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没好气,亏他说的出口。
在晨曦下,王旭可以看到英左脸颊上有明显两排半月形齿印,那人力度不轻,两颗尖锐犬齿深陷入皮肉,几乎流血。
“那人是谁,英,你怎可任由他鱼肉?你刚从刀山走出不久,又掉进油锅。你太不自爱。”
英点点头,“你说的对。”
“你需要刺激,可是这样?”
英看着他,“你关心什么,我不过是你研究心理学的一个题材。”
王旭忽然噤声。
他们在小餐厅坐下,清晨已有上早班的人在吃早餐。
他轻轻说:“你读到我的笔记了。”
英答:“用字很尖锐很真实,我看了如当头棒喝,忽然清醒过来,我不再糟蹋自己。”
“英,你要疏远那个人。”
英宽问他:“有无猜过,是谁把你的笔记放在我的电邮上?”
王旭露出诧异神色,“英,你还不明白?那当然是我本人。”
“什么?”
“英,我实在不忍看着象你这般标致的女子因一次失恋而搞成破洋娃娃模样,所以残忍地让你知道我对你观感。”
“你不怕我生气?”
“我不想再瞒骗你。”
“你对我很好,这时残忍的慈善。”
“你避而不见,我已知后果堪虞,多番联络,你均拒我于门外,我知道惨了,我还是对女性心理了解不够,我高估了你们的气量。”
“我也没想到你那么奸诈,新书什么时候发表?”
“这是我私人笔记,永不发表。”
英想,这又好些。
王旭说:“你精神好得多。”
英点点头。
“那人是谁,英,我了解你纯良性格,你不是那人的对手。”
“他不是个对手,王旭。”
“你又恋爱?”他变色,“英,你需要较长康复期。”
英微微笑,脸颊扯动,有点痛。
“你看你脸上牙印,象那种被人淫虐至死弃尸女子,法医只得从牙印寻找真凶。”
“谢谢你。”
“英,”王旭痛心,“我真为你担心,你怙恶不悛,谁也帮不到你。”
“我知道我在做什么,心理学家,你好好回去教书,别操心。”
“你爱他?”
英不予回答。
“你爱谁多些,第一号还是他?”
英宽嗤一声笑出来,胃口大开,叫了一客奄列。
第一号——多么有趣称呼。
“第一号长相如何,有什么特征?”
英反问:“你为什么想知道?”
“你说过我的分析对你象当头棒喝。”
英思索:“他中等身材,资质平常。”
“一定有特点。”
“他比较细心,下雨时一定为我打伞。”
英宽的思想忽然游离,还有什么?她印象模糊,在一起三年,一定有其他难忘的琐事。
可是为什么她只想着唐丰?
这时王旭气愤的说:“汉姆列特说的对:女人,你的名字是弱者。”
英抬起头诧异,“谁,丹麦王子汉姆列特那样说?我还以为是王尔德或是萧伯纳。”
“别支开话题,你这个可恶的女人。”王旭悻悻然。
“我要回家梳洗上班。”
“英,”王旭叫住她,“有空到大富吃碗面。”
“一定。”
回到家,洗干净面孔,发觉牙印四周都发瘀青,她敷上消炎药膏,然后蒙上胶布。
同事问:“面孔怎么了?”
“摔一跤。”
“摔跤不要紧,记得在原地爬起。”
傍晚,英回到家,揭开胶布,发觉脸上皮肤敏感红肿,情况可怖。
她简直成了疤脸,不但被碎玻璃插伤过,现在又红又肿,她不得不往医务所求救。
医生替她洗漱伤口,“不需要缝针,但是瘀痕要过几天才褪,我替你打一支针。”
回到家门,看到唐丰在等她。
英有说错他们吗?开头的时候,都会蹭在异性门口无限期等待,毫无怨言。
他轻轻走近,抚摸她脸颊,“对不起。”
他掀开胶布看到伤口,更加歉意。
英退开他,“医生说我需要休息。”
“我们一起去欧陆。”
英没好气,“到了异乡,人生地不熟,你好一口口把我咬死,然后葬在后园。”
唐却笑:“我不知你想写恐怖小说。”
英把他赶走,倒在床上累极入睡。
她梦见在办公室正忙,忽然有一个女子抱着幼儿进来,英以为是姐姐,站起招呼。
但不,那是一个陌生女子,西方人,有小鹿那般美丽褐色眼睛,她怒目看着英宽。
英诧异,“你是谁,你找谁?”
女子放下孩子,斥责:“你是唐丰的新女友?你与他睡一起?”
英宽吃惊后退。
“我是他妻子,这是我们的孩子,我们在葡萄牙有一个很漂亮的家。”
英这一惊非同小可,她后退,一不小心,撞到什么,咚一声大响。
她摔落床,跌到地下,雪雪呼痛。
这时,电话震天价响,“英,开早会,等你一个人,你为什么迟到?”
