”
英宽轻轻说:“我不谙葡语,而且,我不喜欢风大浪大的北大西洋,在这里,我有亲人及工作。”
唐丰回转,带回热狗牛奶及冰激凌。
小孩十分欢喜,暂时忘记他的愁苦,开心地享受食物。
唐丰轻轻说:“英,我会尽一切力量叫你快乐。”
英宽靠在他背上,“开头六个月,我会是天下最开心的小女人,每早送你出门上班,然后到街市买菜学做葡菜,找老师学讲葡语,晚上等你回来喝一杯红酒,告诉你那一天发生什么事:一个少男对我吹口哨,姐姐给我电话,旧同事会在秋天到欧陆旅行……然后呢?”
唐丰不出声。
“在那种情况下,一个女人很快年老色衰。”
唐丰轻声说:“你不会。”
“十年寒窗,我读得两个学位,我不打算放下我所长,我不会甘心。”
“你想怎么样?”
“我们不能维持现状吗?”
谁知唐丰轻轻说:“爱或可燃烧,或可长远,但不能两全。”
看护出来笑着说:“恭喜,母女平安,你们都升级了,你,你做阿姨,你做姨丈,还有,他是小哥哥。”
“是个女孩!”英宽惊喜。
“过来看婴儿。”
婴儿趟透明保暖箱里,正张嘴大哭,才一点点大,表情好不苦恼,英宽忽然想起:“我姐姐呢?”
“还在手术室,十五分钟后可以上来。”
英看到姐夫双眼通红,气喘喘赶来抱起儿子看初生女儿,这大个子又钝又圆,整个人象漫画角色,可是,他是个好丈夫,英忍不住抓打他的肩膀。
他哽咽:“英容出生入死……”
他懂得感激,已是一等一好男人。
英宽说:“我们明早再来。”
“好,好。”
走到医院门口,唐丰说:“女性,很伟大。”
英说:“视人而定,我甚至不再想为自己出生入死,苦头已在半工读时吃足,今日想法不同。”
“你想到哪里去了?”
“回家。”
“我跟着你。”
英举手抚摸他的脸,“多少女同事梦寐以求》“
“别取笑我。”
英说:“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我送你到门口。”
英回到小公寓,开一瓶蜜桃红,独自对樽口喝了起来。
她最喜欢发掘廉价美酒,象加拿大渥契拿跟出产的三十元一瓶葡萄汽酒。
她倒在小床上,这十年来她一直是自己的主任,直至失恋,现在,她仿佛刚拾回昔日肯定脚步,实在不想再度迷失。
电邮来了。
英一边喝酒一边看是谁找。
“……她在想什么?冷小姐还会再一次恋爱吗?”
啊,是王旭的著作。
“为什么我要关心她?任何人都有同情心——”
把同情心留给非洲贫童吧。
英已战胜这一关。
她不想再知道别人对她怎么想。
她按删除钮。
电脑问她:“肯定全部删除?”她回答:“是。”
只需一秒钟,电脑告诉它:“已经删除。”
英宽松一口气,她自抽屉找出一管口红,在唇上抹一下,抿一抿,换上一件干净衬衫,忽然觉得疲倦,她靠在沙发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她听见门铃响了又响,只得惺忪起来开门。
“谁?”
“已经第二早了,请开门。”
是唐丰的声音。
不知怎的,英第一件想起来的事是漱口,酒后,又睡了几个小时,嘴巴必定臭不可挡,一具臭皮囊怎样谈情说爱。
“等一等。”
她连忙漱口,然后,才轻轻打开大门。
唐丰说:“凌晨十二时零五分。”
他紧紧拥抱她。
可是,即使是这样,英宽也知道:只有姐姐与姐夫这种柴米夫妻才懂得爱。
“去看姐姐,我挂住她。”
“凌晨——”
英答:“母亲与魔鬼永不睡眠。”
“我说过会尽量依顺你。”
英料不到他驾驶一辆哈里戴维森,她戴上头盔,唐转过头说:“我不是要讨你便宜,你若想安全,最好抱紧我腰身。”
英宽笑着抱紧他。
他说:“紧些,再紧些。”
已经不能呼吸,再紧要窒息,也许极端快乐与无限痛苦只差一条线。
唐在山顶兜个圈子,他们看到宝石似的万家灯火才到医院,英一直伏在他背脊上。
不出所料,英容并没有睡觉,她正哺乳,幼儿乖乖躺怀里,在该刹那,与接着一段颇短的时刻,母亲是她生命中最重要人物。
看到妹妹,英容笑。
“好吗?”
