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真兽无二。可五岁之下小儿禁不得疼,往往不等那伤处愈合,便染了肉毒疟疸,以至于浑身溃烂,十个里面,也不见得成活一个。若是用年纪稍大些的,骨头身体早已生就得差不多了,再硬要封皮,可谓是难上加难。
然那些歹人不甘心,试练千方之后,终于试出了一个新的法子。这法子十分恶毒,是先在隐秘之处掘一个几丈有余的深坑,深坑掘成后,倒入酒糟十斛。酒糟之中混有浓醋以及用草药调配的“软骨散”。准备停当之后,将所用造畜之人衣裤尽除,赤条条地推入坑中,在坑口盖上块大木板,用巨石压覆其上。
备畜之人被困在坑里,身体各处浸泡在药液之中。若是饥了,便胡乱地吞食些酒糟;若是渴了,就饮些浆水残汁。一连泡上月余,那人不但被酒药之气熏得神志不清,而且浑身的骨头皆软若面筋。
见炮制得差不多了,邪徒们按着备畜之人的身量,剥来些猪犬羊马的鲜皮。抹完秘药后,就直接把皮覆其身上。猪犬羊马等畜不似猴猿,它们与人差异甚殊。
可那备畜之人骨骼皆软,因此封皮之后,邪徒们一拥而上,对着那人的身体便是一番揉捏。待捏成那畜形后,再抬着那人去吹些山风。由于浸了秘药,那备畜之人的骨头见风即硬,等晾晒一阵,造畜便成。
之后,那伙恶人把配好的哑药混在吃食里喂给被畜之人,让他们纵然心中有万般苦水,也是有口难诉。
那般造成猴猱模样的,都被拉去大街上耍嬉卖式。只因骨子里是人,自然比真正的猴子会的本事多,所以,每每得来的赏钱皆是盆满钵盈;而那种造成猪羊状的,则以低价售出。等到买家圈回家中后,那些“猪羊”再翻圈而逃。既能赚了银子,又不多费本钱,得了个空手套白狼的无本生意。
那些可怜人被改成畜生,日子一久,也俱认了命。特别是“猪羊”之属,一旦逃脱不出,便有被买主宰杀的危险。即便是逃在别处,也难逃受屠的厄运。于是乎,他们哪里敢冒险?只得老老实实地,回到那伙恶人的身边。
“真当是骇人听闻!”得知这造畜的真相后,府尹不由得怒发冲冠,“冯经历,那口瘦猪果真就是那造畜所来?!”
“正是,”冯慎道,“卑职与查仵作验看半天,那猪皮下的骨骼虽然变形,但确为人骨。并且,观那骨质的疏密与那齿底的磨合,那人应该是个十来岁的少年。”
听到这里,胡屠户吓得魂飞魄丧:“大人……小人实不知那是个人扮的……要知道那里头是个大活人,就算拿刀架在脖子上……小人也万万不敢动手啊!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
府尹正在那气头上,见胡屠户还在讨饶,更加愤恨:“大胆胡屠户!你勾结吴寡妇通奸在先;而后又图蝇头小利,从赖青处购得了赃物;并且,不管你有意无意,杀死受畜之人总是坐实!任择三罪之一,你都干系难逃!”
“还有那厨子牛二!”府尹将脸一转,面向牛二喝道,“你这刁厨,好财心黑。若不是冯查二人眼明,这等弥天大案险些被你瞒去,若不加以惩治,如何能肃清歪风邪气?来啊!将这二犯拖下去,先各打一百大板!”
府尹说罢,数也不数,从那“明”字签筒里抽了一把红头令签,甩手就掷在地上:“给本府狠狠地打!”
左右得令,用水火棍叉起了牛、胡二人,掀在地上便是一通猛打。府尹扔的是红头签,衙役们下手自然不会留情。一阵杀猪般的哀号后,胡屠户和牛二早已是股裂腿折、皮开肉绽。
当那一百板子打毕,二犯浑身是血,皆没了人样。
府尹一挥手,示意先将二犯暂且收监,等缉到主犯赖青,再一并发落。
衙役们答应一声,胡屠户和牛二被拖死狗一般地拖下堂去。
惩治了牛、胡二人,府尹便与堂上一干人等商量起捉拿赖青事宜。那赖青狡诈诡谲、居无定所,想来也不好寻擒。可好在冯慎与查仵作见过此人,记得他的相貌,所以府尹另遣画手,按冯查所述绘了图像。待图像绘成,府尹又签下海捕文书,盖上顺天府的银印,派鲁班头带着手下于所辖之处广为招贴。若发现可疑人等,便即刻拿下。
而后,令冯慎与查仵作等人在市井走访排查,特别是要留心那些混迹在天桥附近的“金评彩挂”。
听得府尹说出“金评彩挂”四字,冯慎暗蹙了眉头:“大人,以卑职浅见,那赖青虽以耍猴卖艺,可不似那些凭正经手艺吃饭的江湖人。若要硬讲,倒像是诈门中的‘蜂马燕雀’!”
