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诗文;叶畅也有自己的看法;两人讨论之时;叶畅那句“文章合为时而著”;当真振聋发聩;让杜甫心折不已。也正是因此;他受叶畅影响;此次投出的文章;都是那种“为时而著”针对具体事情来谈的;不再去追求华丽的词藻。
这两年叶畅在辽东做得好大事业;夜饮之时;杜甫偶尔也会向东北举杯;默祝自己这位前友人。
“后来呢?”见杜甫沉思不语;仆人不敢再说什么;停了下来;杜甫便又问道。
“就这些……小人是在位郎君宅中听得的;哦;如今位郎君的几位连襟都到了他府中;正在商议此事呢。”
李林甫的女婿都跑到杜位宅中来议事;这倒是奇了。李林甫诸婿中;杜位算是比较清淡的;故此住在曲江西;而没有凑到李林甫府邸边上去。这些女婿跑到杜位宅来;一般情形是很少的。
就在杜位宅面向曲江的院落里;烛火高照;灯火通明;杜位看着这些连襟位;脸上带着笑;心里却有些不快。
平日里大伙之间往来得并不多;可杨齐宣此时将众人聚拢;而且是聚在自己宅中;也不知是何意思。
因为对着曲江;所以可以看到江上画舫夜航;甚至传来丝竹管弦之声和浪荡的笑声。他们都是文人;对于这种情形;也不陌生。
夜幕虽是降临;登闻鼓也响过了;那边的画舫却还未停歇。这玩意儿是从洛阳传来的;而在洛阳;也最先是由大观园弄出的;据说便是叶畅的主意。夜间游江;美人在侧;明月在天;总让人易发诗兴。
果然没有多久;便听得有女子开始唱了起来:“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
孤篇一诗盖全唐的《春江花月夜》此时唱出;颇为应景。在座的诸人一时之间;都未开口;而是侧耳倾听。
“这曲江夜景;果然非同一般。”一曲毕后;众人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杜位这个主人不出声;那杨齐宣先开口来:“无怪乎位郎君要在此安居;便是我;也想着在这附近置宅了。”
众人都是他召来的;等着他说正事;故此也没有谁接口。杨齐宣咳了一声;有些尴尬;但还是继续道:“我辈能在此悠游;饮水思源;却不可忘记丈人之恩。”
众人应和了两声;杨齐宣又道:“今日有一事;我等当为丈人分忧;便是那叶畅之事。”
此语一出;众皆肃然。
他们可都明白;叶畅险些就成了他们当中的一员;而且即使是现在;叶畅与李林甫的关系;似乎也没有完全破裂。
“此事丈人不好提起;全是我私下揣测。”杨齐宣又道。
“妹夫有何话;就请直说;大伙都是一家人;何必遮遮掩掩?”杜位实在受不了他这副模样;当下催促道。
“正是。”另一连襟张博济亦道。
杨齐宣看了众人一眼;这些人当中;张博济为鸿胪少卿;郑平为户部员外郎;杜位为右补阙;元为京兆府户曹;他自己为谏议大夫。诸人之官;大多都是清贵之职;所仰赖者;皆是丈人之力。他定了定神;然后说道:“当初丈人颇为看中叶畅才能;故有意招其为婿;叶畅窥测其意;乃投其所好……”
给叶畅栽上一顶骗婚的帽子;先让众人生出同仇敌忾之心;然后杨齐宣又道:“幸好叶畅奸计;为丈人所识;并未得逞。丈人怜才;故此只是薄惩之;但这叶畅却不识好歹;依旧心怀不轨;与韦坚余党勾结。丈人日理万机;总揽我大唐要务;哪里有那么多闲功夫应付他。我等为晚辈;自然当为丈人效力;想法子让那叶畅知道厉害”
他说得慷慨激昂;众人却是面面相觑;没有一个人接口。
身为李林甫的女婿;既是幸运;也是不幸。李林甫为他们铺就了升官之途;却也限制了他们的发挥;故此这些人都官居清要;但却没有多少真正的经验。大伙都知道杨齐宣话里藏着私心;只是为何有这私心;众人还有些疑惑。
而且就算他说的全是对的;他们又如何去对付叶畅;要知道;那可是连李林甫一时间都啃不下的硬骨头
“此事我等岂可轻举妄动?若是因之坏了丈人大事;那才是不妥。”过了会儿;郑平缓缓说道。
“正是;况且说叶畅与韦坚余党勾结;也只是流言;未必能当真。”又有人道。
杨齐宣暗骂了一声;他并不指望这些人真正能与他齐心对付叶畅;他其实只是想借着这些人一起;向李林甫施加影响;让李林甫意识到;叶畅与韦坚余党勾结;迟早是李林甫的心腹大患罢了。
他也可以自己单独对李林甫说;可此次风波已经让他有些心虚;若是李林甫识破他的用心;知道他就是不希望李林甫女婿中出现一个能够超过自己的人物;那时只怕适得其反。
“各位说的也有道理;但是;我之意……”
他正在想着措辞之时;突然间;听得外头一阵乱;杨齐宣酝酿半日;好不容易到了这紧要关头;顿时觉得不悦;一皱眉改口道:“杜郎;贵宅中似乎有些嘈杂;却是为何?”
