酸杏的话,愈发坚定了凤儿的想法。于是,杏花村在每年的各项工作评比考核中,总能闹个大满贯。办公室里的奖牌、锦旗多得挂不开,便堆满了厨顶墙旮旯。三面墙上,更是挂得满满当当。既有奖牌和锦旗,更多的是各种上级要求升级达标所必须具备的制度、专栏等等。有些专栏在屋子里倒腾不开,凤儿就叫茂生在办公室屋外的墙头上订做了一些带遮雨檐的板面,请胡老师用彩色粉笔写上了一些规整漂亮又花里胡哨的字迹。弄得办公室四周的气氛热热闹闹的,成了上级领导检查指导工作时,必看的一道亮丽风景。
时至年底,电影队老张亲自带着几个人,来到了杏花村。他额外地为杏花村人送来了迎新年贺新春的加场电影。他们宣称,为了搞好这次电影加场,他们专门跑到县放映公司,特地精选出了四部大片。就是要让杏花村人过足瘾,看个够。看着老张眉飞色舞的谄媚讨好相儿,凤儿心里也是有苦讲不出。并不是凤儿心疼那点儿饭菜果脯,而是担忧村子里又要不得安宁了。
从去年起,也不知咋回事,每次电影队来放电影,村子里总要出些小意外。不是这家被撬了门,就是那家被砸了锁。虽然被偷盗的都是些值不了几个钱的零碎东西,大到几只鸡鸭鹅羊,小到几把蒜苗葱花。对日渐富裕起来的杏花村人来讲,尚构不成生活上的威胁,但也足以让村人担惊受怕的了。有人就怨放电影的,说肯定是电影队的人勾引来了山外的偷儿们,借着放电影家中没人的时辰,才下的黑手。还有人干脆反对电影队来放电影,说各家的电视也都不少了,啥好看的节目没有哦,还用得着他们来放嘛。凤儿就跟他们解释,说电影队来村里放电影,也是镇上下达的硬任务,必须无条件接受呢。总不能因为怕噎着,就不吃饭了吧。
遍野尘埃【一】(3)
说归说,凤儿也不敢等闲视之。每到电影队来的夜里,凤儿都把原先的民兵和年轻点儿的崽子们召集起来,新老搭配,老少皆兵。叫他们在村内村外四处巡夜,严防小偷小摸事件的发生。村人也不敢怠慢,一改过去放心大胆敞门晾户的悠然做派,积极又主动地养起狗来。于是,除了人必须要生活要养着之外,家家户户还必须养的就是看门狗。有的人家为了双保险,就养上了两条狗。洋行还从山外弄来了一条青盖大狼狗,有小牛犊那么大,叫声赛过了打雷。吓得村人没事就从不敢去他家串门儿。尤是这样,被偷被盗的事情依然没能从根本上杜绝。
傍晚,吃饭喝酒的时辰,凤儿便对巡夜之事特地做了安排。分出去两组人,每隔一小时就查巡一次,绝不能在年根底下再弄出丢东西的恐慌事来。两帮子人也都痛快地答应了,还煞有介事地准备了棍棒之类吓唬人的玩意儿。他们还说,要是哪个不怕死的倒霉蛋叫他们撞上了,非敲断两条腿不可。
夜色刚刚笼罩上了村庄,电影便开始放映了。村人虽是不太情愿欢迎电影队的到来,一旦真的来了,还是全家出动的。虽说电视里有节目,毕竟不如坐在热闹的场子里看宽大的电影银幕来得舒服。特别是那些个年轻崽子们,把看电影当作了展示自己的舞台,更是上紧。他们穿戴得愈发利落精神,冻得也愈发地楚楚可怜,却又宁死不屈。
因是四部大片,这夜电影放得时间就过长了。直到下半夜一点左右,电影才散场。被冻得哆哆嗦嗦的村人拾起座椅,就朝温暖的家中跑去。酸枣老两口子相互搀扶着,滑滑擦擦地回到了家。
晚生前两天就溜出了村子,到山外疯野去了。他就像一匹没笼套的野驴驹子,见天儿抓不到鬼影子。家里家外的伙计,也全不放在他心上,任由两个老人磨蹭去。好在婆娘早已信了耶稣教,脾性大变,再也不像先前那么泼辣跋扈,才使得家中增添了浓浓的温馨气氛。酸枣很是满足,就是一直不放心独苗苗儿晚生。婆娘劝他道,有主保佑着,不会有事呢。待慢慢地笼络他也信了教,消了原罪,不用咱劝说,也就改好了呀。她的话,酸枣深信不疑,也就见天儿盼着晚生入教这一时刻的到来。
此时,晚生出人意料地回来了。他已经躺在了自己床上,翻来掉去地还没睡着。
婆娘诧异地小声问道,崽儿,啥时回来的,吃过饭了么,没去看电影哦。
酸枣也低声下气地问道,要是没吃,咱这就做去,一小霎霎儿就好呀。
晚生睁开眼,瞪他俩道,哪来这些废话呀。我早吃哩,用得着你俩来操心。把我刚做的好梦都给搅合了,真是的。睡自己的觉去,我也困哩。说罢,他翻身朝向床里,不再理睬爹娘。
遍野尘埃【一】(4)
酸枣悄悄地扯扯婆娘的衣襟,也不出声,只是摆摆手。他又指指里屋的床,直朝婆娘使眼色。婆娘也不敢弄出响动来,踮着脚尖溜进了里屋。俩人也不洗脚了,静悄悄地脱衣上床,又缓缓地拉灭了电灯开关,悄没声息地闭眼睡觉。
屋里静悄悄的,只有晚生的床上时不时地传出翻身掉头的轻微声响。里屋更是一片寂静,寂静如无人居住的空房。