府尹沉吟半晌,才道:“倘使如你所言,确有些棘手了……那诈门之中,多是些苟且宵小之辈,他们形迹隐蔽,犯案手段多样。对那号人,平日里官府没少察访,无奈他们藏得太深,往往无功而返……”
“大人先莫烦恼,”冯慎又道,“卑职仅是猜测,并不能论定。况且,那‘蜂马燕雀’只为骗人图财,未曾听得他们有害命传闻。卑职以为,那赖青心狠手毒,定是个残暴的惯犯。还有,单凭他一己之力,也不可能完成‘造畜’的邪术,那赖青身后,应该会有同犯。这伙恶徒既花下了这番心思,恐怕等风头一过,也必会再出来害人。等到了那时候,难免会露出些蛛丝马迹。所以,只要严守住赖青这条线索,终有一天,会把他背后的势力全部揪出。”
“但愿如此吧……唉……”府尹长息一声,道,“想这天理昭昭,自存公道。愿上苍庇佑,能早日将那伙暴徒绳之以法!”
言讫,府尹闷然退堂。其余一众人等,便遵着府尹号令四下忙活开来。
表到这里,得插上几句:前文书中所提及的“金评彩挂”,原是那天桥卖艺人的统概。若要细分,还有那皮、团、调、柳。合在一处,便是那“八大江湖”。这金门,说白了就是金点之学,无非是些点卦相面、称骨观星的手段;评门,多指评书、快板、大鼓和弹词;彩门中,所含有变戏法、演杂技等诸般本事;挂门里,便为舞枪弄棒、驯兽拳脚。至于那卖大力丸儿、售狗皮膏药的,是皮门;扎花结彩、鼓吹响器的,属调门;打牛胯骨,说着数来宝、莲花落的,为团门;而那些草台班子、野戏园子,便一并划入了柳门。
这“八大江湖”涵盖了民间大半耍把式的手段,形形色色、五花八门。赖青充作是耍猴人,那便是充混在了“挂”门里头。
可要说到这诈术,又不得不提那“蜂马燕雀”。这“蜂”,当群蜂蜇人讲,意思就是一票人合起伙来下个套,专等那没眼的往里钻;“马”,指的是单枪匹马地作案行骗;“燕”呢,讲的是以女色惑人,然后取利,像那般“仙人跳”“扎火囤”,皆属这个范畴。《诗经》里有“燕婉之求”的说法,正指那男女情事,故这等诈术,定名为燕;这最后的“雀”,实则为缺,说的是数人合伙,上下打点私买官缺。等到了任上,再设下苛捐杂税、鱼肉治下,以捞取不义之财。这四种诈术,也有唤作“风麻颜缺”的,但不论字做何改,皆是行骗谋利之举。
闲话休提,书归正传。却说冯慎与查仵作出了衙门口,就开始商量起寻拿赖青事宜。
可眼下这会儿,日头也差不多落到西山后了,天桥那边江湖人,估计也早已收摊歇脚。于是,冯慎与查仵作约定:待到明日清晨,再一同跑街串巷、探风寻访。
辞别了查仵作,冯慎便转往家走。一面走,冯慎一面唏嘘不已,没料到这差事还没正式当,就出了这么大一桩案子。看来,担上这顺天府的经历并不轻松。
走着走着,冯慎到了自家住着的那条胡同。一进胡同口,便远远地看见一个女子正要推门而入。
冯慎瞧得真切,忙高喊一声:“双杏!”
听得有人唤,那女子猛地打个激灵,身子一转,慢慢地回过头来。那女子一身素扮,确是那冯府的丫鬟双杏。
一见是冯慎,双杏忙道个万福:“给公子爷请安……”
“双杏啊,”冯慎笑道,“我可是听夏竹说你病了,怎么,这么快就好了?”
“啊……”双杏秀眉一蹙,面上稍带慌张,“公子爷休听那丫头胡说……婢子……婢子只是染了些风寒,早上头疼贪睡了些……并没有什么大碍……”
冯慎“哦”了一声,道:“既然身子好了,那我也便放心了……呵呵……双杏呀,你这是打哪里回来?”
“公子爷容禀,”双杏赶紧说道,“公子爷心疼下人,不需我们做些繁重的活计,可终日的闲在家中,总感觉有些无所事事。所以婢子便去了趟针线铺子,买了些针头线脑,打算学下女红刺绣,等练得熟了,也能帮着常妈缝补缝补……”
“难为你有这份心,”冯慎笑道,“准备绣些什么图样?”
“还没定好呢,”双杏裹了裹身上衣衫,道,“这外头天寒风急的,公子爷忙了一天,还是先进屋歇歇脚吧。”
冯慎点了点头,便要抬脚迈过门槛,抬腿之时,脚尖故意在槛上别了一下。紧接着,身子一斜,眼瞅着就要滑去。
双杏眼疾手快,一把将冯慎拉住,再一托,冯慎的身子便牢牢站稳。
等冯慎站稳,双杏忙问道:“公子爷受惊了,没伤着吧?”
“不碍不碍,”冯慎摆摆手,在身上扑打了几下,“双杏啊,没想到你一个娇弱女子,竟有这般力气。”
双杏一惊,急忙说道:“婢子打小就做些粗活……时日一久……自然就增了些傻笨力气……”
冯慎不置可否,又指着双杏脚上道:“之前未曾留心,没想到你还留着一双天足。”
“公子爷取笑了,”双杏脸一红,腮若飞霞。她忙扯着裙踞掩了双脚。“双杏命舛,还没来得及裹脚,爹娘就死了。等长大后,也裹不成了……一双大脚……总是惹人耻笑……”
说着说着,双杏以手掩面,眉梢眼角露出悲凄的神色。
“双杏,你这么想可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