股脑儿地向他们涌来。我们也可以想象:一代佳人,是怎样在剑锋铮铮里写下了侠骨义胆;没能主宰历史的盖世霸主,又是怎样以他的本体生命,将五尺刚化作了绕指柔,并以一个大写“人”的身份,走进了那“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的千古诗篇……
因了袁武人物画的声名鹊起,致使仿而效之者颇众。然略有赏画经验的人,只消将袁画与他图稍做比较,其中知识的深与浅,趣味的雅与俗,思维的文与野,动机的纯与杂,遂一目了然。一个胸无诗书,朝学执笔,暮想成名的人,只能袭袁画之皮相,徒获笑于天下士林而已。
四
古今中外的画坛巨子,无一例外地都有自己发现的艺术“新大陆”,都有非他莫属的绘画语言和“艺术符号”。一个画家,要想跻身云灿星辉、唐哉皇哉的艺术圣殿,必须尤为注重这种“发现”。否则,其不过是一个“克隆”他人的工匠,一根盘绕在别人艺术之树上的藤蔓,一只附着在大师艺术之船上的贝壳。当今中国一些心浮气躁的画家,最为渴望的莫过于对风格的匆匆寻找,仿佛风格就像美猴王手中的金箍棒,谁占有了它,谁便能包打天下,拥有一切。
从袁武师古而不泥古、鉴洋而不见洋的笔墨语言里,我们会清晰地看到,他已有了独自的风格“编码”。袁武酷爱宣纸所呈现的线条美和肌理美,尊重国画的“用笔”和“墨趣”。在借鉴西方素描时,他不断剥离那些遮蔽水墨画的因素,十分注重开掘水墨艺术本体的美感和魅力。西方油画以形包意,国画以意顾形。油画对人物真实感的刻画非国画所能比,国画在意境营造上非油画所能及。袁武将传统绘画的感悟性与西方油画的直觉性相掺相糅,分娩出自己的“风格”。他的画面里,虽有欧美的一点儿“血”与“肉”,但“骨骼”与“心脏”,却是中国的。他以创作实践,既回答了厚洋薄中的人们,对宣纸质材和水墨表现局限的诘难;也为在前人观念和经验束缚下的国画肌体,注入了新的造血功能。袁武把自己的水墨人物定于工写之间。他喜欢在宣纸上画下又长又涩的线条和泼下又黑又重的大墨团。他的画作尤其是巨幅主题性创作,几乎都是以雷雨般的泼墨大写意,并辅以曲铁盘丝般的反复勾线来完成。在设色时,他注意“随类赋色”、“骨法用色”,不平涂颜色,像用墨那样“见笔”。这就使整个画面,形成了写意与工整、黑与白、浓与淡、干与湿、厚与薄、轻与重、疏与密、虚与实、有与无的强烈对比,看上去亦真亦幻。有无相生,墨色相和,浑然一体。在引西方素描为国画所用的近百年来,于国画艺术的陡坡上,有一个神秘而很难把握的界定线:太实则失却了国画的神韵,太虚则脱漏了真实的魅力。袁武在自己的创作中,经意处不过分精雕,随意处不无度放纵,使笔墨语言的分寸感,聚敛在“恰到好处”这个焦点上。正因如此,他才建起了属于自己的中国水墨人物画的构架。
从袁武整体写意、局部写实的画作中,我们看到,他能以写实延伸出写意的意境,以写意并融着写实的特征,并使两者在互补调节中达到一种和谐。袁武在写农家老翁和渔村“老海碰子”时,实写的他们那或稀疏脱落或参差不齐的牙齿,常透出历史的悲怆和岁月的苍凉,读来令人酸楚难言,枨触无端。我以为,如果说袁武所写农、渔人的牙齿,已有“符号”的指向性,而他用大墨团泼成的牛,则应是深深烙有袁氏印记的“艺术符号”了。
自古而今,泼墨写牛,大有人在。但对大墨块果敢而带有霸气的运用,则为袁武的首创。袁武的牛,远视有体积,近观有重量有力度。那渗化有韵、黑中透亮的大墨团,使国画的水墨性得以酣畅淋漓地发挥。
就绘画而言,风格与“艺术符号”,在含义上相去无几。但有风格的画家,不一定有自己的“艺术符号”,而有“艺术符号”者,则必然具有鲜明的风格。风格与“艺术符号”,来源于画家先天的禀赋、后天的人生阅历和学养,以及这三者在其创作中,不断碰撞时所升华的艺术识见。有天赋而不勤勉,有磨炼却无灵性,皆不能成为磐磐大才。画家独自的笔墨语言的形成,含纳着复杂的心灵成长和技法熔铸的过程。袁武在回顾创作道路的文章中,记有这样一件事:初学画时,他因家境窘迫,买不起宣纸,只能以图画纸代之。图画纸不能吸水融墨,他不得不笔蘸清水,先将纸洇湿;水刷多了墨色会混成“墨猪”,少之则难呈现宣纸效果。在经过千百次的反复实验后,袁武终于把握住落墨时纸的干湿度的最佳火候。现在,袁武许多作品中大墨团所显现出的犹如神助的晕染效果,本是“一得阁”墨汁所致,但不少同行却误认为他使用了进口的新材料。仅是为了一个笔墨干湿度,袁武就曾铁砚磨穿;为获得属于自己的风格“编码”,他付出了多少心血、心智与心力,则更不难理喻。
