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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样一个东西,还能奸污女学生?”方肃来了兴致。
“怎么不能?”乡干部们抢着说,“一回就弄了两个呢。”一个乡干部忽然记起什么, 跑去办公室,翻出一张纸头来,“你们看看,这是他的检讨书。”
那是两张学生练习簿上撕下的纸头,显然已经被很多人不止一次阅览过,已经皱皱巴 巴,字迹也弄得很模糊了。事情的过程还是隐约可以看清的:一天下午,趁(原文是乘法的 “乘”)学生都放了学,几个住校的老师也恰巧回家了,他就把两个女学生留在自己的办公 室兼宿舍里,明明白白地对她们说:“我要戏你们。”一个不肯,一个不作声。他就让那个 不肯的到门外去等。这一个完事了,就让她们做伴走了。走到路上,先前不肯的那个听说成 了事的那个得到老师的两毛钱,就突然改变了主意,又返(原文写的是“还”)了回来,对老 师说,我也要你戏了。他就很高兴,说,我早要戏你的。但脱衣服之前,她却提了要求,说 我好看些,我要五毛钱。他就咬牙给了她五毛。但是这回事情还没有做完,跟他同一间宿舍 的那个老师却从回家路上又回来拿件什么先前忘记的东西。他也就原形毕露(原文为“路”) 了。
方肃读过,称赞说:“好一篇妙文,层次分明,条理清楚,语言又朴素,加上几个错 别字,更有了拙趣,真是浑然天成。看不出这圆果,还真是奇人异相。”
“奇什么奇,真善美一样也挨不上。”李木子不以为然。
方肃有个很为朋友们欣赏的理论,说是同老婆行房是善;同情人幽会是美;同妓女上 床是真。
“我说的那是党规。一样挨不上才是奇迹。”
“奇迹个屁,偷鸡摸狗而已。”
方肃一下子文思泉涌:
“你这又是狭隘了。皇帝叫游龙戏凤,雅士叫寻花问柳,圆果这类叫偷鸡摸狗。事情 原是一样的,说法不同罢了。”
李木子笑起来,说:“我真是服了你了。”
乡干部们也一齐叫好,说是长了见识,纷纷地来敬方肃的酒。一边的小玉两只眼睛含 着醉意亮亮地看着方肃。方肃跟她碰杯的时候,她也不回避。
三
方肃以酒色之徒自命并不是自嘲。在大学里,他首先是因为豪饮成了一帮庸才的领袖 。他不顾一切地争夺夏天天,也就是因为她的漂亮。
方肃读的是历史系。选择这个专业是他父亲的意志。做考古学家的父亲一心希望儿子 继承他的衣钵,但方肃却不是个肯用功的人。他读历史只是助长了清谈的资料;他对古董的 兴趣,只是因为它有利于装点。他有父亲那种很挑剔的眼光,却没有父亲那份潜心做学问的 耐性。酒中日月,红袖添香,自古是名士风流。他得了这风流,却来不及做成名士。号称“ 名士”,不过是大学那一帮浑小子起哄的结果。
他颇自得,父亲则颇失望,说他是“三斤鸭子两斤嘴”、“一把稀泥糊不上墙”、“ 不成器的东西”。他听了如耳边风,该怎么活还怎么活。父亲除了叹气,莫奈他何。
他的专业成绩平平,但是在一些很刁钻的问题上,却常使一些教授下不了台,毕竟有 他父亲的渊源在。这也是使他在学校里出名的一原因。学生们很痛快,一些教授却不免切齿 。这切齿,更提高了他的知名度。
夏天天当时正和本校艺术系的一个男生打得火热,他们跟同一位老师学拉小提琴,就 有了琴瑟和鸣的意思。节日会演,两个人同台演奏,惊绝全校。女的成熟撩人得就像她的名 字。男的颀长白皙,长着一张希腊型的脸,一头略略卷曲的长发披了一绺下来,半遮住神色 忧郁的眼睛,天生的一个艺术家。有他在夏天天身边,另人除了妒嫉得发狂,再难有非分之 想。
方肃却不信邪。他轻松地笑一笑说,只要他愿意,得到夏天天只是举手之劳。连他最 忠实的崇拜者都不相信。他的形象,同那位白马王子实在相差太远了。方肃于是下了赌注。
有一个中午,夏天天在男生宿舍的楼道上被值勤截住了,是一位退了休的校工,女性。 她盘问夏天天:
“你是哪里的?”
“艺术系的。”
“为什么中午到历史系来了?”
“找人。”
“找谁?”
“方肃。”
“他在几楼几号房间?”
“七楼一号。”
“找他干什么?”
“借书。”
“借书?这是什么?”
