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晏心懒懒一望,苏合果真立在峭石之下。
宽袖的白色道袍,半披半束的墨发上簪了一只云纹玉簪,在绵绵细雨中化为一道纯白修影。
三人打伞走至苏合跟前。
韩九与兰伢对苏合行了一礼。
沈晏心却握着伞柄,抱胸而立,挑着眼角戏谑问道:“苏先生这是在演哪一路神仙?”
苏合双唇微红,带着一丝浅笑:“我知你们今日要下山,特在此等候。”
苏合不请自来的事也不是第一次了,几人倒也坦然。
兰伢望了望附近问道:“苏公子,阿启哥哥呢?”
苏合道:“上宗顶去了。”
兰伢哦了一声。
“走吧。”韩九转身要去肩舆司。
苏合却道:“难得这样的好天气,何不步行下山呢,这天醒峰山隐水幽,想必你们未必看过。”
“还真是好天气。”沈晏心意味深长地眺望了笼罩着纷整个天醒城的如雾雨丝。
韩九却怡然吸了口气道:“步行也不错,难得有些细雨,天气也挺凉快的,来天醒峰那么久确实还没有看过山里的景色。”
兰伢也赞同的点头。
沈晏心无奈叹气,一点目光落在苏合空空然未持一伞的手上。
“那苏公子是不是要与我合用一伞了?”
沈晏心抬了抬手中的伞,苏合识趣的接过。
韩九看二人低头一笑,拉着兰伢在前面走。
若是以前她还会让沈晏心与自己打一把伞,但几次之后,她便发现这位苏公子总能找到理由和沈晏心走到一块儿。
雨丝弥漫在山道林间。
十八竹骨的绸伞,不大不小正好容得下两个人。
沈晏心与苏合保持一臂的距离,并肩而行。斜风细雨,即便打着伞,身上还是不免沾上些湿气。
“看那边,往里走有一条山涧,再过去有几颗野李子树……”
苏合颇有兴致地给她介绍沿路的景色,那神情就像是她那日带着苏合回落雨乡的时候自己说着落雨乡的一切的样子。
沈晏心的目光跟着苏合的指尖望着目所能及的不能及的,他口中的景色。想到有一日苏合问她,如何才能与人更亲近。
自己就回他,大致多学这那人的样子便可吧,我想这世上真正讨厌自己的人还是不多的。
嘴角就不自主的微微上扬起来。
真是一个摸不透的人啊。
到了山下,几人便先去了市集。
天醒城并不是苏氏的居住之地,只是相传帝女在此出世,故将苏氏的祭台宗祠建在此处,后面才慢慢聚集成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城镇。
这城镇围绕天醒峰而建,以天醒峰为中心,正东南西北四条大街,将整个天醒城分为天地玄黄四区,每个区域都有自己的小集市,而东大街上则有一个大东市。
天醒城中的建筑与半天阁的风格一致,都是黄漆的梁柱门窗,矮矮的围墙围着白墙黄土瓦房屋。
整片整片看过去倒有些像书里说的前朝风格。
几人到了东市,沈晏心去齐宝斋挑了些笔墨笺纸,兰伢也在齐宝斋挑了一枝白玉小毫笔。
“是一支好笔。”沈晏心见兰伢将那玉笔拿在手中看了又看,似乎有些不舍得的模样,便道,“喜欢姐姐送你。”
兰伢笑着摇摇头,从腰间取下荷包,让老板包了笔。
而沈晏心因为挑的东西多,便付了银钱,发了条子让老板往半天阁上送,这老板世代在此做生意,鸾女的规矩很是明白,便赶早就让人用油布将物件包好,免得收了雨水的潮气,赶着时辰就叫人送上山。
“请问老板,这里可有书坊吗?”沈晏心问道。
胖白脸的老板赔笑着脸道:“这可不巧,东市万宝书斋的老板这几日家里有丧事,因为要避讳帝女娘娘祭旦,回老乡治丧去了,玄字坊里倒有几家小书室,不过东西不全,平日也是做点茶水生意,捎带着买些书册,小姐若是不嫌弃,也可以过去看看。”
“多谢老板。”沈晏心道了一句,几人就出了齐宝斋。
“你想看些什么书?”苏合打着伞,微微俯过身子对沈晏心问道。
沈晏心垂眼看着他半掩在宽袖中的握着伞柄的手指关节,散漫答道:“没什么,只是多年养出习惯了,出来总想去逛逛书斋。”
“原来如此。”
……
几人又逛了一会儿,随意买了些物件。
此时苏合提出游湖,沈晏心见时辰尚早,青山绿水,烟雨朦胧,游湖却别有一番滋味便同意了。
在湖边开发了一只小油船,装点了些许茶水点心放在船头临时搭起的青布棚下。四人围着一张竹编的藤几而坐。
沈晏心半依靠着背后的扶手,笑着抿一口清茶,看到兰伢一脸紧张神色,想起她是长古道荒漠来的人,许是有些惧水,便挑了个话头引开她的注意力,对她问道:“方才看你挑了枝毫笔,又这样仔细的收了起来,想来不是自己用的,是要送人的么?”
