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他哪句话触动了紫夜真人的心事。真境的妖修又顿了顿:“我也认为我们修的是正道。修正道,随心意。而非陆地修士执着心意。也是因为这点……”
他看李云心:“我钦佩龙王这个人,但不赞同龙王的道。”
李云心“哦”了一声:“我懂了。好比你觉得我这个人不错,但不喜欢我做过的事或者我在做的事。然后你觉得你们的老祖要我也参与到你们匡扶世间正道这件事中当中,会叫你们的正道走偏?”
紫夜真人面不改色地说:“大概可以这样说。”
“然后你想知道你们的老祖是不是和我交换了些什么,想要知道我对你们匡扶正道的伟业可能有怎么样的影响?”
紫夜真人在沉重的海水之下张了张嘴,似是叹气:“数万年来,老祖建立仙门基业,传下弟子无数,造福我们海族。老祖又言传身教,叫我们学到了人间大道。只是这些日子老祖所做的事……”
“先反了九海的龙王,与真龙联合。眼下又反了真龙,与龙王你联合。不说诸龙王、真龙到底谁对谁错,只说这些事的话——老祖所做的这些事,在我看不合正道。”
这时李云心才晓得他要说什么。他不禁失笑:“哦,你是看你家老祖阴谋诡计用得多,觉得怕是因为受了我的影响或者要挟?”
“也不尽然是。”紫夜真人看着李云心,“我倒是担心龙王此行。龙王要去见真龙……可有没有想过,未必是龙王翻覆云雨,挑拨了老祖和真龙的关系,而是老祖,挑拨了龙王和真龙的关系呢?倘若老祖这是阳谋,正叫龙王去送死呢?”
李云心疑惑地皱起了眉:“老兄,你到底站在哪一边?”
在他眼里,今天的紫夜真人可真奇怪。先问他们的老祖有没有偏离自己的“道”,又为李云心担心起来。他的这些担心李云心也考虑过,但知道是阳谋,也晓得得见招拆招。反叫这位本该与万年老祖一条心的紫夜真人说出来了。难道说——
他们这无生仙门传下的“天心正法”,还真是浩然正气、是正儿八经的天下为公了?
“也许我是关心则乱。”紫夜真人又叹一口气,“看起来龙王对此行比我更清楚。那么我就不多说了。告辞。”
他说走就走。只一闪身,便消失在乌沉沉的海水之中。
李云心将他的话想了一会儿,觉得这位紫夜真人似是在暗示些什么。可他一时间想不分明。
索性断了这个念头又前行两步,站在那黑洞洞、灵力紊乱的入口前,低声自言自语起来。
“大圣,你说那些杂鱼无趣,眼下我可真要给你弄个有趣的了。我要去龙岛,见真龙——这世上妖魔的祖宗和头头。现在她想必很不待见我,大概率要打起架来。到时候如果我罩不住,大圣可千万要帮忙——我这命微不足道,大圣要是同我一起死翘翘了,可就太冤枉。”
“现在这世上的人都知道我。说我李云心手段高明实力强劲,前些日子又得个太上的帮手。要是咱俩一起折在了龙岛,世人怎么说我无所谓,可还要说大圣你徒有虚名,连我这玄境的都罩不住……”
他絮絮叨叨地说了好久。耳中才忽然响起一震轰鸣:“不要念、不要念、不要念了!!”
坏脾气的大圣被他吵得烦躁,发起火儿来。可到底没说“关俺屁事”之类的话,可见是认同了。
李云心这才闭了嘴。可稍隔一会儿又低声说起话来。但不是对大圣说,而是对被自己收入龙宫的蓬莱娘娘说——
“小蓬莱,是你跟我说的从这里去龙岛的法子——眼下我马上就跳进去。你可想好了,要是有什么猫腻现在说还来得及。不然我有个三长两短,你也要玩儿完啦。”
他放松了禁制。便听到蓬莱娘娘颠三倒四的话:“没……有倒是没有……啊呀,我也要去吗?要去吗?啊呀,你被杀死了我可怎么办?!啊呀,哎呀呀,我可怎么办??”