退休女校工指的是夏天天皱巴巴的裙子后摆上的一片湿渍。
夏天天的脸一下煞白,接着就俺住脸哭了。不只是因为害怕,主要是害羞。刚才在楼上 ,因为担心同房的人回来,一切都进行得极匆忙。
因为事情发生在方肃宿舍里,方肃对校方说夏天天的确是来借书,一本研究唐代宫廷舞 的书,发生那样的事,完全是因为他没有控制住自己的冲动,是强迫性的。
当时的大学对风化还没有说不抓,夏天天被免于处分,方肃则被推迟一年毕业。
这件事就发生在毕业的前夕。分别之前,方肃的狐朋狗党们为方肃和夏天天举行了一个 特别晚会。大家在他们周围拉成一圈,狂舞乱喊,向他们致以最高的敬意和祝福:
“让开路,诸位——让开路,劳驾劳驾!—让开一条路吧!我可以答应你们,把白兰太太 放在一个地方,无论男女老幼都可以从现在到午后一点钟,好好地参观一下她的奇装异服 。祝福正义的马萨诸塞州的殖民地,罪恶暴露在阳光里!走吧,海丝特太太,到市场里去展 览你的红字!”
一个人模仿着美国狱吏的口气,怪腔怪调地念着霍桑的《红字》里的一段话。
夏天天的胸前,还真的粘了一块红绒布剪的A字。
在午晚会上举行这样一个仪式,是方肃的主意。尽管骂他们厚颜无耻的大有人在,但更 多的人取的还是赞赏。
方肃舆论上胜利了,但实质上他同夏天天的前景却出现了危机。
方肃由于被推迟一年毕业,他们原来同时分配到一个城市去的计划去的计划无法实现了 。他们不是从一个省考来的,一南一北。原先商议好了,不管去南方还是去北方,只要他们 能分到一个城市就行了。说是一年后,方肃再去那儿,或是回南方老家,再以照顾恋爱关系 的理由把夏天天调来。但是一年后的事,谁能说得清呢?以夏天天的活跃,她能在一星期之 内背叛前任情人,背叛第二任情人又何须一年呢?夺取夏天天的时候,方肃给夏天天灌输了 许多关于自由选择是女性最高权利之类的经典,而现在,是轮到他来接受这类经典挑战的时 候了。
那一年方肃受到了真正的爱情的煎熬。夏天天走了以后,他才突然发现,他跟夏天天不 是逢场做戏,不仅仅是为了争胜好强,他是真的爱上她了。除了夏天天,他相信自己是很难 再爱别的女孩子了。夏天天之前,他跟不止一个女孩子好过,但是事后他总是很难想起她们 ,偶尔想起也总记不清晰她或她的面容。而夏天天的一举一动都那么让人难忘。难怪在夏天 天背叛之后,艺术系的那位帕格尼尼会切脉,差一点送了命。夏天天不像她那个年纪的女孩 子。她丰富而大胆,常常让方肃感到意外。方肃觉得最为可贵的是,那并不是因为经验而是 出于天性,夏天天是天生尤物。夏天天走后的那一个学年,方肃觉得所有日子都暗淡无光, 他见到的一切人,他经历的一切事,都味同嚼蜡。他更多地去喝酒,常常是独饮,想要排遣 对夏天天的思念。但是酒一落肚,夏天天就闭着迷醉的眼睛,张大了嘴巴露出了那一颗闪闪 发光的小虎牙喘息着向他逼来。他不停地给她写信,打长途电话。夏天天的回信很少,寥寥 数语,像不情愿的施舍。在电话里的声音也是平平淡淡的,没有惊喜。不过这说明不了什么 。夏天天只有在性游戏中才会迸发疯狂的激刁,而在平时总是懒洋洋的一副侍儿扶起娇无力 的样子。仿佛她意识到自己的性感,自己的易于招惹人注意,并为之羞愧似的。总之你无法 把她这份大家闺秀的娴淑同她一点也不逊色的恣肆放荡联系起来。这有时使方肃觉得很困惑 ,很是不可思议。
夏天天毕业后不久,就进了省城的一个剧团。寒假时,她在电话里对方肃说,你不必来 ,春节前后的一个多月,剧团要下乡去巡回演出。把方肃说得愣在电话边好半天,冻僵了似 的。方肃出了电信局就去火车站,挤进北上的人潮。夏天天没有撒谎,她真是这里那里的在 巡回。方肃跟了几个地方,自己也觉出了呆气,便只有折回。
好不容易熬到毕业,方肃马不停蹄地去找夏天天结婚,夏天天却进了一家合资宾馆做公 关。
“结婚?现在绝不可能的,老板不喜欢结了婚的女人。”
“你已经嫁给老板了?”
“你胡说。”
“那你是要老板还是要我?”
“不是这样的问题。我想在这里好好干两年,那港佬答应帮我出国。”
“你出国,我怎么办?”
“你也走。”
“我去?”方肃冷笑。
“我是真心的。”夏天天流了泪。“你要信不过,我们先把手续办了。”
他们去当地的街道办事处领了结婚证。在事实上和法律上他们都已是夫妻了,只是暂不 公开。方肃也就不能以照顾夫妻关系为理由要求调到这里来,夏天天就更不能调到南方去, 期限为两年。
方肃揣着那张轻飘飘的结婚证回来的时候心里并不踏实。对于一种不可靠的期限来说, 那玩意儿不过是一张随时都可以撕毁的契约,是一纸空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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