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 棒 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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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 棒 客- 第7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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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 棒 客 (12)
成礼还没来得及绷棕床,他就娶了媳妇。娶了北山沟里余家的大闺女。就在成礼娶亲的那天,他知道了一个秘密:干爹朱家爹没死,当了棒客。

  迎亲的日子是娘请人算的日子。十六日,宜:嫁娶、祭祀。

  等娘和姑姑们忙里忙外准备的时候。姑姑跟娘唠叨:“日子过得快呀,一晃老三又娶媳妇了。长成大光光的小伙了。”

  成礼才知道是给自己准备婚事。成礼不高兴了,犟着脖子跟娘说:“为啥不早点给我说?瞒着我?”娘和姑姑都笑了,“给你说有啥用吗?娘做主了就行了嘛。里里外外给你操持着,你光享福还不行?”

  “享福?享豆腐!给我娶媳妇还瞒着我。我不是碎娃了嘛。”成礼嘟着嘴不高兴。

  大哥成仁扛着柴火进了院子,咣地一下,把一大捆架子柴扔在院里。撩起衣襟擦了把脸上的汗。褂子也湿的,背后一大片汗。还有汗珠顺着脖子和油黑的胳膊往下滑落。他看了一下嘟着嘴犟着脖子的老三,瞪了一眼就就进了灶房。从水缸里舀起一瓢凉水,牛饮一样,咕嘟嘟地喝着。

  日头烈烈地照着。把院里的树都晒的蔫答答的,垂着叶子。大公鸡带着几只母鸡,在墙脚的阴凉处,刨着湿土,卧在里面。懒懒地耷拉着头。桑树的影子,照在磨盘上。一群苍蝇在一片香瓜皮上趴着,又忽地一下飞散了。

  成礼坐在门口发烫的门墩上,生着闷气。他不是不想成家。只是太突然了。他答应黄二寡妇的棕床还没绷呢。阳光照在他倔强的的脸上,闪着油光。

  老大的儿子,三岁的栓牛,从外面跑了进来。栓牛光着,一丝不挂。脸和脚同样黑黢黢的。光着的小脚丫上粘着几粒香瓜籽,挺着个青蛙一样的大肚子,额头上脖子上,一圈红红的痱子。他举着一把木头枪,径直跑到老三面前。嫩嫩地喊着:“三叔,看我的枪。”老三盯着他说:“牛啥,还不是我给你做的,来还给我!”,栓牛迅速地把枪藏到了背后。然后又拿出木头枪,对准老三的头,说:“啪,打死你!”。老三伸手去抢,栓牛颠着光脚丫子咯咯地跑开了。老三追过去,抢了过来。栓牛坐在地上大哭了起来,两只小腿使劲地凳,放声大哭。

  “栓牛,你咋了?”娘的声音从屋里传来。“婆,三叔抢我的枪了。”栓牛大声地告状。“老三也,你惹他做啥么?你还小呀?跟他抢耍玩意?”娘的声音又从屋里传来。老三还是不给,栓牛就大嚎着,索性爬在地上。姑姑出了来,笑着,把栓牛抱了起来。拴牛的肚子上鼻子上都粘着灰土。姑姑从老三手里要过木头枪,栓牛便不哭了,抱着枪。成礼过来,捏着栓牛的小鸡鸡,“吃个鸡鸡三叔就再不抢了。”说完摸了下栓牛的小鸡鸡,在栓牛的嘴里喂了一下,栓牛做了个吃的模样。“好吃不?”老三问,栓牛说:“好吃。”,“好吃就再吃一个”。老三笑了,说:“要咂巴个嘴!”,栓牛就咂巴了嘴,笑了。姑姑也笑了。

  老大出来了。在老三头上打了一下,“马上要娶媳妇的人了,还没个正型。”

  娘在屋里喊成礼,成礼便跑进了屋。姑姑也进了来。

  成礼端了个板凳坐在娘对面,找了个刮刮,同娘一起刮洋芋。姑姑也坐了过来。娘就开始唠叨了。“三娃子,娘命苦。”说着,又开始擦眼泪。“你爹这一撒手,都撂给了我。你干爹在时,好歹还有个照应。这也好,遭了棒客,把老骨头都撂南山里了。这年岁里,日子苦焦。说是民国了,新政了。日子却过不到前头去。租种的几亩地吧,缴完租子还得缴税上捐,根本都不够缴么。那有啥法子。到处都打仗呢,听说城里三天两头的来的都是扛枪的。这么多的人要吃要喝么。娘到是没啥,吃干的,喝稀的,穿烂的,住漏的,都是盼着把你们拉扯大。成义个挨千刀的,招呼都不打就走了。娘只当他叫狼娃子叼吃了。就剩你叫娘操心了。给你娶个媳妇,娘也就安心了。不嫌弃娘,愿意跟娘一搭里过,也行,娘给你们搭个下手,扯个柴火,引个娃,喂个猪。不愿意跟娘一搭里过,也行,再砌个灶么……”

  姑姑插了话来,“成礼呀,你也不小了。你娘的苦心你要理解。人一辈子就这样,操操劳劳,图个啥吗?能吃个饱,穿个暖,把娃儿拉扯大。无病无灾就万幸了。这年岁,兵慌马乱的。宣统下去了,袁大头上来了。到处革命呢,孙大炮折腾呢,蒋光头折腾呢。那是国家大事情,咱们不管。咱们过咱们的日子。你娘给你说的是北山沟的余家大闺女,人实在得很,又能干,莫啥弹嫌(挑剔)的。娶了媳妇,一定要听娘的话,莫惹你娘怄气。勤快点,把日子过前头去。给你娘多添几个孙子。”

