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跪着的女人要年轻些,穿得花里胡哨的,但是衣服质地还不错,她额前已经通红一片,与兵卫把手搭在腰间的太刀上,抿紧了唇,一声不吱,眼神里透出的严肃和坚决,让平凡的她显得气场强大。有马看了与兵卫身上的衣服和所配太刀,愣了一下。
意识到院子里众人的目光,特别是来自自己丈夫的注视,与兵卫敛了心神,深吸了一口气。她习惯性的扫过众人的时候,目光在赖方和有马她们那里停留了一下,眼睛里带着习惯性的审视。赖方心想,这个人倒是个对周围环境灵敏的。
与兵卫估计她们是新来的租客,更不想在这里解决问题,依着她的处事原则,根本不会发生让人追到家里来谈公务。阿曼也是急了,因为自己的决定。看看地上跪着的阿曼,与兵卫觉得好像从来没有认识过这个人,人为什么能变得这么可怕,昨天明明还是很亲近的人,今天她就会做出你始料未及的创举。她压抑再三,终于尽量平稳的开口道“阿曼,你走吧,你跟了我这么多年,我的做事方式你也知道。我既然让你走,就是不再追究,也不会阻饶你再去做其他事情,只是咱们今后路归路桥归桥,你不要再说是我的‘冈引’,若是让我知道你打着‘冈引’的旗号再去招摇撞骗,定不轻饶。”
阿曼跪伏在地,眼里的狠戾一闪而过,只是她低着头,谁都没有看到。她现在还在乎做什么营生么?不过是贪恋以她一个“町人”的身份,能做“冈引”背后隐藏的无限可能。与兵卫是没说她不可以再做其他人的“冈引”,但以与兵卫在町奉行所里的声望,被她扫地出门的人又有哪个人肯用。与兵卫在町奉行所里也是老资历了,升的不快,但是做的很长久,这町奉行所里的人,有几个没有受过她的教导和恩惠,谁会为了自己去得罪她。
与兵卫这个人也太过于一板一眼了,这是地痞出身的阿曼一直瞧不上的。但是,也就是这份认真,替自己撑起了一把保护伞。这么多年了,她从一个人前惧怕人后被人唾弃的地痞,被与兵卫带着一步步的成长起来,“冈引”这个差事带给她的成就感和实惠已经无法舍弃。她了解与兵卫,就像知道她令行禁止的同时,也是个念旧的人,所以,她要赌一次,特别是在她所在意的男子面前。阿曼偷偷抬眼,看了眼堂堂立在与兵卫右侧的阿生,心里充满不屑。这么粗鄙轻佻的男子,也值得与兵卫捧在掌心爱若珍宝,其实她们好多人都撞见过阿生与其他女子行为暧昧的游街,只是不忍心伤害她,都不告诉她罢了。
阿曼把姿态放到最低,可怜兮兮的说“大人在我还年幼无知的时候就常常教育小的,小的这么多年来也洗心革面,做事尽心尽力。可是,大人您忽然说不让小的再做‘冈引’,小的惶恐,不知道不做‘冈引’还能做什么。”
“你刚得了那五十金,想做什么不行。”与兵卫讥讽道,对阿曼也心寒到底了。她不是来认错的,她只是舍不得“冈引”这个差事。她是常常被人说太过呆板不知变通,并非她不明白,而是她太明白这世事有多艰难了。
院子里众人一惊,甚至连阿曼都吃了一惊,五十金,可不是个小数目,是很多人一辈子都不能企及的。“五十金?!与兵卫,你赶紧给我说,这是怎么回事儿?”阿生上前一步,扯住了她的袖子。后者眼中少见的严厉喝止了他,让阿生一愣,原来,与兵卫也是个有脾气有血性的人?
阿曼惊恐的抬头,难以置信的看着与兵卫,她是怎么知道的?自己做的明明很隐蔽,她本来以为,是自己偷偷收町家好处费的事情,被与兵卫知道了,因为这个而惩戒她。
与兵卫一看阿曼的表情,就知道她没想到会被识破。“左官家兵卫的儿子阿晚不就是你的相好?我在町奉行所做了二十年,这点儿消息和人情,只要我有心想知道,没有人会拒绝的。”
阿曼惊得身子冰凉一片,再一次见识到了与兵卫人脉的强大,只是悔之晚矣。既然被她知道了,自己肯定是不会得到所谓的原谅了,以后能不能在江户混下去都两说。她狠狠的攥拳,这个阿晚,干嘛要急着去领赏金,不是都商量好了么?等风头落落,他们一起去。该死!而且,她也没想到,奖金居然有五十金之多!她现在心里像有把火在烧,只想赶紧离开这里,去找阿晚落实是不是真的有这么多!
“呵呵,你可是在心里疑惑,甚至责怪阿晚?其实何必呢?五十金,足够许多人出卖枕边人和亲人了。”与兵卫冰凉的声音犹如巨石,压在了阿曼的胸口。
“阿曼,你之前背着我,从町家收好处,我权当不知道,大家都是为了生存。可是,你这次真的太过分了,你也知道《禁止虐待动物令》有多残酷。居然还和阿晚设局害人,挑唆阿晚的爱慕者阿兵去杀狗表衷心,再让阿晚告发,换取告发奖励。”
与兵卫沉痛的说“你可知道,就是刚刚,阿兵在浅草被绑在柱子上钉死啦!她才只有十五岁,和阿生一般的年纪。她总梦想着出徒后能开间自己的木匠铺子,我们无数次巡视,她每次不都给我们鞠躬行礼,多好的孩子,她又做错了什么?”