天已大亮了。
这天,正是镇上逢大集的日子,又恰是个礼拜天。因为昨晚看电影的时间太长,村人们普遍比往日起得迟,早饭也便比往日慢了半拍。匆匆吃过早饭,街面上的人顿时多了起来。有跑向果脯厂上班的,有奔进石子场打工的,也有外出瞎溜达的。更多的人收拾得利利索索的,拉帮结伴地朝村外大路口上走去。他们要去赶集,购买自家所需的用品,或是出卖家里的米粮鸡鸭,外带着赶凑热闹,观光瞧景。
正在这时,一个令人惊讶的消息传了出来。
昨晚,村里又遭了盗窃。再不是微不足道的鸡鸭蒜苗了,而是大件货物,是冬至饭馆里被部分人奉若宝贝的彩电和录放机。不仅机子没了,那几盘黄带子和毛片也不见了。甚至,连电线插座都没有放过,连锅端了个干干净净。就差把电视厨也一堆儿扛跑了。虽然冬至都是睡在饭馆里的,但夜里看电影看得困乏之极。回到饭馆后,他连衣服都没顾上脱,便睡死过去了。夜里,竟没有发现失盗之事。直到日上三竿了,他才想起,要打扫一下夜里尚未来得及收拾的餐厅,随即便发现饭馆里的宝贝不翼而飞了。
冬至双手卡着腰,蹦着高儿地在院子里叫骂着敢朝自己下黑手的贼。村人聚过来后,他又边骂边盯看着每个人的脸色,觉得人人都可能是偷儿,是掖藏起黑手的贼。于是,他就玩起敲山震虎的把戏来,扬言道,他早就知晓是谁人下的手了。再不主动招认出来,他就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要杀人,要放火,要掘坟扒屋,还要干他狗日的十八辈子祖宗。
棒娃和晚生也凑过来,询问昨晚的动静。俩人还跑进跑出地帮着察看现场,装模作样地替他分析偷儿们作案时可能的过程。好像俩人成了经验丰富的破案公安了,说出的腔调里透着不容置疑的确定性。
凤儿闻讯赶来的时候,正是冬至骂得热火朝天的时辰,也是棒娃和晚生俩崽子人模狗样地胡诌瞎编的当口儿。凤儿还真以为冬至已经握有了充足证据,便拉他到屋里,悄声问,是谁人干的。
冬至哭丧着脸回道,我哪知吔。要是知晓了,还用得着这么费事白赖地骂大街嘛。
凤儿就说,你快去打电话,给镇派出所里报案。还要保护好现场,叫公安来破案。
冬至这才想起报案的事来。他叫棒娃和晚生俩人保护好现场,任谁人也不准接近失盗的屋子。自己则跟头把式地朝果脯厂跑去。
过了午饭时辰了,林所长才带着一名干警,赶到了杏花村。若是一般的小偷小摸案子,自是请不动林所长亲自大驾光临的。这次失窃的是价值几千元的彩电,在北山镇地盘上,算得上是个大案子,林所长不得不亲自跑一趟了。他开着那辆所里唯一一辆跑腿用的破三轮摩托车,一路震山响地奔进了村子,停靠在了冬至的饭馆里。立时,又招惹来了一群围观看热闹的老人和小崽子。
遍野尘埃【一】(5)
林所长摘下那副开摩托必戴的墨镜,指挥干警走访周围的群众,搞内查外调。自己则勘察现场,并让就要发疯了的冬至谈情况。既有昨晚能够忆起的耳闻目睹,又有平日里与人的恩怨纠葛。问得冬至不知所措。有时恨不得把自小到大凡是跟自己有点儿瓜葛的所有事体统统倒给公安,有时又吞吞吐吐胆战心惊。他深怕公安在破案的同时,把自己偷放黄带子招揽食客的事情一股脑儿地翻了出来。若是那样的话,还不如自己硬生生地吞下这个哑巴亏,也不敢叫公安把自己的店铺给查封了。
这么闹腾了大半日,林所长也不说能不能破得了这案子。对于内查外调的消息,更是守口如瓶。他只是叫冬至这些日子不准出远门,要随时找他落实情况的。越是这么讲,冬至心里越发没了底。甚至,他都后悔一时听信了凤儿的主意,要引狼入室了。
见林所长有撤兵的意思,凤儿又不知去了哪里,自己还得如哈巴狗般点头哈腰地陪着林所长,脱不得身子,他便求棒娃快去寻凤儿。心想,狼是你给引来的。要送狼回窝儿,还得你来打发才行呐。
其实,凤儿一直陪着林所长的。林所长嫌她老在自己跟前晃来晃去的,既碍眼又碍事,便把她打发走了。凤儿也知趣地离开了饭馆,忙自己的事去了。棒娃在村子里踅摸了一圈,见不到她的影子,就跑到果脯厂里找,恰恰遇见了刚从山外回来的木琴。棒娃就把冬至饭馆失窃的事告诉了木琴,说公安的人正在饭馆里破案呢,就要走人了,冬至想叫村领导去帮着瞧瞧,问个实底儿,落个心里踏实。木琴不敢怠慢,急匆匆地随棒娃来到了冬至饭馆里。这时,凤儿不知从哪里冒了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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