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 2006年第06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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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 2006年第06期- 第85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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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怀孕期间,男女双方仍然可以去浪哨。 
  后边的事情可以理解,它是一种民族风情的体现。夫妻两人不能住在一起,却让人不好接受。经过浪哨的一对情人,在婚后怎么能够让旧有的风俗给隔开呢?有人说,这还不好办?天天找活让新娘子来帮忙,而且天天忙到很晚,不怕她不坐家!这话让大家都笑了。 
  在很多地区,穿民族服装的已经很少了,但在贞丰随处可见,尤其是女子,上身以条纹白衫为主,下身是蓝色的宽腿裤,显得干净利落。我在一个石头屋子的门口看见了一个中年妇女、一个小女孩和一个姑娘,那姑娘身材高挑,眉清目秀,穿一身与众不同的时髦衣裤,同中年妇女和小女孩的穿着形成了反差。我对着她们照了一张相。姑娘很大方地走过来问我们怎么跑到这个小寨子里来。聊起话才知道她刚从杭州打工回来,不久还要出门。 
  有人为我们找来了当年浪哨过的男男女女,他们已经走进了中年,但唱起情歌依然有着当年的兴奋。男女各挤成一团,分坐在我们的两边,
望着天,望着地,望着对方,大胆地倾吐着火辣辣的词语。假如能回到从前,假如没有我们这些外来人在场,没有忽隐忽现的太阳。只有河,有月光,有高高的双乳峰的影子…… 
  浪哨河,也真就是一条爱的河流。这条河流是挺立双乳峰的女子飘逸的长发一缕。 
   
  三 
  六月六是布依族的传统节日,这天从天亮开始,通往贞丰三岔河的大路小径都是热闹的人群,她们扶老携幼,像急着赶一场墟。因为一年里就这么一天,是自由的、欢快的。他们翻过一座座山头,绕过一道道河湾,带着自己的心事,带着自己的秘密匆匆地赶来。在这个节日里,年轻人可以浪哨对歌,可以跳扒肩舞,可以偷偷地在拥挤的人群中你掐一下,我摸一把。 
  一个女子,在这风情节中心的外边坐着,坐在双乳峰近前的水边,坐成一个好看的剪影。很长时间,她一动不动,就那么坐着。水中有男人们在玩水,几头水牛卧在不远处。太阳转出云层又钻进去了,雨来了又走了。这个女子还坐在那里,坐在水边,坐在阳光下或者雨中。这就是农家的女子,布依族的女子,她来到这狂欢的地方,许一时找不着感觉,就那么坐着,那么坐着许就是一种满足,一种享受,一种少有的放松了。太阳又来了,而后又是雨,这个女孩子,还是那样的坐着,坐在水边。让人琢磨不透的女孩子,让人感到单纯到极致的女孩子。 
  初识贞丰,是在《文学报》上吧,印有一帧照片,面向全国征集关于双乳峰的歌词。我立时就被这形象逼真的双乳峰震住了。今日得见,万般感慨,无能以笔墨表达。世上有这般绝美的山峰,是为天下奇观。而双乳峰所在地贞丰,名字同双乳峰不知怎么就有了必然的联系。双乳峰下的贞丰大地,是一片神奇的沃土,它产生出勤劳、美丽与质朴,产生出爱情、丰收与满足。 
  当地有一个广告词:女人看了脸红,男人看了心跳。以此来形容双乳峰确乎其然。我们一群人站在那里的时候,舒婷说了一句:“我怎么觉得心跳的人很多,脸红的人很少。”她是在调侃现场的男人们。她的话把大家逗笑了,本来有些复杂的心态和表情,一下子释然开来。是的,既然大地之母将双乳峰坦荡地挺立,来的人就别再隐忍对美的惊艳与激赏。 
  说是这样说,双乳峰给人们的打动总是不可避免的。 
  乳房,那是我们灵魂的故乡,在丢弃掉支离破碎的爱情,在迷惘于漂泊的旅途,在饱受千般委屈万般无奈,我们精神的最后一缕光芒便是故乡。那仍是儿时母亲的乳房带给我们的情感。 
  一群日本人来到双乳峰下,被眼前的景象所震撼,一时竟然跪成了一片。那是江河与大地之母给他们造成的感觉。还听说一个西方旅行家,足迹遍布世界各地,看过不知多少名景奇观。但来到双乳峰前,这位老兄还是惊得泪流满面。 
  少数民族有对男根的崇拜,对女阴的崇拜,我觉得最应该崇拜的是乳房。从人类最初的方式可以看出,汲水的陶器是乳型的,居住的茅庐是乳型的,归土的坟墓是乳型的,乳房的形状稳固了人们生存的信念。 
  当地的一些布依人确也把双乳峰当成了崇拜对象,她们有的来这里求子,有的祈求平安,有的祈求风调雨顺。贞丰六月六风情节,歌手孙悦来演出,先在双乳峰前默默地合手而拜。演出结束,有人问她在双乳峰前表述了什么,孙悦说:“我听说拜双乳峰非常灵验,就乞求她在我演出时千万别下雨。”那几天连着阴雨,孙悦上台还真的没下,孙悦非常高兴,一连唱了好几首歌曲。 
  我的灵魂在喧嚣尘世间游荡,我想找一片净土,想寻一曲佳音,想敞一腔情怀,在贞丰,我真的感觉是找到了这种栖息地。我再次仰望双乳峰,淡云飘处,是我的诗与精魂在游走。 
  双乳峰,神圣之峰,巍巍乎天地之间,耸耸乎尘嚣之上。 
   
