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礼。又把成礼掉在桌上的米颗子捡进碗里,赶走进来琢米颗的一群鸡。
朱家爹擒着烟锅笑了:“能吃才能长嘛,是棵好苗苗。过几年就是大光光的一个小伙子。”
看着狼吞虎咽的何老三,娘和干娘又唠叨起了死去的爹。撩起衣襟擦眼角。唠叨着:“这人啊,说去就去了。人死灯灭啊。他一撒手,啥都不管了,不操心了。可把我们娘们害苦了啊。成义过两年又该娶媳妇了,这拿啥娶嘛?哎……转眼这成礼也大了。这跟树苗一样,见风长,我这当娘的发愁啊。哎……吃都吃不饱个肚子,穿得都襟襟串串的,这往后的日子想都不敢想。……”娘说着就又掉起了泪。
成礼争气。跟干爹学了三年的手艺后,就已经让干爹后悔了。朱家爹后悔自己误了娃。后悔自己的手艺太粗,把好料给浪费了。成礼灵光,一点就通,锯、斧、钻、凿、铲、刨样样工具在手中像长了眼睛一样,深浅、粗细、弯直,下手准确。雕、镂、刻、嵌,样样精通。卯榫准,一次能成型。尤其在选材和制作上,用料很省,打出来的家具总让人看起有说不出的舒服,有灵气一样。
朱家爹逢人就夸:“这娃娃是个好料,可惜跟了我了。糟蹋了,糟蹋了”
成礼并没有看不起朱家爹。相反,他对干爹很感激,老老实实地跟干爹干活学手艺。这些年兵慌马乱,年辰也不好。连年干旱,日子过得都很稀惶。朱家爹的生意也不好,到殷实点的人家干活,还能吃到一两顿洋芋饭。贫困的人家也只能稀稀地喝上一碗,红苕叶子、榆钱子、马齿菜什么的,加点苞谷碜子。喝得成礼肚子晃荡,干起活来发晕,冒虚汗。朱家爹总是省下点吃的,让成礼吃饱些。
多数日子里,成礼都是跟干爹把废料、剩料什么的归拢一下。打个板凳,扎个马扎椅子什么。或者采了南山的老藤和竹子,编上藤椅。挑着到处赶场,到柳河镇,县城的老龙镇等地赶场。好的时候能换点盐巴钱,差得时候几乎怎样背去的,又怎样背回来。
就在这稀稀惶惶的日子里,何成礼却成长成了一条精精壮壮的汉子。山里的东西多。何成礼总能从山里找出很多好吃的东西。竹笋、蘑菇、木耳、山药、核桃、板栗、八月瓜等等不屑说。山里的野物,河沟里的鱼,都能让他丰丰盛盛的。夏天的竹老鼠,冬天的麂子。怪不得娘看见日渐长成大小伙的精壮壮的老三成礼,抑制不住喜悦说:“三娃子是个野娃,是南山养大的野娃。”
自从朱家爹被掠去了九里坪,何成礼就真的成了野娃了。
严格地讲,何成礼并不是很野。起码还是能进山去干活,还是会挑上藤椅去柳河镇赶场。还是会下地去伺候庄稼。只是不很安份,闲时会跟村里的混混们一起耍钱,喝酒。到柳河镇去追女人。
老大成仁就找到娘,数落:“老三都成了啥样了么?成天敞起个衣襟,二流子样。还下柳河镇去吃馆子,蹲茶铺子,听戏。哪里是正经人家的样么?说起来就丢人,丢了先人了。一帮人爬黄二寡妇家墙根下听墙根。你说说,这都成了啥了吗?”
娘便停下手里的针线活,惊讶地问:“你听哪个说的?”
“何老拐家的二娃子狗蛋嘛,他们是一伙的呀。”
娘便生了气,喃喃地说:“这个龟儿子,没个人管教不识好歹了。”又寻思了一会,自言自语地说:“该娶媳妇了,不小了虚岁十七了啊。该有个人管管。”
娘第二天便上了北山,去罗家沟成礼的姑姑家,寻思给成礼说媳妇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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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 棒 客 (6)
何家湾是柳河沟里一个村。
柳河不大。从巴山深出流出来。沿柳河两岸的平地和坡上零星地散落着十几个村子。柳河在何家湾处,还是窄窄的。水很清亮,两边是很大的鹅卵石,长着青苔。也有小片的沙滩,很细。岸边有三颗粗大的槐树,还有一丛丛的小麻柳树。大槐树很高,很茂盛。上面有很大一个老鸦窝。老槐树旁,有一个石拱桥。从何家湾出来,过石拱桥就是往北山的路。也是北山沟里几个村子到柳河镇赶场的必经之路。
老柳树下夏天很阴凉。山沟里的风,旁边柳河的清清流水,很惬意。夏日里最炎热的时候,知了在枝头枯燥地叫得最凶的时候,大柳树下却是最舒服的地方。
大柳树下有几个石条。是成礼的爹活着的时候,用废石料砌的。每到夏天,除了街东头秋全家的茶铺子,就数这里热闹。成礼他们整个夏天都爱在这里玩,打纸牌,吹牛,耍铜钱。还可以听齐瞎子讲古。