英容答:“本来伤口痛的要命,一看到婴儿小脸,脑上大量分泌安多芬,又开心得不得了。”
忽然,英容看到英俊的唐丰,“这是哪一位?”
她妹妹回答:“我朋友唐丰。”
英容从未见过那么漂亮的男人:五官细致,却有男子气概,他正微微笑。
英容转头看见倒在沙发上正在扯鼻鼾的大块头丈夫,不禁吁出一口气。
这英俊的年轻人分明是妹妹的新男友,叫她艳羡。
他们两人坐在她床尾,英宽仍然抱着男友腰身不放。
“你俩如何认识?”
唐套用艾略脱的诗句:“在拥挤会议室里,女人正谈论米开朗基罗,我一眼看到她,其余人与声,光与影都渐渐褪出消失,我已知道是她了。”
英容动容:“你爱她。”
唐丰轻轻地转头看英宽:“You have no idea。”
姐姐问:“英,你呢?”
英没有回答。
“你喜欢她什么?”
唐声音更轻:“所有一切,包括她头发上一股新鲜洗涤衣物香味,还有她吃东西时狼吞虎咽样子,她柔软丰唇,她精灵脑袋,一切。”
英容睁大眼睛:“如此柔情蜜意!”
英宽这时说:“唐,请替我买杯咖啡。”
唐丰笑笑出去。
英容看一看张大嘴昏睡的丈夫,“妹子,你还在等什么?你还不跟他走?”
英容缓缓答:“他们都那个样子。”
“什么?”
英说下去:“开头的时候,他们都会说那样好听的话,送花,送糖果,走百里路,乘夜车,只为见你一面,在街角等候,蹲在梯间整晚为求清晨装作偶遇,替你写功课背书包,半跪地上为你绑鞋带,吻你走过的路,捧他父母的头来见你……”
“这都是真的?你听过多次?”
“许多许多次。”
“羡煞旁人,象一出电影般。”
“根本就是戏,只换女角,剧本里对白、场景、气氛,完全不变,忽然一日他看到更好的对象,便转移目标。”
“没有例外?”
英宽指一指沙发上蜷成一堆的姐夫,“他。”
姐姐问:“你都看穿了?”
“一颗受伤的心会突然清醒。”
这时唐丰回转,“这不是全世界最好咖啡。”把杯子给英。
英对姐姐说:“我累了,我要回家补一觉。”
唐丰忽然说:“英姐,请允许我带你妹妹去利斯本。”
英姐一怔:“为什么叫她作出那么大牺牲?”
姐姐说得好。
“我没有她不能好好生活。”
“英宽离乡别井也不能生活如意。”
唐丰不出声。
“当然,我只是她姐姐,如果她愿意跟你到北极圈一辈子不回来,我也无可奈何。”
英宽站起来:“大家都累了。”
唐丰握一握英容双手,与英宽退出。
在整个过程,姐夫从未睡醒。他真是个幸运的人。
那初生儿忽然哭泣,声线洪亮。
“我们去吃宵夜吧。”
唐丰总不愿放英走。
“我累垮了在这里。”
“我还没跪着替你绑鞋带与吻你走过的路。”
他都听见了。
他问:“我只是他们其中一名?”
他把脸趋得极近。
他叫那么英俊的男人极度,真是一项殊荣。
他把她送到家门,他俩下车,英宽才摘下头盔,忽然之间,唐丰用双手捧起她的脸,接近她,英以为是一个吻,可是唐丰忽然咬住她脸颊使劲,英痛得叫起来。
“喂。”她挣脱掩脸,“疼痛。”
“很好。”他说。
“为什么。”
他回答:“吃掉你。”
他骑上机车飞驰而去。
英宽哭笑不得,正想回家视察伤口,有人自角落转出:“那是什么人?那是一只狼!英,你怎么会同那样一个人在一起?”
英停睛一看,这人是许久不见的王旭。
这时大厦管理员缓缓走出询问:“英小姐,早,没有什么事吧。”
英宽发觉天色已放出鱼肚白,她连忙回答:“没事,,没事。”
管理员轻轻走开。
“英,我有话说。”
“我们去喝杯咖啡,街角的茶室五点已经开始营业。”
他们往石子路走向市区。
“英,那人是谁?”
英转过头看他,“我毋须向你解释。”
“我们不是朋友吗?”
英没好气,亏他说的出口。
在晨曦下,王旭可以看到英左脸颊上有明显两排半月形齿印,那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