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童 年9
她的语气还像昨天一样的温柔:“这好像是上帝给我的惩罚,是他在让我不停的梳这该死的头发!”
“年青时,这是我可供炫耀的宝贝,可现在我想诅咒它了!”
“睡吧,我的宝贝,天还早着呢,太阳才刚出来!”
“我睡不着了!”
“好,睡不着就不睡了,”她立即就同意了,一面编着辫子,一面看了看在沙发上睡着的母亲,母亲躺在那儿,一动不动,活像块木头。“好了,你说说,昨天你为什么把牛奶瓶给打碎了?小声告诉我!”
她说得温和甜蜜,每个字都是那么有耐心,我也听清了每个字。她笑的时候,黑色的眼珠亮亮的,闪出一种难于言喻的快乐,她牙齿雪白,面孔虽然有点黑,可依然显得很年青。最煞风景的大约就是那个软塌塌的大鼻子、红鼻头了。她一下子自黑暗中把我带了出来,带进了光明,还为我周围的东西披上了美丽的光环!
她是我永远的朋友,是最了解我的人,我与她最相知!
她无私的爱引导着我,使我在任何艰难困苦的环境中都绝不丧失生的勇气!
40年前的这些日子,轮船这样缓慢地前进着。 我们坐了好几天才到尼日尼,我还能清楚地回忆起初那美好的日子。天气转晴,我和姥姥一整天在甲板上坐着。伏尔加河静静的流淌着,秋高气爽,天空清澈,两岸的秋色很浓,一片收获前的景象。
11
01童 年
桔红色的轮船逆流而上,轮桨慢慢地拍打着蓝色的水面,隆隆作响。轮船后面拖着一只驳船。 驳船是灰色的,好像只土鳖。船移景走,两岸的景致时刻都发生着变化,城市、乡村、山川、大地,还有飘在水面上的那些金黄的树叶。“啊,这好美啊!”
姥姥容光焕发,在甲板上踱来踱去,兴奋地睁大了眼睛。她偶尔停住,立在那儿,看着河岸发呆,她双手交叉放在前胸,面带微笑,眼含泪水。我拉了拉她的黑裙子。“噢,我大概睡着了!”她一惊。“你为什么哭呢?”
“亲爱的宝贝,我哭是因为我太快活了!”
“我老了,你知道吗?我已经活了60个年头了!”
她闻闻鼻烟,开始对我讲一些稀奇古怪的故事,有善良的强盗,有妖魔鬼怪,还有圣人贤士。她的声音非常小,脸紧紧贴着我的脸,神秘地盯着我的眼睛,似乎从那里往我的眼睛里灌进了让人兴奋的力量。她讲得流畅自然,非常动听,每次她讲完了,我都会说:“再讲一个!”
“好,好,就再讲一个!”
“有一个灶神爷,坐在炉灶里,面条儿一下子扎进了他的脚心,他哎哟哎哟地直叫唤:‘哎哟,疼啊,我受不了啦,小老鼠!
‘“
讲着,姥姥抬起一只脚,摆动着,装着非常痛苦,好像
12
童 年11
她就是那个被面条儿扎进了脚心的灶神爷。同我一起听故事的还有船上的水手们,都是些留着胡子的男人。他们夸奖姥姥讲得好,都要求:“再讲一个,老太太!”
还说:“走,和我们一起去吃晚饭吧!”
餐桌上,他们请姥姥喝伏特加,给我吃西瓜,还有香瓜。不过,这一切都是背着人进行的,因为船上有一个人,禁止所有的人吃水果,他看见了就会毫不犹豫地抢过水果来扔到河里去的。这个人穿的衣服有点像警察的制服,上面钉着铜扣子,整天喝得醉醺醺的,人人都躲着他。母亲很少上甲板上来,她一直躲着我们。母亲身材高大而挺拔,面孔铁青,辫子粗又长,盘在头顶上,像王冠似的。她永远沉默,好似有一层看不透的雾笼罩着她,她那一双和姥姥一模一样的灰色的大眼睛,好像永远在遥远的地方冷漠地打量着人世。她曾经讽刺地说:“妈妈,别人可都笑话你呢!”
“我不在乎,只管笑话吧,让他们笑个痛快!”
我的头脑中还清楚地记得,姥姥一看见尼日尼,就高兴得像个小孩子似的。她兴奋地拉着我来到船舷边,大声地说:“你瞧瞧,啊,多美呀!”
13
21童 年
“那就是尼日尼,天哪,就像神仙住的地方!”
“你看,那是教堂,好像是在天空中飞翔!”
她兴奋地快流出泪来,劝说着我母亲:“瓦留莎,你快来看看啊?”
“你大概把这地方忘了吧,快看看呀,你会高兴的!”
母亲很勉强地笑了一下。轮船停泊在了河中央。河上挤满了船只,成百根桅杆伸向天空。一只挤满了人的船靠上了轮船,人们打船上搭好梯子,爬到了轮船上。有一个矮胖的老头儿走在最前头,他穿着一身黑衣服,胡子是金黄色的,鼻子是勾着的,眼睛是绿色的。“爸爸!”
母亲深沉而响亮地大叫一声,扑向了他的怀里。他抱住母亲,亲吻着她的脸,声音很尖地叫着:“噢,傻孩子,你怎么啦?”
“唉,你们这些人啊!”