  山脚趾上的布依  熊育群 
   
  这些山是没有山脉的,至少没有连绵的气势。它们散开来,一座座孤立,自由自在惯了,养出各自不同的性情,形状千奇百怪。没有谁管辖它们,它们是一方神灵。躺在田地里,把禾秧压在下面;拱出一个尖角,把玉米抖落到山下;或者叠成一堆,把本可走通的路、可以望远的视线给遮挡了。到处是石头,灰白、坚硬、散乱。云朵也成了天空里的石头,一朵一朵,要流水一样的风推着走。而地上黑亮的溪流,走着走着,就被石头扭变了形,水可走,而形不可移。它们从山间大石头上落下去时,也成了一朵白云。云贵高原上有许多这样的云。 
  我看见一条路从田野欹斜着走进一片群山,它是试探着走近这些石头山的,它弯了两弯,犹豫不决,还是走近了一座山脚,它在那里突然不见踪影。它被山吞掉了。我的视线在那里变得空空荡荡。我的视线也是沿着这条路走过去的。我的脸上出现了一会儿神秘的表情。我的想象转到了山的背面。那是一片山的丛林,原始、荒旷,又有几分妩媚。山朝我蜂拥而来,我迷乱的想象跋涉于歧途。很多个方向的山都在等着我的脚步。我的方位就是这样彻底丧失掉的…… 
  者相、这艾、所戛、冗染、板赖、洒若、打嫩、孔索、者坎、平夯、必克……这些汉字,你认识但你不知道它们的意思。文字是汉民族的,但意思却是另一个民族的。这个民族就住在这些山的脚趾上。他们的先人走到山里面,抬头望一望天空,天空就像被围砌了被圈起来了,但仍不失辽阔,是一片可以属于自己的天空。地也是既开阔又封闭的那种,就用锋利的铁在这里开垦出一块又一块的田和地,凿石砌墙,伐木架屋,再想想怎么称呼这些地方,给起个名字。也许不经意地,名字叫开了,这地方就成了真正的家园。 
  最早,到这片山地来的是远古百越族之一、南蛮化外之境的民族布依族。也有仡佬族,人数很少。后来,从东北方向来了苗人、瑶人,从北方走来了彝人、回民。南方的历史是北方民族不断南迁的历史。汉人来西南,似乎是一个一个来的,选了最偏僻的地方,隐居起来。他们都在一座座山峰后面消失,不再继续走了。路被山吞掉了。山缠着人,人的脚也就不再朝前迈了。世世代代居住下来。晨雾中有了炊烟。 
  这土地古属夜郎,后称永丰,现在叫贞丰。位于黔西南州。 
  布依人把田野叫做“纳”,纳孔、纳坎、纳达、纳摩、纳蝉、纳核,都是田野上的村庄。一个地方的称谓就是一种记忆,从时间的上游一路漂流而下,带着祖先的声音。它们保存着布依古老农耕文明的记忆。所有的文明似乎都在山之间的田野孕育,与这一片天地相联系着。 
  先说必克吧。村子就建在一块巨大的岩石上。村口,一栋在砌的房,墙是石头墙,一块块方方正正,大可盈尺,石头就从墙下面的石板上錾出来。墙在往天空上升,石头的地却在往下沉降。天上落下的雨积在石坑里找不到路,就呆痴地僵在地上。一条浪哨河在巨石的一边欢快流淌,巨石轻轻地向它伸过去,像神灵的手掌捧起一条丝巾。这潭水却被囚禁在巨石之上,像一块囚禁的天空。 
  村里的房屋几乎全是石头的墙,就连灶、锅、凳都是。我看到村外的坟墓也是一块块石头围起来的。名字这时到了一块石碑上。人死了名字才上石碑,让石头记忆,让人慢慢忘记。人的记忆没有石头的坚硬。石头是布依人的所爱。它平凡而又神奇,对神灵的默想也通过石头来实现。纳蝉村有一根石柱“一炷香”,它成了周围村寨敬拜的地方。一块石头,一棵树,一座山都具有神性,布依人把它们当作神灵拜祭,以求得平安、幸福。布依人的神就是自己家园的山山水水,都是自然之神。他们是泛神论者。 
  一家门楼贴了一幅白色对联,主人说,对联是黄色的,时间久了它就变成白色的了。石头一样的白色。这副对联是:“守制不知红日出,思亲惟望白云飞”,横批“望云思亲”。这家人一位七十八岁的老人前年去世了。布依人在人死后,每年贴一副对联,第一年用绿色,第二年用黄色,到第三年最后一年则用红色,写上不同的对联来表达怀念。整整三年时间来悼念一个人,这与汉人守孝三年相符。只是汉人一百多年来就不守制了。但必克这样封闭的村子还在守。对一个人的悼念,也许要一生,但现代人一忙,丧事之后就无暇顾及了。甚至连想一想的空闲都没有了。人这么快就消失掉了,像一条走到山间的路,转眼就没有了,像一股升到天空的烟,散开来就再也找不到了。 
  必克三种颜色的纸绿、黄、红全都白了,他们在石头上刻下的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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