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胡老师和银行已经哭昏过几次了。现在,俩人已到了极度心伤体虚的地步。
作为振富闺女婿的胡老师,是个真诚待人的主儿。振富待他不薄。长久以来,一直把他当作自家的贵人供着敬着。同时,也把他当作了自家炫耀的门面和尊贵的身架。胡老师感念岳丈的好处,把振富当作了自己亲身父亲一般看待,处处尊重他,时时想着回报他。因而,对于振富的死,胡老师是真情流露的。这一点,村人都能看得出来,也愈发敬重着这位重学业重情义的知识分子。
豁牙子在西院里听到了洋行的哭声,知道小儿子回来了。她立时牵着晨晨的小手,匆匆赶过来。她对地上痛哭不止的洋行仨人喝斥道,哭啥儿哩,死就死了嘛。人死不能复生,你仨儿就算哭死了,也替不得死鬼呢。再说,老鬼也到了该死的时辰哩。不作不死呢。自己死了去图清净,留得活人替他擦腚。这样的老子,还有啥儿可恋的吔。都住声吧,谁也不准再哭哦。
旁边的人都为之一震。没想到,平日里窝窝囊囊蔫了吧叽的豁牙子,转眼之间,竟然像换了个人一样。说话干嘣溜脆的,宛如一位持家主事刚硬压茬儿的家主派头。
凤儿见木琴回来了,上前嘶哑着嗓子说道,嫂子,是我无能哦。没照管好家,弄出了这样的大事,全是我的错呀。说罢,早已泣不成声了。
木琴拍拍凤儿的肩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振富的丧事办得十分场面和热闹。在杏花村几百年历史长河中,算得上风光飞彩,名声俱全了。
8)
洋行回来的当天晚上,老少爷们坐下来,商议第二天安葬振富的事宜。商议之前,豁牙子先和几个娃崽们碰了面,想提前拿出个主观想法来,再跟家族里的长辈们商定最终意见。
豁牙子提出了勤俭办丧事的意见。她说道,死鬼已经没了,活人还要过日子,用不着把钱白白花在丧事上。现今儿,各家的日子过得还都紧巴。只要把各家今后的生活安顿好了,比啥儿都强呀。老鬼就是闭眼走了,也安心呢。
她的话,博得了香草的赞同。香草道,是哦,爹去了,娘还在,还得过生活。把省下来的钱用在咱娘身上,才是正理儿,是大事呐。
桃子抢话道,嫂子讲得不对呢。你想想,咱爹好歹也在村子里管了几十年的事了。不光在咱村里是有头有脸的,就是在镇子上,也算是有影响的人物了。他一辈子为公家奔忙,为自家积攒家业,可说是有光有彩了呀。现今儿就这么光滑地走了,不讲咱心里过意不去,村人也会看笑话呢。我的意思,咱就要大办,还要办好。叫村子里的人都瞧瞧,爹没了,他留下的后人照样风风火火地过日月,照样要比别人高出几帽头子,强出几扎宽来。
挂儿也是极力赞同桃子的意见,说,就得这么办呢,不这样办咋行哦。
洋行的脑子终是被桃子合情入理的话语激热了。他立即应声道,是呢,我赞同桃子的想法。咱老李家办事,从来就没在人面场上失过脸面,处处都要拔头彩儿的。这回,咱爹没了,还有啥样的事体能大过这儿呀。咱就是要热热闹闹地办理丧事,把爹风风光光地送走。咱要叫外人都晓得,爹能了一辈子,他的后人也并不弱呀,还会把爹留下的家业发扬光大呢。哥,你说呢。
一直勾着头没言语的银行被洋行点了名,不得不抬起头来。他含混地回道,咋样都行哦,我没意见。
洋行有些不满,却也不好强逼他。洋行又问胡老师,你咋看,说说嘛,看在理不在理。
胡老师在振富家的地位很高。不仅振富平时敬重他,一家老少皆尊重他。很多大事,都要跟他商量,觉得他是个识文断字教书育人的人,懂得多,也沉得住气。今天这样的大事,征求他的意见,也在情理之中。
胡老师本来不太同意铺张lang费办理丧事的,但看到洋行两口子和挂儿现出一副副不容回绝的架势来,也不好插嘴反对了。他沉静地回道,这些事情,怎样办理怎样好,我随着。只是有一条,一定想着把咱娘今后的生活安排妥当。这是大事中的大事,千万不敢疏忽了。
洋行说道,你放心,啥样的大事能敢马虎呀,何况是给咱娘养老的大事呐。
由洋行提议,兄弟妹妹三家人一致同意,今后不再叫娘种地干活了。把她的口粮田均分给兄妹三人,年底按照娘的实际需要,平均筹粮供养。期间,娘的所有生活用度,像花钱购买各种生活用品、置换衣服被褥等费用,都在柱儿的店铺里记账,半年结算一次,也是由三家共担。至于哪家想要孝顺,多给娘添置了什么物件,仰或多给了养老钱,只要愿意,就尽情给去,多多益善嘛。
【五】(9)
这样的安排,不仅叫杏花村人佩服得要命,叫那些个孤寡老人们馋得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也把豁牙子感动得泣不成声。这是振富死后,豁牙子第一次当着儿女们的面哭泣。当然是不为悲痛,只为感激了。