于此同时,姥姥则仿佛是个转起来的陀螺,一眨眼间就和所有的人拥抱、亲吻过了。她将我推到大家面前:“噢,快快,这是米哈洛舅舅,这是雅可夫舅舅,这个是娜塔莉娅舅妈,这两个表哥都叫萨沙,而表姐叫卡杰琳娜!”
“咱们全是一家人,怎么样,是不是很多?”
姥爷问姥姥道:“身子怎么样,我的老妈妈?”
14
童 年31
他们互相吻了三下。姥爷将我从人堆中带了出来:“你是什么人啊?”
“我打阿斯特拉罕上来,从船舱里跑出来的……”
“噢,天啊,他说的是什么呀!”姥爷问我母亲,没等我回答,就一下推开了我:“啊,看看,颧骨和他父亲长得一模一样!
好了,下船吧!“
下了船,顺着斜坡往上走,斜坡上铺着大个儿的鹅卵石,路的两侧长满了野草。姥爷同我母亲走在整个队伍的最前面。他的个儿头很小,刚好到母亲的肩膀,他走得很快,而母亲则像在空中漂着似的,俯着看她的父亲。紧跟在他们后面的是两个舅舅:米哈伊尔舅舅的黑头发梳理得十分整齐,他像姥爷一样干瘦干瘦的;雅可夫舅舅的头发则是浅色的,打着细小的卷儿。还有几个胖胖的女人,穿得十分鲜艳;6个孩子走在最后面,默不作声。跟我在一起走的是姥姥和小个子舅妈娜塔莉娅。舅妈脸色苍白,绿眼睛、大肚子,走起路来十分吃力,常常停下来歇着,喘着气:“哎哟,我可是走不动了!”
“唉,他们干嘛也让你来啊?真蠢!”姥姥骂道。走在这群人之中,我感到十分孤独,觉得自己是个陌生人,连姥姥也变了,跟我疏远了许多。我最不喜欢姥爷,我感觉到了他身上的敌意。 我有点怕
15
41童 年
他,但还有点好奇。上了坡,就是大街。一座低低的平房大院耸立在面前。 粉红色的油漆已经十分肮脏了,房檐极低,窗户是凸出来的。只看外观,你会感觉里面地方很大,但里面分成了许多间小房间,特别拥挤。到处都是人,大家好像都在发脾气,怒气冲冲地冲来冲去,孩子们就像一群麻雀窜来跳去,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非常难闻的气味。院子中挂满了湿漉漉的布,地上到处都放着水桶,里面的水五颜六色,也泡着布。墙角的一个矮得贴了地的房间里,炉火烧得很旺,什么东西开了,在咕嘟嘟地响着,一个看不见影子的人嘴里叫着些古怪的词儿:“紫檀——品红——硫酸盐。”
16
童 年51
2
如今回忆那段时间,我自己都不敢相信,我努力想或许是我记错了,不是真的,可是事实终究是事实。那是一段由一个天才讲的悲惨故事,离奇而且黑暗的生活中充满了残酷。我不是仅仅在讲自己,我讲的那个狭小的令人喘不过气来的恐怖景象,是一般的俄国人曾经有过,直至眼下还没有消失的真实生活。姥爷家中充满了恨,大人之间的一切都是用仇恨来联系的,孩子们也争先恐后地加入了这个行列。后来打姥姥那儿我才知道,母亲来的时候,她的两个弟弟正强烈逼迫姥爷分家。母亲带着我突然加入到这个大家庭里,这使他们分家的愿望更加强烈。他们怕母亲朝姥爷讨回她本应该得到的那份嫁妆。 那份嫁妆因为母亲不尊父命而结婚被扣下了。 两个舅舅一致认为那份嫁妆应当归他们所有。除这之外,当然还有些别的事情,例如由谁在城里开染坊,又由谁到奥卡河对岸纳维诺村去开染坊,等等等等,他
17
61童 年
们闹翻了天。我们才到几天,在厨房里用餐时就引发了一场争吵。刷地一下,两个舅舅都站了起来,俯身向前,指着桌子对面的姥爷大叫,狗叫般地龇出了牙。姥爷用饭勺打着桌子,脸涨得通红,公鸡打鸣似地叫道:“全给我滚出去要饭!”
姥姥痛苦地说道:“行啦,都分给他们吧,分光拿净,省得他们再闹!”
“你给我闭嘴,全是你惯的!”姥爷个头虽小,声音却出奇地高,震耳欲聋的。我的母亲立起来,走到窗前。 背对着大家,一声不吭。这时,米哈伊尔舅舅突然抡圆了胳膊给了他弟弟一个响亮的耳光!
弟弟抓住他,两个人在地上打成了一团,喘息着、叫骂着、呻吟着。孩子们都吓得大哭起来。挺着大肚子的娜塔莉娅舅妈死命地喊着、劝着,我母亲愣是把她给拉走了。永远乐呵呵的麻子脸保姆叶芙格妮娅将孩子们赶出了厨房。舅舅们现在都给制服了:茨冈,一个年青力壮的学徒工,骑在了米哈伊尔舅舅的背上,而格里高里。 伊凡诺维奇,一个秃顶的大胡子,心平气和地拿手巾捆住他的手。舅舅呼呼地喘着气,给紧紧地压在地板上,胡子都扎进了地板缝里。
18
童 年71
姥爷�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