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心中一直被刻意压下的自卑忽而涌出,柳心别过头:诗书、辞赋、悠然尘世间的高雅从容,离她太过遥远。她像一只厚茧之中尚未长成的蝶,纵使不合时宜地探出头,感受过了外面的阳光与温暖,终究还是要回到自己冰冷沉闷的世界中去。
视线中忽然掠过一抹竹青色,她目光微动。
庭院之中,有个颀长身影一点点走向那起舞女子,负手而立,遥远的眉目间有赞许的光。慕松寒笑着鼓掌,司空晓颜闻声而停,回过头,惊喜地奔至他面前。
“你来了……”远远地柳心听见她如是说,声音娇软清脆,夹杂淡淡的嗔意。慕松寒笑了笑,垂眸似是在轻声说了什么,司空晓颜顿时面如桃花,帕子一打他的手臂,佯装生气地背过身子。
再不愿多看,柳心将锦帕摔在地上,转身便走。
忽而想起什么,她探入袖口,将一只精绣荷包抽出,径直抛进了廊下花丛中。
——本想着告别,如今,却是没那个必要了。既然他眼中只有司空晓颜的影子,她又何必刻意打扰?
她只是恨,恨他竟能忘得如此干脆,一纸婚书,就能将一个人的心完全更改,换入另一人的影子么?!他能做到,她却不能!
窗外月色寒凉,柳心暗暗拧紧了帕子——好,他无情,她也尽可无义,且看着,待入宫之后,她要如何让那个高雅如雪的女子身陷暗涌,她要让她一直站在波澜之前,直至被推到他永远无法触及的位置!
伸手,用一只银簪子挑亮那烛火,火光摇曳间,忽而听得有人轻轻叩门。
“是你。”依稀看得男子一袭青衣立于门前,手依然维持着叩门的姿势。
心中好似被什么轻轻一刺,细密地痛起来,她侧身将他让进屋中,冷笑,“夜色已深,这般毫无顾忌来帝王嫔妃房中,可有不妥?”顿了顿,“哥哥?”
她未看见他眸中有什么瞬间破碎开来,又迅速回复平静,他别过头,“柳儿,”他的声音一如往常清润温柔,“我知道你不愿入宫,所以……”
“所以什么?”她冷冷打断,“难不成你能请旨求了皇上再让我留下?别傻了,你区区三品云麾将军能有多大面子?再说圣旨已下,代表的便是帝王威严,岂容轻易更改?与其来这里废话,还不如多陪陪你那命运多舛的准妻子……”
“柳儿……”他叹了一口气,眼底有深深的无奈,“你知道,我与晓颜婚约在前,我不可能负了她…慕家与司空家是世交,这份道义纵使是入了宫也不会改变…”
柳心顿觉好笑,“不会改变?她都已经是天子妃嫔了!难不成你想与她私奔?”
他转过身,面容隐匿在暗影之中,“如果……”他低沉道,“我能带你们走,你可愿跟着我?”
猛然抬头,面前男子眸中唯有一片真诚。“走了又如何?”她笑得不可抑制,“慕哥哥,你是不是糊涂了?你是让我继续以妹妹的身份跟随你们私奔?还是娶了我做妾?你是觉得愧疚与我,还是把圣旨当儿戏?!云麾将军府数十人命你不要了么?你慕家世代忠良之名也不要了么?!”她绝然挥手,一指屋门,“你走吧,我就当没听见。”
“柳儿……”慕松寒欲言又止。
狠了狠心,她冷声笑道,“再说,你又怎知我不愿入宫?嫁得天子,这是世间多少女子的梦想?我一生追求荣华富贵,就算现在爱你,也难免日后不会忘记,你就这般自信,认为我会对触手可得的尊贵奢华毫不在乎?!”
她挑衅地抬眸,想看他愤怒模样,然而出乎意料地,面前那温雅男子只是淡淡颔首,“好。”如果,你是这般希望的。
语毕转身而去,她不看一眼,只听关门声回荡在空寂的屋中。
第四章 入宫门
留在云麾将军府最后几日一晃而过,四月十五日一早,门外仪仗队浩浩荡荡便来了,一时间热闹无比。柳心坐于轿子中,隔着厚重的帷帘,只听见鞭炮锣鼓震耳欲聋。
清晨的阳光回旋在金红色的琉璃瓦上,有明炫的光影透过车帘投了进来,落在藕荷色裙摆明晃晃一片。
她知道,只要轻轻揭开那帘子,瞬间便能望见慕松寒熟悉而陌生的俊逸面庞,然而心中却有种道不明的恐惧,硬是生生压着她的手腕,沉重如大石。
——她不想再一次看见他与她依依惜别的样子,因此刻意先司空晓颜一步上了轿子。锣鼓声、鞭炮声、众人欢天喜地的笑脸,这些,足以让她忽略心中的留恋。不去想,是否就等于缓慢遗忘?
