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肃揣着那张轻飘飘的结婚证回来的时候心里并不踏实。对于一种不可靠的期限来说, 那玩意儿不过是一张随时都可以撕毁的契约,是一纸空文。
方肃的预感是对的。离期限还远呢,夏天天天就寄来了一大叠照片,她跟一个人模狗样 的中年男人在林中小河边野炊,在敞篷小车上兜风,在酒吧里对饮,在海滨浴场做日光浴, 穿着暴露地在宾馆房间里谈笑……那个男人夏天天指给方肃看过,是她就职的那家宾馆的那 个“港佬”。夏天天没有写信,但把一切都说得很明白。
尽管一切都不难想象的,方肃还是没有经受住,照片没有看完他就晕过去了。醒过来他 史见母亲在说:“告他们!”
“告什么,这样的女人早该弃之如敝!”这是考古学家坚硬的声音。
方肃这些年来头一次向父亲示弱:“爸,你要救我!”
父亲是可以帮助方肃的。他常常去国外作学术报告,在许多国家有颇佳的声望很好的朋 友。
方肃于是给夏天天拨长途电话。他在电话里绝口不提夏天天寄来的照片,完全以一个丈 夫对妻子的亲切口气告诉夏天天,出国的事,根本用不着等两年了,老头子决定为他们办, 问她希望去那个国家。夏天天迟疑了好久,问:“你收到照片了吗?”方肃回答:“收到了 。”再没有下文。夏天天又沉默了好久,然后说我想想再回答你。
“什么时候?”
“一个星期吧?”
这个星期里,方肃约李木子,问他有什么地方可以散散心。李木子构思了一个采访的点 子,便领了方肃去了有云光寺的那人县。
四
回到省城,离夏天天批发定的答复时间还差一天。方肃一分一秒地计算着等了二十几个 小时,把长途拨过去。
夏天天不在。
一天。二天。三天。
都不在。
方肃一遍又一遍地拨着电话,越拨越没有指望,越没有指望越拨,他觉得自己快要疯了 。
电话铃声始终响在无边的冷漠里。
方肃放下电话,颓然坐下,却又马上反弹起来,直奔车站,去了北方的那个城市。
他在那里住了半个月,就住在夏天天家里,他感动了岳父岳母。他们千方百计找回了回 避着的夏天天:“好合好散,躲着是什么事吧。
“那就好散吧。其实我也很苦恼的。”
方肃呆呆地看着夏天天。她不像他曾经想象的那样无情。她比上次他见到的时候消瘦、 苍白,显得憔悴。他相信夏天天的话,相信她在犹豫着,相信她并不是那么容易割舍他。那 天晚上,夏天天一再主动地要他。但是他感觉到,驱使她亢奋的并不是曾经一再淹没他令他 窒息的原始冲动,而是理智。
天亮了很久,精疲力竭的方肃推了推刚刚睡去不久的夏天天:
“你起来,站到窗子边上去。”
“干什么?”
“你去吧,我不会老这样求你的。”
夏天天狐疑地起来,去摸睡衣。
方肃说:“不要,就那样。”
窗子是临街的,他们在很高的楼层上,对面的楼房只露着屋顶,窗帘只起装饰作用,不 必拉上。
早晨的干干净净的阳光从窗外照射进来,把夏天天照出发亮和发暗的两半。发亮的那一 面从上到下有一串特别明亮的光斑:额头、鼻尖、嘴唇、脖子下的项链,新鲜草莓一样的乳 头以及小腹下金属般的黑色茸毛。比所有这些耀眼的光斑更具诱惑性的其实是发暗的那一面 :被披散长发掩盖的背脊,纤细的腰和饱满但股沟深陷的臀部。
方肃尽力克制着自己,他不只一次地想站起来,走过去,死死地抱住她,死死地吻她, 然后死死地搂紧她猛然撞开窗子,就像赤裸裸地来一样赤裸裸地回到被上帝逐出的地方去— —夏天天项链上的那个十字架一再激发着他的想象,然而他却连自己也不知为什么突然笑出 声来了。
“你笑什么?”夏天天下意识地把拢成一束的窗帘拉开,遮住自己。
“我在想,这么好的一个东西,只让一两个人享用,也实在有些可惜。”
“你该死……”夏天天扑过来。
方肃却站起身,抓起衣服,走出去。
他到底平静下来。
他对岳父母说:“我想通了,捆绑不能成夫妻,天天是自由的。”
回来以后,方肃病了。开始是重感冒,高烧了几天。后来烧退了,他也恹恹地不想起来 。烧得厉害的时候,父亲来看过他。父亲懂中医,给他切了脉,很鄙夷地说:“不成器的东 西!”母亲放了心,便一遍一遍劝他,又打电话,把李木子叫来帮着劝。
李木子不由分说地把方肃从床上揪了起来,“不值得,不值得,一个夏天天就把你伤成 这样了?天下就再没有好女子了?”