阿曼直愣愣的听着“什么?死了?”她惊恐的抬头,难以置信的看着与兵卫,脸上的血色唰的一下褪尽,苍白着嘴唇,抖动着,好半天,才磕磕绊绊的说“怎,怎么,怎么可能?不过一只小狗罢了,怎么,怎么能把人杀死?我以为,顶多,顶多是‘所拂’。”她喃喃的说着,跪行到与兵卫膝下,扯着她的裙裤,凄厉的哭喊道“大人,真的,真的,我没想到会是死刑,怎么会是死刑呢?不过是一只小狗罢了。”她反复的叨念着,眼神里有一丝疯狂,天啊,一条人命啊,居然就因为杀了一条无主的流浪狗。
“顶多就是‘所拂’么,你还真是体贴。”与兵卫难得尖利道“阿兵的家在遥远的北海道,她身无分文被放逐出江户城,就能活着到家么?”与兵卫痛心疾首“阿曼,我可能在你们眼里就是个刻板的傻子,有钱不拿,有好差事不做,可是,我今天告诉你,也算给你上最后一堂课。作为一个人,不管世道有多难,也不能拿别人的命去换自己的!而且,五十金,早已经不是谋个生计的问题了!”她的话铿锵有力的扔在阿曼面前,看着她呆愣着,踩下了最后一脚“我如果是你,绝不会对人性这么乐观。”
在与兵卫的“指点”下,阿曼惊醒过来,天啊,金子,她的金子,她的五十两金子!她顾不上其他,跌跌撞撞的奔出了院门。与兵卫见她最后,也仍然没有悔悟,合上了酸涩的双眼。
☆、第33章 群居动物
与兵卫站在院子里,不太高的身材却显得挺拔。阿生一直扯着与兵卫的袖子,有点儿发抖。阿袖带着两个妹妹,对着与兵卫鞠了个躬,缩回了自己的屋子。住门口两间的人还没回来,与兵卫转向赖方这边,微微鞠躬,道“十分抱歉,你们刚搬进来就打扰你们了。”
她这么有礼,一般看热闹的人都会多少有些心虚,但赖方这边几个人明显不在此列。赖方抱臂问道“真的只是杀死狗,就会被判刑么?而不是虐杀?”她虽然和动物不亲,从来没养过什么动物,但是她也很反感恶意遗弃和虐待动物的人,一直觉得应该有条法令约束此行为。她在书上看到这条法令时,还觉得这个社会很美好,连动物都保护的将军,又怎么会是个凶残的人呢。现在看来,事实并非如此。
与兵卫打量了一下赖方,这行人明显以赖方为首,女孩儿站立的姿势和身体的姿态表明她是个剑术极高明的人。这么小的年纪,这么好的身体素质已属难得,更难得的是,她身上那股不卑不亢的态度。
“并不一定每一次都是死刑,但是只要有人举报或者当街被撞到,都是会判的,只是有轻重而已。”她很正式的回答了赖方的问题。赖方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这才想起,还没有介绍过自己,这种行为很失礼。她对着与兵卫鞠躬,道“松平赖方,从今天开始住在此处,还请多多关照。”她很喜欢与兵卫,这种情况之于她很少见。与兵卫是个会为了捍卫自己的底线而奋斗的人,这种人,值得用心相交。
与兵卫一愣,现在的平民都没有姓氏,名字都是随便喊的。有姓氏的人少见,所以大家对有姓氏的人很尊敬,但是却也不太清楚这里面的区别。她却是知道的,“松平”是将军家族的本姓,这个少女的身份,估计也不简单。她第一次见自己,却肯坦诚相告,是很看得起她的。她又鞠躬道“与兵卫,这是我的丈夫阿生,估计你们已经见过了。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尽管吩咐。”阿生听与兵卫如此说,愣住了。与兵卫不是个会和人客套的人,因为白天工作辛苦,她话很少,回家基本都不怎么开口。再加上,她的话,别人也许不知道,他却是知道的,并非什么客套话,她说了,那就是你有事的时候,她真的会倾全力相帮。
赖方能从她不多的话里感觉到她的真诚,点了点头“以后少不了要麻烦你的,对江户城不熟悉,有不懂不明白的地方,都会问你,到时候还请你别嫌麻烦。”阿圆和有马见自家小姐这么客气,也有些惊讶,她们家小姐,也不是个多话,爱攀交情的孩子。她们赶紧对着与兵卫鞠躬,一众人也算认识了。
与兵卫回身进屋了,阿生嘎达嘎达的跟了进去。
“阿圆,入住后,可需要做些什么送给邻居?”赖方不太懂这些,但是她隐约记得日本人很讲究这个。既然要在此度过半年,自然要打好关系。
阿圆凑到赖方跟前,道“我想好了,还没和您商量,咱们买些点心送给四邻可好?”
赖方点点头,表示同意。“那小姐,咱们现在就去买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