譬如在艨艟舰上与谢生提到“星际航行”四个字的时候。
他那四个字一出口,便看到谢生无比精彩的神情,李云心自己也得意非常。但如今细想,他那时候所想与谢生所想该是有很大不同的。
譬如一个中陆的想象力卓著者提到“在空中飞行几个字”——他的头脑当中所想的该是乘着什么巨大飞禽,或者是仙人赐下的祥云。而李云心那个世界的人提到这几个字的时候,想到的却是由人类现代科技所打造的巨大飞行器械。其中所用的材料、原理,是中陆的人压根儿无法想象的。
同样的,李云心提及“星际航行”这四个字的时候,想到的第一个念头是“核动力”,第二个念头是“近光速”,余下的,他毫无头绪。就好比一个中陆人提到“飞行”的时候,只想到在空中翱翔,而断断想不到还有什么原理、需要何种材料、系统。
那时候的自己,在谢生的那儿同一个中陆人类似的吧。
再坚硬的天然木材也无法造出一架飞机、十万吨的巨轮。质变——能够进行星际航行的文明,在许多方面一定已经产生了质变。譬如说,材料!
所谓“龙岛”该是那个文明的产物,而那个文明不晓得领先了他那个世界多少年。如今他目力所及的穹顶、墙壁、地板,所用的材料该是那个文明的结晶,该是远超于他对于“强度”这个概念的定义的。
想到这一点,李云心渐渐生出一丝不详的预感——最坏的情况就是他完全没法子冲破这房间,当真变成了困兽!
见鬼了……他和这个世界上的蠢货们斗了太久,不知不觉……好像自己也被拉到蠢货的水平线上去了。
倘若是刚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他怎么可能不对更加先进的文明抱以敬畏、怎么可能漏算了这一点?
李云心皱了眉,又使出十分的力气,再将长枪插下——但这一次也只比上一次更深入两三寸而已。倒是他要拔枪的时候,更费了十二分的力气!
他终于骂了一声:“妈的。”
这两个字仿佛一句咒语或者指令。厅中忽然出现一个光点。光点很快幻化为一个形象——那是真龙的模样。
李云心持枪而立,收敛了脸上的神色。
真龙的幻影将他打量一番,微笑起来:“李云心,不请自来,却成了瓮中之鳖,感觉如何?”
“好啊。”李云心毫不示弱地说,“至少证实我的猜测——真龙神君如今原来已经是外强中干,得用这种东西困住我才敢现身。我之前一直想神魂化真身这种手段总有限制……哪怕是太上的境界也得按着规矩来吧。可是神君你动不动就一个分身现身在千万里之外,实在匪夷所思。如今看——”
他环视四周:“是借助了这些东西吧。不过神君,这些东西是怎么来的,你清楚么?”
真龙不理他的诘问。只是再笑:“你的神兵刺不穿这里,想要遁走也不可能。你该知道了,龙岛镇守幽冥入口。这间密室既然能隔绝幽冥之气,隔绝的你的神通自然更不在话下。”
“再者……”她收敛了笑容,“你以为万年老祖不清楚这一点么?他是觉得你会碍了他的事,才设计将你送进来罢了。他究竟和你说了些什么,能叫你信了他,以身犯险?”
李云心冷笑着摇头:“挑拨离——”
但笑容凝固在脸上。
他想到了之前紫夜真人同他说的话。
第七百五十六章 反客为主
在冰冷幽深的水底,紫夜真人说出他对于万年老祖的担忧。
李云心以为那位在他印象中颇有好感的妖修是因为自己心中的“道”与现实所见有所不同而困惑,但如今一想……
那紫夜真人也是修了千百年的老妖怪,怎么会突然因为自己的“价值观”受到触碰而动摇?!
他想要问的压根就不是什么“道”,而就是万年老祖——他该是觉得,老祖与此前的那个人有所不同了!
他随即想起自己刚刚触碰狼脊怒狮枪时的那种宏大感,以及其中的细微情绪。绝大部分都是愤怒,该是来自于被镇压各地的古魔骸骨的。但还有一丁点儿——几乎被他忽视的一丁点儿——是略微的期待。
李云心本能地将那一点与他眼下的状况联系到了一起,许多原本潜藏于记忆之中细节浮上水面。
万年老祖……或许另有图谋!
一个曾经的陆上玄门领袖,因为一系列的变故落难到弱水,被囚一般地待了数万年。在这么数万年的时间里,他最想要做的是什么?
是自由!
是能够离开弱水、重新随意行走的自由啊。
他与李云心说了许许多多的道理、经历,借此证明自己最想要的是“重振玄门”,而闭口不提“自由”二字。其实李云心该觉察到这一点,但问题在于,在他之前与无生仙门的人接触的时候,那些万年老祖的门下弟子们也一直在提这四个字——“重振玄门”。
接二连三的暗示,令他先入为主,渐渐形成某种思维惯性。以至于在同万年老祖交谈的时候,当真叫自己的思绪顺着这种惯性走了!