思绪有些恍惚,这般热闹景象,竟是像极了几个月前她与慕松寒相伴来此的时候,一样是大批人群在门口候着,忙前顾后为她张罗,目光中有恭敬也有惊羡。
幽幽一叹:或许,她这般孤冷自私的女子,本就与温暖无缘,冷寂深宫,兴许才是最适合她的地方。
转眼已至宫门前。
北辰宫东、西、南、北四面共开有十个城门。其中南面开有三个城门,中为承天门,左永安门,右长乐门;西面和北面各开有二个城门,西为嘉猷门、通明门,也是掖庭宫的东门;北为玄武门、安礼门;东面通向东宫只开有一个城门,名通训门,也就是东宫的西门。东宫南北尚开有四个城门,南面二门,为广运门、重明门、永春门;北面一门名玄德门。掖庭宫因为宫女所居,故只开东西门,不开南北门,西面门只称西门,无他名。
新进宫嫔均走的长乐门,绕过殿前广场再走一段便到了内苑。内苑建造精巧秀美,其中上仪殿、甘露殿等殿院及山水池、四海池,都是帝王与嫔妃闲暇时爱去赏玩之处。
柳心常听人们提起“六宫”,然而真正置身其中才发现,内苑中富丽堂皇的宫殿远远不止六座,以皇后居住的朝凤宫最为宏伟,众星捧月般位于内苑数十宫殿之中。宫室间景致秀美,更有四座春池水波清漾依环状列开,路两旁桃树广植,香雪似海,再后便郁郁葱葱植了一片林子,仿如一道碧绿色屏障,将前部分的宫室与后部隔开,林间晨光薄如蝉翼,鸟鸣不断,更有种浑然天成之美。
除了朝凤宫外,永乐宫、景秀宫两大宫殿也与帝王就寝的金龙殿相隔甚近,应是住着得宠嫔妃,雕梁画柱间依稀可见逼人气势。
柳心是新进宫嫔,因此只能随居各宫,直走了好长一段,绕过郁郁葱葱的林子,这才在一池碧潭之后望见座景致秀雅的宫室。宫室不大,构建得却极尽精巧,厢房门口的通道两侧竖立五彩雕花琉璃柱欲乱人眼,轩窗缝隙中光影环绕;小桥流水,桥下玉雕而成的莲花与真莲叶相互交映,众景相叠相衬,如置画中。
“画屏宫。”柳心抬头望了一眼,由左右宫女引着入内。
由于宫室较小,并无高位嫔妃居住,以中央沁水殿住着的汀嫔位份最高,清贵人柳心住入西边碧落阁,南边的融春轩则住着同为新进宫嫔的陆美人。
汀嫔方氏生得素雅婉约,三年前入的宫,性子温和;而陆美人容颜俏丽,涉世不深,难免有几分娇纵傲气,因着位份在柳心之下又不得不上前施礼,言语上却并不见恭敬。柳心一笑置之。
碧落阁中早有几个分配的宫女内监在侯,柳心淡淡一眼望去,只见四宫女中有个身着绿衣的分外貌美,命她抬头看了,果真清丽天成,仿若芙蓉出水。管事太监一名,小内监三名,分别上前见了礼,柳心皆吩咐碧文打赏。
掌事姑姑名为秋端,约莫三十出头,人如其名,一看便是沉稳聪慧之人。她上前向柳心行了礼,柳心忙笑着让她起来,心中暗揣这女子是否与黄姑姑有关。
待安置完毕已差不多到了午膳之时,汀嫔遣宫女来请,柳心收拾一番仪容,便带着碧文往沁水殿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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汀嫔是不好奢华之人,偌大沁水殿中并无分外昂贵之物,只是添了些精巧摆置,紫檀木桌上珍馐已齐,近身宫女两人低眉顺眼站在汀嫔身后。
柳心上前行了个礼,笑道,“汀嫔姐姐,怎不见陆妹妹?”
汀嫔淡淡笑道,“想必是还未收拾妥当吧,我们多等一会也无妨。”
眉梢一动——这陆美人架子还真是大,汀嫔虽说容姿平平,好歹也是有些资格的妃嫔,这般不知礼数,真是没脑子。仗着自己年轻貌美么?要知道,这宫中从来就不缺美貌女人。
与汀嫔聊了好一会儿才见陆美人姗姗来迟,左右各由一个宫女侍候着,神色悠然。
“雨君来迟了,二位姐姐恕罪。”陆美人一袭紫绡翠纹裙,梳了个甚为繁复的涵烟芙蓉髻,耳边明铛摇曳,随着她的到来,屋中顿时弥散出一股香气。
柳心放下玉盏,笑道,“陆妹妹身上真是好闻。”
“清贵人过奖。”陆美人面有得色,瞥了一眼桌上菜肴,“雨君不过沐了花浴。”
沐浴?柳心唇角浮出一抹冷嘲,竟是为这种小事让汀嫔久等,路美人还真是轻狂。
再看汀嫔,还是面色温和看不出什么,亦是复合着柳心称赞了几声,柳心暗自赞叹她的定力竟这般好,三人一同用膳,再闲谈了一会便各自散了。
午后室中温暖,融着淡雅的熏香,只叫人昏昏欲睡。
柳心靠在床榻之上,手中把玩着一紫玉蝴蝶簪子,秋端笑吟吟上前,屈了下膝道,“小主唤我?”
“秋姑姑。”柳心半支起身子,笑道,“方才忙着收拾,也没来及和姑姑说话,不知姑姑可知道黄菊香姑姑?”
秋端抿唇笑道,“小主是心思剔透之人,何必拐着弯子说话?我能被遣来服饰小主,自然是与黄姑姑相熟的。”柳心心中略安,只听秋端又笑道,“菊香早已跟我说过,小主心思不比别人,若是想在宫中平静度日,也不是不可能。”
柳心悠悠抬眸,秋端眸中神情真挚,倒不像骗人,她沉吟少顷,决定暂时相信秋端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