她来来去去只说这么几句话,听起来有些慌张。李云心耐心地倾听了一会儿,重开了龙宫当中的禁制、断绝她的声音。
眼下,似乎一切都已准备好。
他得去面对真龙了。
其实颇有些经历千辛万苦,最终来到大BOSS关前的感觉。
他检查了自己为通关所做的准备,检查了自己的红瓶儿、蓝瓶儿。
然后,李云心迈出两步,飞身扑进那深不见底的洞穴之中。
第七百五十五章 瓮
在深海之中他已觉得水压沉重。一入这无底洞中,压力却变了个样儿。在水中压力是从四面八方来,可在这洞中,压力却是从身体里向往扩张。他掌中长枪光华大盛,但周遭的黑暗却将光芒吞噬,只能照亮周身的一方天地。但即便是这一方天地,也什么都没有,只有纯粹的光。
依着那蓬莱娘娘所说,李云心叫灵力充盈周身,维持着凝而不散的状态。用凡人武者来打比方,便好比将内劲灌注到每一寸皮肤当中。他是夺舍了龙子的阴魂重修,后又与大圣性命相连,已不能算是纯粹的“人”,更像是介于鬼魂与生灵之间的存在。如今再将灵力充盈,更变得像是个若有若无的灵体,一时间将那体内的强大压力抵消了。
但也已知道,这洞穴并非实体的洞穴,更像是一个撕裂了时空的通道。压力先从体内来而后从前方来——仿佛前面有巨大的吸力,要将他给吸成面条。但很快又变成来自四面八方的蛮横拉力,拼了命地撕扯他的身体。
即便是他头脑清醒,也不晓得这一切究竟发生在一瞬间还是发生在无比漫长的时间里——身周失去了方向,似乎也失去了时间感。
压力渐强,就在他觉得渐渐力不能支的时候,掌中长枪再放光芒,像是一层护罩一般把他庇护其中——这时他才意识到白阎君给了他这柄枪,该是早预料到了他会经此一遭,要护他周全了。
便是说,白阎君所说的话,拜托他的事,该是真的了。
东海君在一千年前从这通道去了龙岛,可他那时候修为低微,如果遇到如今的状况绝无性命可活。可见紫夜真人刚才说的也是真的——这通道在近些日子越发狂暴了。
紫夜真人是好心提醒他,可又为什么好心、为什么问了些莫名其妙的话?
李云心一念及这一点,忽然觉得有个念头在头脑中一闪而过,仿佛雷霆一般滚过去。他正要抓住那个念头细想——
眼前豁然开朗。
他从通道当中“钻”了出来。
眼下身处一间密室。
这“密室”约有一间广阔的正殿大小,给李云心的第一个印象便是“洁净”。这种洁净感熟悉又陌生,完全不是中陆应有的风格。
房间呈正圆形,穹顶很高,没有一根柱子。穹顶、墙壁、地板,都散发着微微的白色荧光,令室内光线充足却不至于刺眼。
而这室内空无一物,墙壁上也没有任何的纹饰。这样的风格,李云心在他从前的世界里见过不少,被人们称为“极简”风。只是他没料到,会在这里再见!
龙岛……果然并非只是龙岛啊。
他谨慎地转身向后看自己的来处——看到的也是墙壁。仿佛是他是从虚空里被抛出来的。
室内除了他没有第二个人,安静得令他能听到自己的衣料摩擦声。以他的目力,瞧不见任何缝隙或者通道,却也不觉得空气污浊,并没有异味。
他沉默片刻,扬声道:“我来了。”
在这样的空旷的房间里,该有回声。但没有听到,倒像是进了录音棚。
李云心向前走了一步,用枪尖儿去划地板,随即感受到些许阻力。这枪他研究了些日子,晓得一旦灌注妖力几乎无坚不摧。如今感受到阻力,便意味着这地板也并非凡物——枪尖划过,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可地上的微光依旧,并没有因此黯淡分毫。
真龙与琴君如果站在了一起,该晓得自己会来。这密室说小不小,说大不大,只相当于一个花园罢了。她们如果在此埋伏,也不费什么力气。如今留他自己平平安安地到了这儿,是个什么心思?
浩瀚君的魂魄曾经对他说,当初真龙召他来到龙岛听封,他所见的便是这样的一间密室。但在密室之后,还有一处混混沌沌的所在——或许真龙与琴君眼下就躲在那儿,盯着自己看吧。
李云心便意识到一种可能性。
如果真龙与琴君畏惧大圣的威势,而不选择与自己主动交锋……
他轻出一口气,又走了几步,扬声道:“这么说你们是怕了我……所以琴君来跑来龙岛,把我也引到这儿。然后,你们打算把我困死在这里?”
他抬枪虚虚一划:“困死在这间屋子里?”
仍无人回应他。
他便将枪用力地向下一插。这一记,他是用上了八分的力道。李云心的八分力道灌注在这柄长枪之上,这世间大概没什么东西抵挡得住。
但枪尖只入地一尺——只有半截枪刃没了进去。并非底下有什么更加坚硬的东西阻住,而是枪尖上的力量被迅速吸收瓦解,最终被紧紧夹在里面了。可这样的力道,如果在中陆上施展,足可劈开一座大山!
他轻轻咦了一声,抬手要将长枪拔起。便感受到锲而不舍的阻力。他得用上双手,才能费力地将枪抽出来。
到这时候,终于稍感心惊。
此前来龙岛,考虑到的最大威胁是琴君、真龙。对付这两者,他的办法有很多。或许不能致胜,但至少可以可以保命。然而如今他意识到自己漏算了一点。漏算的原因,同他从前那些敌人在对付他的时候每每有所遗漏一样。
眼界的问题。
他来自“另一个世界”。那个世界相比于中陆先进很多,其中不少东西是这个世界的人没法儿想象的。因着自己一贯超前的阅历,他在思考某些事情的时候,不免陷入了思维的盲区。
譬如在艨艟舰上与谢生提到“星际航行”四个字的时候。
他那四个字一出口,便看到谢生无比精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