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信,鼓励他安心复习,也热切盼望他能考入南京大学。至于自己的言外之意,没有一丁点儿地许诺,似乎没有明白钟儿的意思。
这让钟儿心里有些忐忑,掂量着自己是不是想一口吞下个月亮狗胆包天了。他又不好死乞白赖地再写信追问。只好自种的果子自家啃,唯有玩了命地复习功课,不至于到时落个丢人现眼的下场。
茂生当然不会知道,现在的钟儿已是架上火炉的脱毛鸡,正被他自己升起的炉火烧烤着,简直都到了皮开肉绽的地步了。他心里只牵挂着出走的杏仔。至于钟儿的高考大事,有木琴在呐,用不着他操心添乱。
钟儿讲,杏仔的确来过,还在他的床上住了一夜,天明就走了。说是要出去寻爹,茂生也是同意了的。同时,他也顺便闯荡闯荡,见见世面。他俩还约好,等钟儿高考的时辰,杏仔再来学校,陪护着他考试。再一起帮他,把零零碎碎的家什弄回村里。
第九章 一地杏黄7)
茂生不放心地问道,是真的么。
钟儿奇怪地看着茂生,说道,咋儿,我看你疑神疑鬼的,出了啥事么。
茂生赶紧表白道,没事,没事呀。我就是不放心他一个人在外边溜达,缺这儿少那儿的,受了委屈。
钟儿嫌他心空儿太窄,说,我俩都成大人了,咋就会出事受委屈了呢。
至此,茂生才真正地放下心来。他回到了村子,该忙啥儿就忙啥儿,静候着杏仔与钟儿结伴归来。
此时,看似刚刚平静下来的杏花村,暗里又荡漾起轻微的涟漪,正在悄悄酝酿着新的风声lang涌。稍后不长的时间里,绝大多数村人都会身不由己地卷进这场风lang里,脱身不得,尽管暂时还无人察觉。
钟儿的高考充满了惊险刺激,一波三折。不仅把钟儿自己惊吓得六神无主,也把茂生一家人捉弄得神经兮兮了。
杏仔没有食言。他的确在钟儿高考的那几天里,赶到了学校,尽心尽意地照顾着钟儿的日常饮食生活,不让钟儿有一丁点儿分神的地方。
在钟儿高考的前一天,木琴也来到了学校,带来了一堆吃食,算是对正处于水深火热中的钟儿的慰问。在钟儿凌乱肮脏的宿舍里,她终于把杏仔老老实实地堵在了屋子里。
当时,杏仔不知从哪儿借来了一只大茶壶,正往几个空暖壶里灌开水。热腾腾的蒸气罩满了他的头脸,并钻进毛发里,又从凌乱粗长的发梢顶上氲出来。见到木琴拎着包袱进到屋子,杏仔立时呆住了。他傻呵呵地盯看着木琴,忘记了手中的热壶。滚开的沸水注满了暖壶后,旋即又冲击在壶嘴上。热水便飞溅到他的腿脚上。烫得他呲牙咧嘴地躲闪着,眼睛还是直直地盯着木琴看。
木琴脸上显出一抹惊喜,稍纵即逝。她做出一副预料之中本该如此的样子,随口问道,杏仔啥时来的。
杏仔很不自在地回道,昨下晚儿才到的。
木琴不再追问,而是把包袱递给杏仔,说,先吃点东西吧。等会儿钟儿来了,咱到外面去吃。
杏仔老实地接过包袱,眼巴巴地望着木琴,想等着木琴追问他这些天来的行踪和出走的理由。谁知,木琴没有问,而是忙着整理钟儿如摆货摊一般的床铺。她还把有些阴潮的被褥抱到屋外去晾晒。就好像杏仔没有私自外出过,而是被她派遣来专门照顾钟儿一般。
杏仔赶紧跑前跑后地帮着木琴收拾。他还顺便把垃圾场一般的宿舍地面彻底地打扫了一通儿,使原本叫人看着就憋气的屋子霎时敞亮通畅了许多。在此期间,杏仔几次想鼓足勇气,跟木琴解释自己外出的因由,以及外出期间的所见所闻。但看到木琴似乎没有把自己的外出当回事,他便把一肚子的话硬生生地憋进了心窝子里,吐不出咽不下。
快过晌午了,钟儿才捧着一堆书本踱进宿舍。前两天茂生送来的那些吃食还没吃完,木琴又带来了这些好东西,钟儿自是高兴。
第九章 一地杏黄1)
三年前,与钟儿一同考进高中的,还有茂青家的紫燕、四喜家的停儿和四方家的文文。四方家的斌斌在复习了一年后,才考进高中,正在上高二。现在,他已放假回了村子。
木琴说,今儿晌午,咱出去吃饭。我请你们的客,算是加油鼓劲儿吧。把咱村那几个女娃儿也都叫上,一起出去解解馋。
钟儿一个高儿蹦出了屋子。一霎霎儿的工夫,便把紫燕等三人喊了过来。
木琴带着几个崽子,到了校外马路旁一个干净饭馆子里,任凭几个崽子要这儿要那儿,只等着吃饭付账了。席间,几个学生崽子唧唧喳喳地讲说着各自复习的情况,有喜有忧。对明天就要开始的高考,都没有多少把握。杏仔不大吱声,只是一个劲儿地闷头吃自己的饭。
三天过后,杏仔帮着钟儿几个人,把学校里的铺盖、生活家什及死沉死沉的书籍运回了杏花村。
