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个好地方。大树参天,随便一棵放倒,都可以解两副棺材板,或打一套上好的家具。更让朱老爹惊讶的是,那排厦房的旁边,高大的树林,仔细看,是一片楠木林。狗日的,打套家具能卖几十个大洋呢。楠木打的家具,光亮实沉,连柒都不用上,用清油打上一遍,红亮红亮的,爱人的很。朱老爹早先当过木匠,一直梦想自己能打一套楠木家具,遗憾的是,深山里的楠木,放得倒,但背不出去。
这九里坪更绝的是在半山腰上。往下,是悬崖山涧,幽深深黑漆漆的。往上是峭壁,满是荆棘和矮小的杂树。就中间这百十亩平地,错落着,搭盖着房子。这南山里不缺水,峭壁山随处可见湿湿的青苔,还有慢慢渗着的山泉。地势很好,只有东头一个入口,要爬过四十几级台阶,过一个老虎口似的垭口,才能进来。老虎口那个地方,有个石窝子,常年有人看守。
朱老爹看中这个好地方,只是觉得可惜了,糟蹋了。要是他住这个地方,在坪地里开十来亩好田地,种上庄稼,把山泉引过来,每年打的粮食哪里吃得完呀,大肥猪都要养一圈。更可惜的是这些错落着的房子,檩条和椽子,都是上好的木料,却盖的是片石,一片片的薄片石。要是烧上上好的青瓦盖上,啧啧,比得上柳河镇的黄贤堂的宅子了。黄贤堂是柳河镇的第一大户。
就在朱老爹望着九里坪发呆的时候。从西边厦房里下来几个人,为首的是个高高瘦瘦,留着山羊胡子的人,驼着背,像个痨病鬼,走路一闪一闪的。一路好几个,腰上都别着盒子炮。大摇大摆地走过来。
朱老爹和其他十来个背粮进来的山客,都慌忙站了起来。卑谦地笑着,眼巴巴地望着这几个人。
“这地方好吗?”那个干瘦的痨病鬼问话了。
“好,好。”朱老爹抢先弯着腰,卑谦地回答。
“好就留下来么,有吃有喝,日子过得也舒坦。”痨病鬼笑了。
其他几个山客,怯生生地,有个说:“好是好,但金窝银窝,不如自家的狗窝嘛。家里还有婆娘娃儿和老人的嘛,还有地要种嘛。”
痨病鬼哈哈大笑。“舍得舍得,有舍才有得,舍不得金弹子,打不到凤凰鸟啊。家里那点薄田破草房有啥放不下的?九里坪是个天堂啊。逍遥自在,安逸得很。”
“那到也是,但话不能这么说,毕竟还是要敬祖宗的嘛。”一个山客小心地说。
这句话戳到了心窝子上。说白了,日子再舒坦,也是棒客。就像野婆娘一样,再刺激再舒坦,总是没个名分,见不得阳光。再说了,当了棒客是件很丢人的是,要被人骂祖宗的。死了也埋不进祖坟,后人也进不了宗祠的。这是老实巴脚的农民最忌讳的事。不能图一时的舒坦,毁了好名声。
痨病鬼的脸阴了。没说话,转过身子,慢慢地走了。
朱家爹和其他人都埋怨说错了话。得罪了山大王。这下好了,这些杀人不眨眼的棒客,翻了脸,小命都难保。家里的婆娘娃儿可咋过呀?都哆嗦了起来。
痨病鬼走了一半,又折回来了。挥了下手,“放他们走吧,都是周围的乡亲。算了,过不下去了再来找我王锅盔。”
朱家爹这才知道这个痨病鬼就是王锅盔。
山 棒 客 (4)
朱家爹当了棒客的事,没人晓得。只晓得朱家爹在柳河镇被九里坪的棒客劫了。南山里的猎户,在柳河镇卖皮子的时候说,离九里坪不远的深沟里,有几具白骨,被野物啃得干干净净了,估计有朱家爹。猎户说:九里坪的垭口是个虎口嘛,进去就莫指望活着回来。
朱家爹的儿子们举着火铳子,嚎啕着骂了王锅盔八代祖宗,放了三铳后,收拾了朱家爹的几家旧衣服,在房背后的松林里垒了个坟包,烧了纸钱,磕三个响头,算是把他爹埋了。
朱家爹的婆娘颤微微地颠着小脚,摸了两把从没干过的眼窝,用蓝帕帕包了衣服,搬到不远处大佬倌处住了。叹口气对儿子说:“命么,都是个命么。何石匠那年不是?喊他歇下歇下,死活闹着要走,走的好吧?走到阎罗殿去了。那是山神在招呼他呢,也该他去了。你爹也是,原来没准备去柳河镇赶场的,屋里收的苞谷还没剥呢,一大早,坐在门墩上吸了两锅旱烟就不对劲了。要去赶场,我都说,场有个啥赶的么,屋头苞谷都还没剥么。他就吃了火药了,把我日嚼(骂)了一顿。我都懒的搭理他了,端个板凳坐院坝做我的针线。他就丢了魂了一样,转出转进,爬上爬下地,收拾了一堆药材。轻狂地很嘛,扯起嗓子给我说:走了,赶场去了。我没搭理他。看他那个轻狂样我都来气。哪里是去赶场嘛,明明是想到柳河去看黄二寡妇嘛,黄二寡妇的脸上绣得有花儿呢?P上摸得有蜜呢?就那么招人?……”朱家干娘就这样唠叨不停,说说就说拐了,提起黄二寡妇朱家干娘就想中了魔,噼噼叨叨地骂,唾沫星子乱飞。
整个柳河沟里的人家,也都以为朱家爹遭棒客的黑手了。
朱家干爹没了,何老三成礼就不用去学木匠活了。
成仁他娘眯着被烟熏得长年流泪的眼,摸了眼角的眼屎,擤把鼻泣,叹口气说:“这下好了,三佬倌又成了野人了。”
三老倌是何成礼。自从他爹何石匠被山神收了后,他就野了,不愿意跟大哥成仁他们去背石头。成天在南山里或河沟里野,疯。成仁把他捆在屋前的椿芽树上,用懒荆条抽得浑身的血楞子,发狠地说:“我就不相信,治不了你。不干石匠你干啥?去当叫花子?去当棒老二?成了精了你?爹不在了,我就是当家的,不干不行!还由了你了!”