英赶紧更衣赶往办公室。
幸亏早会不过是诸同事坐在一起说一说前几天做过些什么没做过些什么。
唐丰进来,雪白衬衫,精神奕奕,脸色沉着,怎么看都不似咬人的狼。
他拉起袖子,取起甜圈饼咬一口,用手指拨去嘴角奶油,那一个小动作,叫女同事凝望。
女人,你的名字是弱者。
英宽看向别处。
她已经痊愈?不,那种创伤永不愈合,她只是没有时间去感觉伤痛而已。
可以说是又活下来了。
这时唐丰忽然宣布:“我于下月将调往欧洲工作,我感谢在这里办公短短一段日子各位同事给我的支持及帮忙。”
大家诧异地议论纷纷。
他已决定离开,说不定飞机票都已定妥。
在茶水间同事们惋惜:“一点架子也无,是个真正做事的人”,“又长得漂亮,跟他出差,不知多有面子”,“是呀,走在英挺的他后边,不觉为难”,“绝不私心藏司,把所有懒帐烂帐收拾妥当,他又要上路”,“满以为优秀男人已经绝迹,谁知还有他”。
“我不管他才学,我只喜欢他那对圆厚肩膀”,“还有他的大手,他叫女人觉得安全”,“他声音”,“他不多话,也不多表情,不是小丑小怪”,“哗,你们把唐丰说的十全十美”,“我只想与他约会一次”。
有人发起,“他临走之前,我们举行慈善晚会,什么人捐款最多,可与他共度一宵。”
“是否到天亮?”
“喂,作女人矜持些好。”
“噫,英宽不出声,英,你在想什么?”
英缓缓答:“我在想,上一二三年代女性要争取的经济与精神独立,经过三四十年奋斗,已经成功大半,之后的路,我们又该怎么走下去?”
“尽量享受地走。”
“什么叫享受?”英宽问:“是否同男人一样吃喝嫖赌,婚后由明转暗,心身继续游览?”
大家沉默。
有人反问:“有何不可?”
英轻轻问:“为什么我觉得大家比上代的女子更为寂寞?”
“不不,英,这样讲不公平,首先,你不知旧时女子缺乏能力的苦处,此刻我们至少有选择。”
“对,不能想像作伸手牌的难处。”
“英,振作,别存疑。”
“革命算是成功了。”
英微笑,“回岗位去吧。”
大家一哄而散。
那天下班,英宽一个人静静走到大富餐厅。
她微微笑,这温馨小食店曾是她避难所。
她在考虑是否要进去吃一碗面。
有人在她背后说:“我陪你。”
原来是唐丰站在她身后。
英意外问:“你跟着我?”
“自办公室出来我便在你身后,你满怀心事,没发觉我,危险。”
“唐,我介绍一个朋友给你认识。”
英推开大富玻璃门,大师傅看到她,立刻说:“欢迎欢迎。”
女侍笑着斟茶,“英小姐好久不见。”
唐丰觉得有趣,高大的他觉得座位有点狭窄,他叫了一碗牛肉面。
正在这时,有人掀开布帘进来,惊喜的说:“英宽,是你。”
英抬头,她没想到这个人会在大富出现。
他是李家宝。
要命,英脸上变色,家宝是唐丰从前的爱人,英误打误撞,竟叫他们重逢,何等尴尬。
家宝怎么会在这里?
电光火石间,英忽然明白,家宝曾经表示过对王旭好感,很明显她找上门,她也是熟客。
女侍笑说:“英小姐与李小姐是朋友?太好了。”
李家宝笑着坐下,“英,这是你男朋友?”
一照脸,唐丰怔住,他很沉着,向家宝点头。
家宝却没有那么镇定,她掩着嘴:“是你。”
女侍立刻知道不妥,连忙退开。
唐丰一看英宽眼神,就发现他的新旧女友竟是相识,而且,英泰半一早知道他的事。
他有点无奈,但是表面上不做出来,“还好吗?”
家宝镇定下来,“呃,这是我男友家小店,我们快订婚。”
唐丰轻轻说:“恭喜你。“
这时,家宝忽然伸出手,想去摸唐丰的手,说时迟那时快,英宽做了一件更奇突的事,她飞快抄起桌上竹筷,一撩一拨,把家宝的手打开,并且狠狠瞪住她。
像是说:“喂,你已弃权,现在这是我的人,阁下眼看手勿动!“
家宝发呆,不知所措。
英宽站起,“Mea Culpa,我的错,我们马上走。“
她拉起唐丰离开小店。
唐丰一声不响。
英宽看他,发觉他正微微笑。
英气结,“笑什么?”
“我竟不知你会吃醋。“
英没好气,“我若不阻止她,她的手不知要游到什么地方。“
唐丰转过头强忍着笑。
英道歉:“对不起,我真不知道你旧女友会在店内。“
“我相信你。”
“是她亲口告诉我,你与她的事。”
“这是一个狭小城市,人人认识人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