我一直觉得,举止安详、平和,个头并不高大的袁武,在那也不宽厚的胸膛里,似乎藏着一个情感的海。情感和愿望是人的一切努力和创造背后的驱动力,没有情感就不存在真正的艺术。袁武曾将情感的海,许给白山黑水,以其画作让我们感受到他对那片黑土地上一切生命的挚爱;他还用情感的浪花,激活和点醒了笔下的历史人物,让古人穿越时空的隧道,与今人进行心灵的对话。当袁武三十五岁携笔从戎后,他又以情感的波涛,去拥抱火热的军营。他很快完成了从地方画家到军旅画家的角色转换,成为军旅文化方阵中一员不断去攻占艺术高地的骁将。十余年下来,他又以联翩问世的军事题材的画作,大大拓展了其浑朴、沉厚而抒情的画风。
《大山深处》是袁武表现军旅生活的发轫之作。此画选取的是医疗小分队去深山巡诊、送药途中的截面,军马与人物只起点题作用,看上去更像一幅雪铺大壑、山苍云岫的山水画。那用细密线条皴、写并用勾画出的山的“大密”,与山下的雪地的“大疏”;那泼墨写成的军马的“大黑”,与留白产生的雪野的“大白”,均形成了视觉反差;在大开大合里,给人一种“谁将意象入寥阔,坐觉天涯来尺咫”的艺术感染力。画面上,那半身陷进深雪的军马,那马前三个铲雪开路的战士和后面拥马前行的女兵,渲染出“气凌禽翅束,冻入马蹄危”的酷寒;而女兵那娟秀的脸庞和军帽上依稀可见的红星,以及山下那株株裹着冰凌的桦树,又营造出“皎洁随处满,琼树似新栽”的奇美。也许是欲以山的活力暗喻年轻士兵的青春元气,袁武在写山时,并未写“冰峰撑空寒矗矗”,而写了“雪色稀见翠色深”。《大山深处》,是袁武从情感的海里流淌出来的抒情诗。
《夏日·阿拉山口的雪》,是袁武在新疆边防部队体验生活一个月之后,创作的另一力作。他的视觉主要瞄向战马与士兵。他没有写矫健壮硕的战马的疾驰如飞,也没有写桀骜不驯的骏马的扬鬃抖蹄,而是把以狠、重、浓的墨团写下的四匹战马,作静态排列。战马旁三个魁梧的士兵,也呈静止状态。士兵的神情与他们心爱坐骑的神态的高度统一,形成了凝重之美。摩砺以须、藏器待时的氛围,则更能展示我威武正义之师的待机而动,无坚不摧。
风格,又常是画家才思的写照。医疗小分队、战马与士兵,是军旅画家一再表现过的题材。袁武凭着他新的造型观念和与众不同的笔墨语言,在军旅写实绘画中,开挖出了更纯化的人文内涵,将老题材提升到了一个更高的审美层面。
用心灵创作一件感人至深的艺术品,有时会比构筑一座典雅的寺院和华美的楼宇还要难。我早就注意到,袁武每酝酿一幅大作巨构,总像建造新家园的老农一样,先进行长时间的“备料”;而构思的过程,也往往比绘制的时间要长得多。这时,他会关掉手机,坚辞一切社交应酬,让自己在精神之海里沉浮。他常常害怕敲门声打断他正在运行中的思索。每当我看到他在巨制杀青前后,那因苦思冥想、神游八极、寝不安枕、茶饭不思而造成的疲惫状,便会想起“二句三年得,一吟双泪流”的贾岛。
《九八纪事》,就是袁武不断聚集着情感的雷与电,在达到极限时,才泼下的一场他的艺术上的“倾盆大雨”。1998年,长江流域发生的那场令丛林战栗、山川震怖的特大洪暴,曾紧紧牵动着十三亿炎黄子孙的心。在大灾大难面前所升华了的民族精神,使袁武为之动容。但要用画笔去描写军民同心戮力、斩涛镇浪的宏大场面和无畏气势,即使再天才再高明的画家,也会深感笔力不逮。谁能用最少和最简单的象征,表达出最深刻的精神内涵,谁就是一个真正的艺术家。袁武对掌握的大量素材,进行反复淘洗和再三琢磨后,终于找到了别有见地的切入点。《九八纪事》由两幅各自独立又不可分割的二联画组成。一为军人与怒涛狂澜拼死搏斗的场面,二是受灾群众立于漫漫大水中的情景。两个画面,两组群像,相互映衬,展现出军民生死相依、休戚与共的骨肉深情。在形象感与形式感的双重追求里,袁武用白描的手法写出了水的质感、浪的逼真,以高度概括去简洁地处理背景,而把重点落在大于真人足码的两组群像的描述上。他以泼墨写人物服饰,对人物的面部神态,则给以细致入微的刻画。在群众组像中,无论是妇女还是孩童,老人还是壮汉,都以各自的神情,显示出大灾之时中华美德中那最神圣的部分,以及人性中那动人的光亮。在画军人群像时,袁武又通过人物面部表情的各异,写出了军人那像钢铁般紧绷的神经,像狮虎般勇猛的气概。官兵们那以血肉之躯所筑成的牢不可破的防线,足可以惊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