活见鬼……他最擅长这种事,知道这么干的效果有多么奇妙,如今却着了别人的道!
可如今因着真龙的话,他意识到……倘以他从前一贯以最险恶的目的去揣摩人心的作风来看,那万年老祖为什么要花了数万年的时间来炼化一个海穴中的古魔?
他并不是这世间的修为最高者,而在数万年的漫长时间里,天人并未与世隔绝。那自幽冥来的古魔当真出了世,天人岂会坐视不理?何必要他大费周章呢?
万年老祖……可以有另一个目的。
他自狼脊怒狮枪中所体会到的那种期待感……到底是那古魔的,还是万年老祖的,亦或是……两者共同的!?
李云心深吸一口气:“神君是说,万年老祖炼化了那骸骨数万年,其实是想要给自己炼一个身子出来?”
“竟然一猜就中。你是的确是聪明人。”
“因为这种事我也做过而已。”李云心皱起眉,两声冷笑,“好好好……我竟然着了道。真是打雁的被雁啄了眼。”
“这么说是他怕我坏他的事,才把我也送进来……好好好……哈哈哈……好一个万年老祖。”他的脸色猛地一沉,“老子这次是真的想要去信个什么人。”
“你怕是被情迷了眼。从你出世至今,也当得起一个杀伐果断、冷酷沉静的评价。最近却同洞庭的公主搅在一块儿,似乎还真生了情。李云心,一个人生了情,就会变得软弱。这种事难道你从前不清楚么?”
真龙微微一笑:“你被女妖迷了眼,做出些昏头昏脑的事,本君可以暂不怪你。如今你在瓮中,正可以好好想一想自己要不要弃暗投明。这龙岛,本就是用来镇压地底幽冥气的。既然连幽冥之气都透不上来,你自己也没有手段从这里遁出去。给你些时间,好好想一想罢!”
话音一落,真龙的身形立时消散。
李云心独个儿在屋子里站了一会儿,认为真龙所说的有大概率是真话。万年老祖与真龙相识远比自己要久,他们之间的合作才该更加长久。但他之前怎么会犯了那样的错误,真信了那老祖的话?
真龙说是他对红娘子生情,以至于影响了判断力。李云心心中略微惶然,并不想承认这是真的。因为倘若那个样子,意味着他最为自豪的理智思维受到了影响,那可比什么疾病灾厄都麻烦。
但他暂且定了神。知道真龙这一遭现身也传达了另一个好消息。
这所谓真龙神君,眼下的确实力不济。否则用不着将自己困住,搞密室囚禁这套把戏。
于是开始在这大厅中慢慢地走。之前不大敢动是怕有什么可怕的机关,如今真龙既然把这儿当囚室,意味着该比较安全。
除了云山中的密室,这是他第一次近距离接触“那个世界”的造物。他的心中满是好奇,有点类似穿越到了未来的人,想要看一看到底有多少超出自己想象的“奇迹”。
他先伸了手,小心翼翼地触碰墙壁。于是感受到令人舒适的温度,既不冰,也不热。这墙壁看着是略微粗糙的,但手一碰上去,却意外的光滑。李云心的心中生出一个大胆的念头,他轻出一口气,转过了身,面对墙壁。
真龙再次现身的时候,约莫已过了一天的功夫。
光影在室内成形,便看到李云心在面壁。他盘坐在墙壁一角,苍白的长枪搁在脚边。肩膀在微微地动,显然是在摆弄些什么。
这情景似乎令真龙神君略有些疑惑。她是看了一会儿之后才低声道:“李云心,你考虑得如何?”
李云心又摆弄了一会儿,才转过脸:“什么?考虑什么?”
真龙微微皱眉,幻影往一旁走两步,看李云心前面的东西。可什么都没有,只是一面白墙而已。
“弃暗投明。”真龙又看他一眼,说,“那万年老祖炼化了古魔替代自身,鹏王也难是他的对手。往后天下势力三分,我占其一。你如今也不是从前的小人物,盯着你的眼睛很多。再想左右逢源已不可能,不如像琴君一样投我。”
李云心慢慢站起身,转手拎起他的枪:“那,琴君投了你,现在怎么样?”
边说边装模作样地往真龙身后看了看,仿佛眼前的是个活人,琴君可能藏在她身旁:“那一位恨死我了。现在看我被困却不跳出来大放厥词,难道投了你之后被你干掉了?要是这么着,我可不敢。不如再苟且几天。”
真龙不说话。盯着他看了好久,直到李云心再摊摊手,才说:“你以为我如今的力量不如从前,就没什么好畏惧的了。你该知道这世上衡量强弱,并非必然是以境界高低、力量多寡来判别的。我所拥有的东西,远比你想象的多。我曾是太上,也有法子令你成为太上而无后顾之忧。你如今问琴君,或是觉得我和她避着你、不敢见你。觉得她如今也不是你的对手了。但如果我说我已给了她真传的法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