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了徐玫一个人住在五柳观,他就想着什么时候去住几日,陪一陪徐玫。如今,徐夫人再不限制他什么,五柳观于他来说,也再不是如同幼年时候禁地一般的地方了。他过去住几日,也算是了却早年时候的心念愿望。
“这春雨还不知要下几日呢。”徐玫回道:“山上黏黏糊糊湿哒哒的难受,看也没得看的,不如回来家里窝着舒适呢。”
徐立前一听也是,赞同道:“山上的确简陋了些。”
婢女拿过来一把油纸伞,徐立前接过来,替徐玫撑着一起往集雅苑的方向走,边走边道:“母亲在风雨楼理事,惠儿又跑到城里还没有回来……只有我一时无事可做,才过来迎你。”
“我经常来来去去的,有什么好迎的?”徐玫不在意地道:“大兄太客气了。”之前徐立前不在家的时候,有好几次,她都是直接回了集雅苑休息,到了黄昏,徐夫人回到梧桐苑了,她才会去请安。
徐惠在家的时候,也会在族学。就算在玲珑苑……徐玫回来又没有提前打招呼,徐惠有时候也不愿急急忙忙地出来了。反正见面也不差一时片刻的。
徐立前闻言笑了笑,没有开口。
江南的春雨,就是腻人。
那雨丝从四面八方往人的身上沾,就是撑了伞,才没有多远的路,徐玫额头上的碎发已经被打湿,贴在了细白的额上,显得格外的浓黑一些。
徐立前见状,吩咐跟在身边的朱燕朱雀道:“你们赶在前面去看看,集雅苑备下了热水没有?一会儿你家小姐肯定要沐浴更衣的。”
朱燕拜了拜,领命而去。
徐玫微笑,随口说着些下雨腻烦的闲话。
很快到了集雅苑,她当然要第一时间沐浴更衣。临去之前,徐玫问徐立前道:“大兄这会儿没有要紧事么?不然,等我一会儿吧,我攒了好多话想要找人说呢。”
徐立前本来还是想要去风雨楼,在徐夫人身边观察伺候笔墨的。
不过,他一听徐玫这样的话,想着她几十天一个人在山上,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心中一下子柔软起来,道:“恩,我手上没什么要紧事……玫儿快进去吧,别着了凉生了病就不好了。”
徐玫喜笑颜开,往内室去了。
一刻钟之后,她已经换好了衣裳,只是一同青丝还湿漉漉地散着走了出来,向着徐立前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靠在榻上由着何嫂替自己擦干头发,一边道:“大兄没有等急了吧。”
“怎么会。”徐立前扬了扬手里的书,道:“没看几页呢,你就出来了。”
书是手写本,蓝布封皮上简简单单地写了三个大字“泛游记”。
徐玫从五柳观夏长渊的书房里找出来的。
“父亲的作品。”徐玫指了指书册,道:“里面全部都是他亲自到过的地方。很不错吧?”
“父亲写的?”徐立前有些惊讶。
书册上的字是极其端正的小楷,很难看出有个人风格。文章所用的语言也都是极其平实,描述繁杂详细,毫无华丽咏叹之语,比起其他许多游记,读起来实在有些寡淡枯燥……
徐玫点头道:“是啊,我问过了父亲,他承认了的。”
徐玫示意徐立前翻到最后一页,道:“不然,什么书上会附有这么详尽的山川地理图?”
夹在书册最后一页的,是一副折叠起来的薄绢。徐立前小心翼翼地将薄绢展开,薄绢大小,竟然几乎要铺满了他面前的整个方桌!薄绢上面,正是无数笔画起伏,就如同那山山水水,当真呈现了在他面前!
这样的山川图,足以称得上的国家机密了!
谁家若是藏着这个,只怕立即要被抄家逮捕,打入大牢关押起来审一审再说!(未完待续。)
204
徐立前深深吸了一口气,环视左右,发现婢女们已经远远退开,只有一个何嫂依旧专心致志地替徐玫擦着头发……他缓缓将一口气吐出来,问道:“真的是父亲亲笔?”
他其实立即就相信了!
再问,只是难以置信!
他印象之中的父亲,是诗画双绝的洒脱高洁的五柳居士!他行文饱含感情,作画也富有色彩……怎么会做有这样的游记!画有这样的山水图!