进家的那一刻,把茂生喜得坐不住站不稳的。他屋里院外地围着俩崽子乱转悠。既要询问钟儿考得咋样,又要追问杏仔这些日子到底去了哪儿,有没有受了委屈磨难。
谁知,茂生的一片好心,俩崽子并不领情。钟儿嫌爹话多劳神。成绩还没下来,谁知道考得咋样,等着就是了。杏仔也是不愿搭理茂生。茂生越是想要知道自己外出的底细,杏仔就偏偏不跟他讲,有意让他心急上火。反而,他一心想跟木琴解释。木琴又似乎有意不给他解释的机会。杏仔只好把自己外出经历揣在了怀里。
茂生见杏仔不愿讲给自己听,就抽空儿朝钟儿打探。钟儿就说,是他的事,又不是我的事,你不好问他么。我又不是他肚里的蛔虫,咋会知道他的事吔。堵得茂生干瞪眼,又不敢惹毛了这崽子。怕他刚考了试,本就心焦,再人为地添加心火,伤了崽子的心。
于是,杏仔与家人之间的关系,跟外出前一样,没有丝毫地改善。
好在钟儿回来了,杏仔又多了个伴儿,心气上平息了许多。一天里也能有说有笑的,不再整日阴着脸面进出院落,比原来强了很多。这让茂生大大地舒了口气。他见天儿小心翼翼地规避着俩崽子,不愿跟他俩较真赌气。
这样,日子倒也安安稳稳地过了下来。
随了高考张榜的日期渐渐临近,钟儿愈来愈忐忑起来,白天夜里地走坐不安心神不宁。茶不思,饭不想,到了晚上翻来覆去,就是睡不着。直到有一天,洋行运货回来,对茂生道,听说县上发榜了,也不知咱村考上了几个,快去看看呀。茂生不敢直接催促钟儿,就让木琴跟钟儿讲。
木琴赶回家,问钟儿道,听说县上发榜了。
钟儿心虚地低头看着脚尖,回道,是。
他的凉鞋正踩在院子里一窝蚂蚁窝上。弱小的蚂蚁无所畏惧地顺着凉鞋系带,向满是湿泥的脚趾进发着。
——咋不去看呢。
——娘,要是考上了,不用去看,也会来通知的。
——你担心呢,不敢去看。
第九章 一地杏黄
好比是一处疮疤,最怕戳,却偏偏让人给戳了一下。于是,连脓带血,连痛带痒,一股脑儿地涌出来。钟儿便神不守舍地胡乱度过了难熬的一天。他想,明天还是去县城看一下,该死该活的,总得有个结果。
第二天一大早,钟儿对木琴说道,今儿,我想到学校看看去。
木琴整整钟儿的衣襟道,不管考得上考不上,都得赶紧回来呀。
钟儿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坐车赶到县城,钟儿直奔学校。
学校大门的西墙上贴了一大片红纸,上面写满了考生的姓名和分数。红纸经风吹日晒雨淋,变得白惨惨的,跟小孩的尿布差不多。有的名字被有意撕掉,露出后面脏兮兮的墙壁,像只绝望的眼睛。除了马路上匆匆行走的人群和车辆,榜前还有一群伸长了脖子心情焦虑的人。
钟儿环顾四周,见无人注意,就紧张而又急切地看起来,心早已提到嗓子眼儿里。但是,他绝望了。自己的分数,比一批本科线仅仅差了零点五分。就是零点五分呀。要是自己在复习时稍稍用一点儿的力气,要是自己在考试时稍微用心一丁点儿,要是自己在填报志愿时不那么狂妄自大,把二本以及其他专科、中专都填了,也不至于落到现今儿的下场。他死死地盯着自己名下的那串分数,像盯着几只刚从厕所里飞出来的臭哄哄的苍蝇。他的心彻底地凉了,有种想哭的**。
钟儿走在大街上,脑袋里一片空白。
县城虽是一弹丸之地,比起乡村来,也算得上繁华了。大街两边一处接一处的商店、门头、小摊儿,如林立的岗哨,机警地注视着街面上的行人。经济基础稍雄厚的,就买个大音箱放在店门口,音量放到最大,轰炸机般在街面上一遍又一遍地轰炸着;稍差点的,店主就拿一个手提话筒,喊一声,再摁一下话柄上的按钮,传出一段《十五的月亮》的电子乐器声;再差点的,干脆扯开喉咙喊卖,外带堆起的满脸笑容。
大街上的人川流不息,一个个都有副冷冰冰的面孔。在中伏期的烈日下,像一块块移动着的有生命特征的雪糕“娃娃头”。
下午的时候,他不知不觉地走出县城,踏上了回家的路面。直到这时,他才醒悟过来。应该回家了,而且自己正走在回家的路上。他感到惊奇,怎么就不知不觉地往回走了呢。
远远看到一辆破旧的公共汽车驶来,他不假思索地站在路中央,挥手示意停车。客车携着满屁股的灰尘,轰然停在了钟儿面前。司机近乎暴怒地呵斥了钟儿一顿。钟儿似乎没有啥反应,而是面无表情地上了车,晕晕乎乎地被载到了镇子上。他下了车就走,忘了给车票钱。又被卖票的婆娘追了上去,狠狠地数落了一通儿,交了钱,才算完事。
钟儿朝十几里外村子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