“怕是没有了。”方肃的眼角满是眼屎。
“荒唐!以天下之大,夏天天算什么?老兄总不至于让我小看了吧?放宽心,放开眼量, 十步之内,必有芳草。”
又问:“记得那个小玉吗?”
五
方肃的名字是父亲取的。先前“肃”字左边有个“玉”的偏旁,是玉工,琢磨玉的工匠 的意思。后来方肃嫌麻烦,省略了。考古学家那时候正写一篇有关先秦玉器的论文,便随手 拈了这个字过来,表现自己的一种寄托,没有想到后来会应验在别的事情上头。
喜欢以登徒子自居的方肃其实在同异性的接触上是很不敏感的。他说起女人来口若悬 河,唾沫四溅,但对自己周围女孩子的动静却往往是很麻木的。比如不久前在那个县城同小 玉相处的几天,他对小玉并没有特别的注意。即使偶尔注意到,也马上就联想到夏天天。并 不是随便哪个女孩子——即使很动人——都能随便在他心目中占一个位置。
如今,小玉就静静地坐在面前。方肃不断地晃头,撑眼睛,极力地想要摆脱遮挡住小玉 的一片迷雾。
此间出了一桩盗墓的案子,方肃抓住机会要求参与调查。到的当天,地区文化局设了宴 ,听说他是个豪饮的,自然不放过。他也就放了量一醉方休,一半的心思在壮胆气。宴席散 了,别人都拥去了舞厅,他让文化局的一个干部搀回招待所,那个人临去时,方肃硬着舌头 含含糊糊地问:
“你们下边有文化馆吧?”
“有的。”
“那里有个小玉吧?”
“你去给我把她喊来。”
说完这句话,方肃的酒先自醒了一半。睁开一直闭着的眼睛,看见那位诺诺出门的干部 脸上有一种很微妙的表情。
好像只在顷刻之间,就响起了敲门声,敲得很轻,很胆怯,声音也细嫩:
“方老师在这儿吗?”
方肃一激灵就坐起来,两只脚垂在床沿下,两只手撑住床沿,头垂在两个肩膀中间,痴 呆呆地喊一声:
“推。”
门无声地开了。一个修长的白色的影子移进来,又缓缓地向他移近。
“你是小玉?”
“是呀。你不认得了?”
“对不起,我喝多了。你坐吧。”
小玉挪动椅子在他面前坐下来:“局长让我来照顾你。”
“局长,什么屁局长?”
“就是文化局呀,刚刚送你来的,是副的,分管我们……”
“不关他的事。我是来看你的。”
“谢谢,你还记得我?”
方肃憨憨地笑。
小玉明澈清亮的深潭似的眼睛渐渐看得真切了。
“李木子让我来,问你有没有稿。”方肃嗓子干干的。
小玉转身去倒一杯茶,递给他。
“我刚收到李老师的信。”
“是——吧。”
方肃忽然很狼狈,被揭露了似的。李木子这家伙会把什么都说穿的。
“他说什么?”
“没有什么,说你要来。”
“那你怎么想?”
“我很高兴。”
“真的吗?”
“当然真的。”
“那你坐得离我近些。”
方肃的呼吸急促起来。
小玉往前挪了挪椅子。
“再近些。”
小玉又挪了挪。
“再近些。”
“还怎么近呀。”
小玉的膝盖已经差不多碰上方肃的膝盖了。
方肃把支在床沿上的手抬起来,迟疑着放到小玉的膝头上,岔开腿,说:“再近些,好 吗?”
小玉“格格”地笑起来:“你真有意思。”
方肃听出来小玉的笑并不是开心,是窘迫,一个女孩子的窘迫,但小玉还是顺从了他。
他的手顺着小玉的身体往上移动。小玉不自在地扭动着,但没有打算摆脱他。他的手在 小玉的肩膀那儿停下来,就用力把小玉扳向自己。
小玉很礼貌却也很坚决地撑持着,只是头垂了下来。
方肃用额头抵住小玉的额头:
“看着我。”
小玉侧了脸,看着一边。
“看着我,小玉。”
方肃的声音哀哀的。
“你喝醉了,方老师。”
“不要叫我老师。”
“那叫你什么?”
“你喜欢我吗?”
“你呢?”
“我喜欢你。”
“我不信。”
“看着我,你就信了。”
小玉不吱声,方肃感觉到她身体的颤地。
“看着我,唔。”
小玉终于看方肃了。四只眼睛在顶撞着的额头下默默相对。方肃的眼睛里满是燃烧着的 欲火,小玉的眼睛则满是惊惶和迷惑。
方肃忽然想起了夏天天。他同夏天天的第一次。当时他正在午睡,同屋的几位都去准备 蓝球赛了,他对体育毫无兴趣。有人敲门,他只穿了小裤衩去开门,没想到是夏天天。夏天 天就喜欢这样的突然袭击。一闪身进来,她反靠在门上,一只手不停地拍着胸口,很夸张地 说:“吓死我了。”但她脸上却一点没有害怕的神色,倒是方肃有点不知所措。“怎么,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