杜位安排人去查问;杨齐宣听得嘈杂声稍静;便又开口道:“我之意;也是大伙商议出一个法子;然后呈请丈人决断;并非擅自作为。”
众人心中觉得他这是多此一举;而且说实话;在座几位因为李腾空的关系;家里也没有少往安东商会投本;如今安东商会每年的分红;都是各家很重要的财源之一;谁都不愿意为这不明不白的原因与叶畅真正翻脸;故此众人就都有些犹豫。
无论杨齐宣如何说;众人都是说还要议一议。杨齐宣有些急了;他被杨洄挑得有些头大;只觉得自己一定要彻底破坏叶畅与李府的关系;断绝叶畅成为李林甫女婿的任何可能;唯有如此;才能保证自己成为李林甫诸婿中最有前途者。故此忍不住又道:“叶畅不过是乡野穑夫;又无功名;侥幸为圣人与相公所看中;委以重任。诸位如此;莫非是惧了……”
“你倒是什么都不惧”话还只是说了一半;便听得这声音响起;却是个尖锐的女声;紧接;匆匆的脚步声传来;一大堆女眷连袂而至;顿时弄得这院子里香风习习。
杨齐宣愕然回头;说话的却是李林甫次女;也就是张博济之妻。
来的可不仅是李林甫次女;其余几个重要的女儿;他们的妻子;几乎个个都到场;包括杨齐宣自己的夫人;亦是横眉怒目;一副气冲冲的模样。
杨齐宣目光在诸女中打了个转儿;唯独没有看到李腾空。他强笑着道:“诸姨为何……”
“杨齐宣;今日你给大伙说清楚来;你为何要坏了空娘与叶十一郎的好事
长姊未至;李二姐便是最大之人;她柳眉倒树;杏眼圆翻;指着杨齐宣便喝斥:“你究竟是何用心”
若是平日里;次姊这般指着杨齐宣大骂;甚为失礼;杨齐宣之妻必然会为杨齐宣撑腰。但今日怪了;杨齐宣之妻不但不维护自己丈夫;反倒连连点头;想来是次姊的意思;就是她的意思。
也不怪她不维护自己丈夫;今日之事;听说了因果之后;她也知道;若丈夫被挨一顿臭骂让诸姊妹出气;闹到父亲面前去;只怕更为不妙。
杨齐宣愣了愣;苦笑道:“此事方才我也与诸位连襟说过……实是叶畅欺人太甚;有意骗婚……坏小姨之名。”
“我呸;坏我小妹之名者;乃是你这忘恩负义的东西”李次姊可是个彪悍人物;上前几步;玉指几乎要点到了杨齐宣眼睛:“你这厮受我娘家大恩;不思为我娘家效力倒还罢了;却坏了我小妹大好姻缘原本叶十一与我家小妹;那是天造地设的一对;难得他二人也是情投意合;只是因为天子有意为叶十一为媒;故此拖延下来……却被你这厮不知从哪儿探得的消息;说动了父亲;竟然;竟然……”
说到这;李二姐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开始剧烈咳嗽起来。杨齐宣脸色大变;再看周围的诸位连襟;他们都很有默契地向旁边让了让;装模作样;仿佛什么都没有听到一般。
“不关我事;是丈人自己的意思……”见二姐呛到不说;三姐似乎就要叉腰上来;杨齐宣弱弱地辩白道。
但和女人讲道理;特别是和一些得知自己原本稳定的私房钱收益可能不保的女人讲道理;那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情;至少杨齐宣还没有这番本领。三姐一声“呸”开道;然后又喝道:“不是你这自作聪明的蠢货;大人又如何会出此下策?大人错就错在太信你;将你当成自家人;却不曾料到;你这厮良心大坏;胳膊肘向外拐”
三姐噼噼叭叭一顿臭骂;在她口中;杨齐宣简直就是十恶不赦。此时院子里大乱;闹得杜甫上下也都是一团麻般;杜甫虽是不愿意窥人隐私;此时也不得不在院外听着;看看是不能上前劝说。听得是李家姐妹为了叶畅而大骂杨齐宣;他不禁愣住了。
叶畅这本领……也太大了吧?
第313章 葡萄架倒郎筛糠
李家的娘子军毫无疑问是叶畅弄来的。
时间回溯几个时辰;在自己家宅院尚未完全安静下来、投名剌的人仍然络绎不绝地时候;叶畅便已经迫不及待地开始筹划反击了。
他不是君子;所以报仇从来不会十年不晚;只要有机会;他一向是从早到晚。确认了杨齐宣为唆使李林甫的家伙;他的复仇之心便已经饥渴难耐了。
圣人说唯小人与女子难养;还有一句话他没说出来;那就是唯妇人可收拾小人。杨齐宣的手段;怎么看也是近似于小人行径;既是如此;就放出群妇人对付他就是。
安东商会建起的网络在叶畅的指示下顿时动了起来;叶畅甚至没有经过李腾空;便通过李家几个女儿身边的使女、乳娘之类的人物;将他要传递的消息送了过去。
这些消息半真半假;但把事情的严重性都展露出来;特别是李家与叶畅交恶之后;安东商会不仅扩股之时不会考虑李家;而且此前李家投入的本金;也要退还。
最初时李家姐妹都不相信;靠着李林甫的势力;她们不相信这世上还有人敢得罪她们。但是那使女乳娘将李林甫与叶畅的关系说得势成水火;让她们吓了一大跳;再一打听;便知道叶畅被禁军围住的事情;当下便信了八成。顿时一个个坐不住;她们可都是知道李腾空与叶畅关系的;故此又纷纷先回到李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