兰伢闻言惨着一张小小的白脸喜喜笑起,道:“恩,是要送给青阳先生的,谢谢她的照顾。”
沈晏心点一点头道:“也是应该的,只是现在定席在即,这笔还是等考核之后再送吧,免得落人口舌。”
这青阳先生想来对学生宽厚,而兰伢出身平寒,却天资出众,悟性高又肯用功,平时经常一人留堂专研诵词,青阳先生看重她的天资,也欣赏她心性单纯,所以偶会私下指点与她。
此事多少有些让别的鸾女暗自嫉妒,但由于青阳先生一贯对人和善,加上兰伢确实课课出众,也比她人努力,才没有让闲话传开。
“恩。”兰伢略想一想,觉得沈晏心说的有理,便一口答应。
但说到青阳先生,兰伢又想到沈晏心报定羽翔席位的事,便主动说道:“沈姐姐,你晚上要不要到我那里,我们和卫姐姐一起探讨一下诵词?”
三十二章,落水
“不用了。”沈晏心一口拒绝。
她不是不知兰伢好意,兰伢虽说是一起探讨,但眼下五鸾加上副鸾这五十多个鸾女中,也就只有兰伢有所领悟,不是兰伢将自己的心得教给她们还能是什么?
沈晏心虽想通过定席,却不愿去占兰伢的便宜,况且悟道这种事,本也靠不得别人,还是要依靠自己诚心静修才是。
不过念到此处,沈晏心倒想起韩九在青阳先生学堂上的表现了,不由问道:“阿九,今日青阳先生诵词的时候,我看你无甚反应,莫非也是有所悟了?”
韩九摇头,只是实话实说:“并无甚感悟,只是没什么感觉,觉得与平日里大家背读诵词无二,不过情感更丰富些罢了。”
沈晏心一听,不由有些称奇,便道:“那可是奇了,今日我看满堂的人各个听完诵词都跟被抽了魂一般,就连我都是好容易才安定住心神,你倒是什么感觉都没有。”
韩九略一思量,也想不出缘由,只好说:“我也不知其中缘故。”
此时,苏合却笑道:“这也不奇怪,若是旁人或许并不能轻易挡住一个祭师诵词的影响,不过如果是阿九姑娘的话,却也在意料之中。”
“哦?”沈晏心眼眸微垂,将阿九上一世嫁入苏门,与这一世苏合曾说希望阿九嫁入苏氏宗门的话想了一想,不动声色地问道,“这是为何?”
苏合抬起眼将韩九看了一看,又将手肘撑在案几上,托着下巴凑到沈晏心面前,用流光溢彩的眼凝望着沈晏心问道:“你想知道?”
沈晏心不觉一呆,她还是头一回见这样的苏合,只觉得苏合的眼像是会摄人心魄一样,让人心生摇摆不得,不自主的要沉溺下去,捏拳倒吸了口气,沈晏心略有些慌张地避开眼,微凉的湿气进入心肺,才让她稍稍回过神来。
双手发软地端起茶水喝了一大口,沈晏心才勉强回复了自己从容不迫的模样。
苏合望着沈晏心,脸上露出些许愧疚的神色,有些自责地说道:“一不小心做的太过了。”
兰伢与韩九看着二人动作,眼中甚是不解。
苏合解释道:“方才我用的也是一种巫术,其本质与诵词并无二致,只是表现的方式不同。”
沈晏心将苏合这句话在心中细细索解一番,懵懵懂懂的似有些明白,但又明白不通彻,便问道:“苏公子的意思是?”
苏合见她已然回神,心中也赞她心神坚定,便解释道:“其实无论是诵舞鼓琴,都只是表现巫术的一种形式罢了,最总要的还是感灵的过程。否则,这诵词舞乐也不过只能愉悦人的耳目罢了。”
沈晏心两世加起来也算是读过不少书,但觉依旧听得不甚理解,随听明白了字面上的意思,但觉无法明白何为感灵。
苏合怡然一笑道:“简单的来说,可将人体比作容器,各种形式不过是将天地的力量引到身体中才按所需将这力量用不同的形式化用出来而已。而你们三人之所以会对诵词有不同的反应,不过是容器的性质不同而已。青阳先生的诵巫属中性,不偏善恶,所以心灵至纯着听了便如沐春风,凡俗扰心又未加修炼的,却容易被诵词牵动七情,至于像阿九这样的情况却是命格中的变数。”
“哎,看来我当真做不来神仙。”沈晏心装着样子感叹一声,心里却在想阿九是命格中的变数的话。
苏门中的一切对于世人来处处透着神秘,就算到了半天阁,也只是让这中玄之又玄的感觉变得更深了而已。
苏氏一族究竟看中了阿九什么?
“难道诵也有善恶之分?”兰伢深思许久忽然来了这一句。
“有,就如人有善恶一般,这边是道之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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