  成礼闷着头不吭气,一下一下地刮着洋芋。他理解娘的用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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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 棒 客 (13)
迎亲的那天,天气很好。一大早都是晴朗的。但这样的日子,一般是很少又人娶亲的。也只有何成礼家这样的穷困破落户,会狼撵来了一样,在这伏天里娶亲。

  成礼娘一夜都没睡,姑姑也是天不亮都赶来了。猪是头天夜里杀了堂了的。院子里砌了大灶,支了案板。院子里堆着劈好的架子柴,盆盆碗碗地堆着一案板。成礼的舅舅天不亮都把该准备的吃的弄好了。他抱怨着:“这么大的天气,娶啥亲嘛,吃食都容易坏嘛。这季节也弄不出个好吃的来招待人嘛。”帮忙的人陆陆续续地来了,尽是成礼家的亲戚还有何家湾的乡亲们。成礼的爹何大定在世的时候人缘好。到处都知道“何大定何石匠的三老倌娶媳妇呢。”

  何家的亲戚,一些辈分高的老太太,颠着小脚,举着拐杖在院里指挥着。何老拐是咨客,端个桌子在桑树底下,铺着红纸,端着笔,咋呼着。栓牛等一帮碎娃子(小孩子),在院里奔跑着。乱哄哄的。

  何成礼被一帮嫂子们在屋里打扮了一番,就被外面的人催着,出门接亲去了。

  何成礼走出来时,院子里的人都乐了。平时看起来土里巴叽的何老三,还人模狗样的。戴起文明的礼帽,扎着花。蓝袍长褂,崭新的布鞋。胸前别着大红花。看起来还英武斯文。

  “老三呀,这才有个人样么。”“三娃子,别脱了,这身衣服好。”

  娘乐着,脸上的皱纹起了疙瘩。不时地拽拽这,扯扯那,拍打拍打。

  成礼感觉很把捉(别扭)。不好意思地说:“娘,大热的天,你叫我捂蛆呀。”

  娘收了脸,打了他一下:“说疯话,一辈子就这一次,捂就捂嘛。看我娃穿这一身多威武。像杨六郎,状元嘛。”

  秋全和齐瞎子领的吹鼓手们的唢呐响了起来。一曲《百鸟朝凤》热闹了。引来一帮碎娃子。姑姑便领着接亲队伍,牵着毛驴。喜气洋洋地出了院子,上了街。往西一拐,再往北,过了拱桥,往北山去了。

  清晨的太阳不晒。成礼也受不了。队伍在往北山的梁上行进。他已经是浑身是汗,热得难受。厚厚的衣服,严严实实地捂着。他不敢脱,怕犯了忌讳。只好忍着往上走。担挑子的也是满头的汗。其实两副挑子里也没什么东西。箩筐盖着,上面贴着大红的双喜字。里面装着两副用红纸裹着的肘子肉,两坛用红纸封着的酒,一斗白米,一斗灰面。还有八小盘油炸的果子和山货。还有几件给媳妇的褂子衫子。成礼才知道,为这次婚事,娘是省吃俭用准备了几年的。

  走在山梁上,两边的沟里散落着村寨。听见唢呐声,都出来张望。

  “哎……谁家娶媳妇呢?”好事的婆娘扯起嗓门问。

  “何家湾石匠大定的三佬倌么!”

  接着,喜好热闹的汉子,便在村头的大树下,冲着山梁上唱了起来。

  “哎--

  啥子开花一时红?

  啥子开花耐寒冬?

  啥子婚姻根不稳?

  啥子婚姻永不分?”

  梁上的迎亲队伍,就来了劲。推嚷着,“秋全,快接上。”“我算啥子吗,让新郎官上呀。”成礼慌了,“我……我不会呀。”姑姑大大方方地往高处一站,亮了嗓子:

  “哎--

  三月桃花一时红;

  腊梅花开耐寒冬;

  认钱的婚姻根不稳;

  牵手的夫妻永不分。”

  姑姑的嗓子亮,高亢清丽,很圆润。引得下面的沟里一片喝彩声。姑姑冲下面招招手,喊到:“时辰不早了,不耽搁了。赶场的时候莫嫌弃,到何家湾的屋里坐啊,喝口热的,歇口气啊。”下面喊,“要得吆,莫着急嘛,来得赢的。下来坐,喝口嘛。”姑姑大声地谢着,招呼队伍前进。唢呐声又响了起来。

  迎亲的队伍刚进余家沟,一帮碎娃子就迎了上来。便有腿勤的,跑去报信了。沟里的路边站满了人,男的女的,老的少的。抱娃的,纳鞋底的。蹲的,站的,都嘻笑着,招呼着。秋全和齐瞎子他们的唢呐吹得更起劲了。鼓着腮帮子,摇头晃脑的。惟独成礼感觉很别扭,像是个动物似的被人指点着。“看看,那就新姑爷,俊着呢,身板很结实啊。”“呵呵,小伙子体面啊。”还是姑姑会来事,笑着同所有的乡亲们打招呼,很亲和。

  刚走进丈人家的门前,炮仗子(鞭炮)就响了起来。余老汉弓着腰,穿着厚厚的衣服,扣得很严实。搓着粗大的手,笑着,脸皱成了一个大核桃。进了屋坐下,屋里很黑,很破漏,比成礼家还差。围着着子坐下,招呼着喝水。屋里挤满了人,都是来看新姑爷的。大胆的婆姨们笑着。很快就端上酒菜,很简单,算是慰劳迎亲的人。成礼一直红着脸,他感觉汗水已经把褂子湿透了。拶得屁股眼很刺痛,他又不敢挠。只盼望早点结束这要命的活。

  草草地吃完酒席,姑姑就招呼着接亲出门,送亲的也就准备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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