成礼他娘吃过晌午,走过石拱桥往北山罗家沟去的时候,成礼就光着上身躺在石条上,听齐瞎子讲《说岳全传》呢。成礼看见娘头上搭个蓝帕帕,颠颠地往北山沟里走,就扯起喉咙喊:“娘,你干啥去?”,娘回答:“去你姑姑家。”成礼就哦了一声,躺了回去。一个苍蝇老在他鼻子上歇,赶了几没赶走,搞得他很烦。影响他听书。
柳河往下流了十里,便是柳河镇。人们习惯把柳河南边的山叫南山。柳河北面的山叫北山。南山高大陡峭,林木茂密,郁郁葱葱的。满是树木、荆棘和杂草,藤蔓缠绕,泉水淙淙。林间鸟鸣猴嘶的,生机勃勃。北山是阳坡,干旱,坡缓,是一个又一个的缓坡,往里延伸。林木较稀,在坡沟处总是茂密的一片一片的松柏数,像人的胳子窝一样。还有就是灌木和杂树。北山里适宜耕种,也没南山那么阴森。所以北山的沟里湾里,散落着不少村子。成礼的姑姑就是嫁到了北山的罗家沟的。
柳河流到柳河镇时,沿途汇集了几条南山北山流下来的小河。到柳河镇的时候已经是宽阔的一大片了。河水依然清亮清亮的。柳河镇是一片宽阔的坝子,有成片成片的水田,盛产水稻。这里的水稻很香,很好吃。据说是明清时代的贡米。柳河镇是方圆百十里的物质集散地。逢三、六、九的场。是个热闹的地方。每到逢场的日子,只要天气好。四面八方的,南山北山的各沟沟豁豁的人家,背的扛的挑的,把各色的东西挑到柳河来。各色药材,天麻、杜仲、猪苓、香元、麝香等等,上好的木料,刮得光溜溜笔直的檩条,改好的一片一片的椽子。从柳河里放下来的一堆堆的毛竹。更多的挑点木耳、黄花、蘑菇等,拎一篮鸡蛋,抓两只大公鸡,蹲在集市上。还有耕地犁田的水牛黄牛,拉车推磨的骡子毛驴。还有柴草、木炭什么的。至于桐油、生漆、粮食、蜂蜜什么的,是不用进集市的,镇上的“天汉商行”长年收购。收购的货,趁涨水的时候,用竹排筏子放到汉江去,装上船,下汉口。每逢赶场时,卖老鼠药的,狗皮膏药的,打把势卖艺的,耍猴的卖唱的,吆喝成一片。山里人喜欢这个热闹。卖点山货,换点盐巴洋火,吃上碗酸辣滑爽的面皮子,一碗清爽香郁的菜豆腐,再挤一下人堆,凑个热闹。也是山里人的喜事。所以南山北山沟里的山民,把赶场看得像过节一样。褂子要浆洗过的,鞋要穿新草鞋,胡子要刮干净。婆娘们更是罗嗦,光梳头换褂子都要准备半天的。所以,远一点的山沟里的人家,要早早起来赶场,天不亮就要上路。
南山沟里的棒客似乎也有个规矩,不抢场,不闹集。但谁都晓得,这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混的有棒客的眼线或采买的。混在这人群中,额头上又没写“棒客”两字,谁也不晓得。赶场的山民都晓得,大股的棒客不可怕。可怕的是跑单帮的,两三个,守个要道,打闷棍。突然背后一棍子下去,棍上裹了布的,一下就人打晕了。抢了钱财就无影了。
柳河湾里人人恨透了打闷棍的棒老二。连南山九里坪的王锅盔也恨透了这种棒老二。民国十七年春里。天还没亮,柳河镇的人都听见一声声惨烈的哭喊声。声音是从河滩上传来的。很渗人,在静寂的夜里传得很远。天刚亮,就从河滩上传来声音:“杀人了,王锅盔杀人了!”。被杀的是北山里的两个人,是被用刀子一刀刀,像剔猪肉一样地剔了。露出白生生的骨头,血水流了一大滩。旁边的石头上,用生漆写着:“打闷棍者,死!”。落款是个很大的圆圈,里面写着个王字。据说王锅盔杀人后都会留下这样个标记。人们说是像画了个大大的锅盔。就叫他王锅盔了。
被杀的是北山里的两个人,据说是劫了湖北割漆的漆客。把人打懵了,在荒郊里喂了狼。镇公所查不出头绪,就报县大队,说是王锅盔的土匪干的。当下柳河湾里到处都贴了告示,要求提供线索,捉拿王锅盔。给九里坪记上了一笔黑帐。
王锅盔此次出山杀了打闷棍的人,算是一个交代。算是洗去他的黑锅。这样的黑锅他背着丢人。王锅盔的人,很少到柳河镇来下手,除非是来寻仇的。
朱家爹在柳河镇被掠的那次,王锅盔就是来寻仇的。
好在柳河镇并没有因为南边有土匪,北边有流寇而衰败。相反,却日渐兴隆,各店铺的生意也兴隆。大批大批的山货用驴车载进县城,或用水路流到更远。
何老二成义就曾在柳河镇的天汉商行当伙计。定了亲是北山余家的大闺女。成义为人精明稳重,很有心计。颇得商行掌柜的赏识。便安排成义经常跟着押货进城。还意外地让成义跑了趟汉口。
成义不爱说话。从汉口回来就更沉默了。只是偶尔跟小他四岁的兄弟成礼叹口气:“窝在这大山沟里过得是啥日子么?真是不比不知道。”
成义一再推迟跟余家姑娘的婚事,气得娘落泪。成礼便对娘说:“二哥心野哩,心大哩。”
果真,在那年涨秋水的时候,成义跟着船再次下汉口,就再也没回来。回来的人说,成义借了点钱,说去转转,就再没回客栈。娘便哭晕了过去,娘的眼里,老二是个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