徐玫再次点头,道:“我听说徐家送出去的一百万石粮食到了襄阳之后就全没了,所以想要在这图上找一找看一看,那么多的粮食,怎么一点点没了的。”
徐立前闻言脸上有些难看。
他看向徐玫,苦笑,道:“原来玫儿都听说这个消息了。”
新帝登基,正是新春,所谓万象更新之时,政令传出来,也都是让人觉得无比希望的好消息。除了张贼依旧窝在山高路远的蜀中一直嚣张之外。
山高水远,又是新春融雪之时,粮食难运,会有巨大损耗,这所有人心头都有所准备。但即便是对半的损耗,或者更严重些,六七成的损耗,最后万里迢迢到达汉中的粮食,也差不多够摆上半年的阵仗了!
是的。
巴蜀易守难攻,凭着大夏已经糜烂的兵力情况,所有脑子但凡还能清醒的,都没想过,真的能真的推平张贼,大胜而归。除非,是张贼内部自己出了乱子,有人率众投降!
大家想的是,只要摆开阵势唬上一唬,能将大夏的军威整肃起来,摆正了与逆贼不容的态度给世人看,好让新帝能挽回颜面,让大夏朝能挽回颜面,就足够了。
但谁也没想到,万两的路程才走了一半,一百万石的粮食,就没有了。
没了粮食,又指望什么去打仗!
连阵势都摆不起来!
徐立前的心思,就如同这突然转变的天气一般,阴雨霏霏连日不开,格外愁云惨淡起来。
徐玫的头发,已经差不多干了。
何嫂轻悄悄地退了下来。
徐玫散着一头青丝,走到桌边,与徐立前并立。
徐立前苦涩地看了她一眼,低头看向山水图,并出两指,落在了图上一个不大的圆点上,道:“这里,是南通城。交接的时候,是一百万石粮食,一点不少。”
“新帝派了周彦宏周将军为钦差,全权负责运粮并征兵一事。周将军文武双全,带了一对三十人的亲卫,个个骁勇善战。”徐立前与周彦宏接触过,说的十分详细,道:“周将军接收了粮食,再南通停留了三日,将南通附近所有卫所共一万左右的兵力全部征调走……”
徐立前顿了顿,道:“原本,南通附近府县一共八个卫所共计该有三万兵力……花名册上也是如此,但没想到,真点数的时候,才勉强凑够的一万二千人,其他俱是空饷人员!其中还有许许多多老弱病残!周将军留下的二千人,都是老迈根本不能行路的老者伤者!”
“大夏多少年没发兵饷了,吃空饷什么的,根本没得吃,所以也不能以这为由重责地方将领。周将军对于地方卫所的现状虽然十分恼怒,但尚算理智,没有惩罚,只是当即让人造了新的名册,将那两千老弱就地遣散……”
“但那些老弱,真的不当兵了,遣散回去,根本没有生计活路!”徐立前眼中露出痛苦不忍,继续道:“当着周将军的面,就有人哭诉寻死!周将军既无奈又心存不忍,下令开仓让每人领了五十斤粮食回去,算作了遣散费。”
“只是十万斤粮食,比起百万石,很少很少了。”徐立前轻声道:“征调去运粮的一万人,除去五百周将军能看上眼的精锐人员,其余人等,到了镇江交接之后,同样是要被打发回去的。”
“而这些将士同样是十几年忍饥挨饿没有粮饷了,周将军不得已,必须给他们留下至少能供给三个月的粮食。一人一百斤,一万人,便是一万石粮食。”
“如此,到了镇江,因为人多,留下了三万石……走走停停,加上人马嚼用……没多久,周将军就意识到这样不行,想要狠下心不再给当地驻军留下后备粮,但人若是饿很了,活不下去的时候,你再说军纪军法又能有什么用?”
“不给!就直接哄抢!”
“也不愿意再出力运输!反正没有自己的份!”
徐立前已经不想再说下去。他手指慢慢在地图上移动,最后落到襄阳上,苦涩叹息,道:“大概就是这样。一百万石粮食,就像是往干枯的沙漠里倒几滴水,轻轻松松就没了。”
徐玫一直凝神倾听。
原来如此。
本来就该如此。
她见徐立前神情苦涩,十分痛苦,不禁道:“大夏亏空了太久,也是没法子。打仗本来就是劳民伤财……大夏如今正是百废待兴之时,能不动武,也是很好了。”
徐立前摇头道:“你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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