老大的婆娘冬冬拿了烟锅出来劝,“老三还小嘛,你看你把他打成啥样了。这老三也是,咋就这么犟嘛,给你哥下个话就对了嘛。来来,抽锅烟消消气。”
老三成礼把脸扭到一边,瘪着嘴,眼泪鼻泣都挂了满脸。老大接过烟袋,蹲在青石料上扭着头发狠地抽烟。成礼不领大嫂的情,他觉得是大哥想让他给干小工,钱跟粮食都他们收。他们吃干的,让我老三卖力气,打下手,喝稀的?老三还有个原因,他瞧不起大哥的手艺,粗,笨,跟爹差远了。
就在老大和老三僵着的时候,老二成义溜到街上,把晒太阳的娘给叫了回来。娘一拐进院,就看见被绑在椿数上,裸着上身的三儿子成礼。看到了身上的血楞子。就生了气。
“哎呀……大佬倌你个狼娃子变得,你爹才去了几天,你就把你兄弟打成这样?你安的啥心吆……来来,你把娘也打死算了。”娘就闷起头往成仁身上撞。
“娘,你这是干啥嘛,我不是管教他吗?”成仁扶着娘感觉很委屈。
“管教?你这是管教?我看你是在给他过命哩!”娘仰着头望着成仁。
“我说娘嘢,你这说的是啥话。成仁是大佬倌,管教他兄弟是应该的。你也不看看你三儿野成啥了?还不都是你惯的?三天不挨打上房去揭瓦呢。就这样用懒荆条捋了两下,就说是要过命,你这是在给你大儿塌茬(架祸)么……”老大媳妇冬冬不愿意了,垮起个脸,顶了娘几句。
“老大呀,我看你该管教的不是你兄弟,你看看,这媳妇才过门几天,倒是教训起娘来了。啥家教么?”娘哆嗦着,指着成仁。
老大就火了,转过身,冲冬冬喊着,“滚,你个死婆娘,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
冬冬发了气,解下腰上的围裙,重重地摔在石磨上,气冲冲地回屋了,把门摔得咣得一声。老大就冲屋里骂:“你给谁摔脸呢?造反了你?欠收拾,皮痒痒了你?”
冬冬就在屋地大声地喊:“成仁,回来。管他做啥嘛,爱干啥由他去,当棒客也好,杀人放火也好,都由他去嘛,你能管个啥?懂事的知道你当哥的是为他好,不懂事的当你当哥的欺负兄弟么。”
成仁没说话,蹲在石料上生闷气。一直在娘旁边不发话的老二成义,到椿树下,悄悄地给老三松了绑。把石磨上的褂子拿来给成礼穿上。
老三成礼吸着鼻子走到娘和大哥前:“娘,别怪大哥,他是为我好,我晓得。可是,这柳河沟里要这么多石匠做啥吗?爹打的石磨,一幅石磨几十年都用不烂。这些年修房造屋的又少,修塔建庙就更没有了,连给死人立碑的都少。还有个啥活吗?一下子出来三个石匠,养得活谁呀?我是寻思着学点别的。”
老三成礼的一番话,让老大和娘都很吃惊,老大张了张嘴:“那……那还有啥生意么?”说完又低下头,闷着抽烟了。娘笑了,把成礼拉到怀里,摸着头说:“不愧娘起早贪黑地供娃念了两年私孰。脑瓜子还是灵性么,三娃子说得对,说得对,兄弟伙挤一个盆里抢食吃?没出息。”说完,拉着老二老三回了屋。
老三何成礼,就是那天提了礼行跟娘进南山去拜的朱家爹,学木匠。
山 棒 客 (5)
朱家爹尽管一直搓着手说:“我有个啥手艺吗?粗得很,莫把娃误了,莫把娃误了。”何成礼还是执意跪下,在堂屋里给朱家爹磕了三个头,敬了茶,拜了师。朱家爹憨笑着,很高兴。他喜欢这个瘦不拉叽,但灵光的小家伙。
朱家爹高兴,让婆娘去抓了公鸡来宰了吃。干娘便在院坝里把鸡赶得乱飞,飘落一地鸡毛。成礼他娘便拦住了:“自家人客气啥嘛,破费啥嘛,不了不了,见外了吧。”成礼娘执意不让杀,朱家干娘也拗不过,就炒了鸡蛋,炒了点椿芽腌菜,煮了红苕干饭。吃饭的时候,把上面薄薄的一层大米盛给了成礼和他娘。娘不愿意,执意要吃红苕,被干娘按住不得动弹,只好数着米粒一样。成礼没那么讲究,实沉沉的一大碗饭,他狼吞一样地咽进了肚子。娘一边说慢点吃,一边把自己碗里的饭,拨了半碗给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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