接下来,豁牙子不再参与任何意见。一任娃崽们安排置办,咋样摆弄都行。她已经满足了,是大半辈子来从未有过的满足。自己已是土埋到脖颈子的人了,她完全相信能够把这个老不死的后事安排妥帖的儿女们,一定会安排好家中所有大小事体的。
桃子还提出,现今儿,政府要求火葬。咱是不是想想办法不去火化,给爹留把老骨头,偷偷地把他土葬了。这提议,挂儿又是极力赞同,豁牙子也是点头愿意。这让洋行和银行很是为难,半晌儿没吱声。他俩当然知道,偷偷掩埋尸体可能带来的严重后果。
胡老师终是忍不住了,插言极力反对。他说,火葬是政府提倡的,咱可不能做出违背政策对抗政府的事呀。
桃子不屑地回道,政策都是人定的。你以为政府说的做的,都是对的么。俺村里有几个是火化的,不都是遮遮掩掩地就地掩埋了嘛。也没见谁人惹出事来的。胆子小了,还能做得啥事吔。
她的话,让胡老师很是难堪。洋行瞪了她一眼,说,这事得经过村里同意才行,不是咱说了就能办的呢。回头再讲吧。
于是,在家族长辈正式商议时,洋行首先提出了上述想法,立即得到了众人的颔首称赞。他们都赞说,这几个娃崽儿想得周全,有情有义有孝心,在咱杏花村晚辈人里竖起了一面旗子,中呀,中。
当晚,桃子还跑去找到凤儿,把想偷偷土葬的事讲了。只要村委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后面的事体全由自家人做。出了事,也由自家人承担,不让村干部担一丁点儿风险。
凤儿断然拒绝了,没给留一丝儿余地。
至此,桃子心里便有些记恨凤儿。嫌她做事太死板,不给她家人留一点儿情面。
振富出殡的时候,其情景与他死后的两天里大不相同。或者说,变得让人瞠目咂舌,让杏花村**大地开了一回眼界。
第二天,天还不亮,洋行便把车开到了镇子上。吃早饭的时辰,他匆匆地拉来了满满一大车花圈、祗草,连同五个肩扛大号怀揣唢呐的人。
那祗草也扎得稀奇。有高大的摇钱树、金光闪闪的聚宝盆、三层檐的高楼子、比肩齐的高头大马、缀满了各式鲜花和甜果子的三米多长的后花园、贴着彩图的电视机、缝纫机、录音机等等。甚至,还有一台缩小了尺寸的二十四马力拖拉机。凡是村人见到过的和听到过的,应有尽有。村人都讲道,振富幸亏早亡了,才有福气用上了这么些稀罕好用的玩意儿。要是还活着的话,恐怕连看看的眼福也不会有。
那几个扛大号揣唢呐的人,有老头子,也有妇女和年轻崽子。他们一下了车,就在振富家大门口前扎下了棚子,一溜儿摆开了黄铜色的亮晶晶吹器,并鼓起腮帮子卖力地吹起了哀哀怨怨的曲调来。那调子的确感伤,直钻人的耳眼子,催人泪下。一些老人在这样的曲调催赶下,不时地扯起前衣襟来,一遍遍地擦抹着眼眶里不断泉出的浑浊老泪。小崽子却是兴高采烈地聚在吹奏者周围,就像看大戏般地欣赏着这好听的调子,瞧着这难得一见的好景。
送汤和送葬的场面也是隆重而排场。
【五】(10)
送汤和送葬的场面也是隆重而排场。
李氏家族本就人多,又因为振富几十年来树立起的声望和儿女们拼搏奋斗来的名声地位,所有能够粘得上边儿的孝子贤孙们也格外多,拥满了进出的街巷。有唢呐在前引路,孝子贤孙们紧随其后,孝帽晃动,孝带飘扬,汇成了一条白色河流。那哭声也是响亮。或高亢,或低沉,或粗犷,或柔细,尽显音色之噪杂,音域之宽阔,音量之壮美。
因为耗用的白布数量太大,而且家家户户都要买刀烧纸恭送给死鬼振富,算是随人事尽人情,柱儿店面里的所有白棉布和香烛烧纸早已告罄。他不得不骑车飞奔至镇子上,驮来新布匹和烧纸,以供应振富在杏花村有史以来称得上“浩大”两字的丧事。
唯一遗憾的是,因为凤儿的反对,振富终是在中午时分被拉到县城里的火葬场火化了。由银行捧回了一具用红绸子罩着的精致光亮的骨灰盒子。
振书把灰白色的骨灰捧出来,端详了好一阵儿,才按照自己的想象,把大块碎骨轻轻安放在寿枕旁,意为振富的头部已经有了着落。接下来,他又捡出稍小的几块碎骨,安放在腿脚位置,意为振富已经有了下根儿了。剩余的那些骨灰面子,则按照振富生前的大体形状,一一铺排在棺椁里。在细心摆弄的同时,他嘴里一直反复念叨着一句话,就是“自己的头,自己的脚,自己的骨头自己找”。意思是,如若他一时分辨不清,错把振富的脚趾头安到了脑门子上,或是把脑壳儿错放在肚子上了,提醒振富,自己要把错放的头脚正过来。
在�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