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方虽只是淡淡微笑着扫了她一眼,可是不知为何,她却偏偏觉得他的目光仿佛一缕清风一般,竟似实实在在地从她面上拂了过去,没来由地就觉得心头一阵急跳,不由暗暗吸了口气。
就见他对季夫人微一欠身,分明地叫了一声:“母亲。”
慕晓净心底一下子就感到老大的不以为然:满天下都知道你是庶出之子,对着人家正室夫人,却居然叫母亲叫得如此亲切自然,当真是难为那张面皮了。
就听季夫人道:“不是左少约你吃酒去了么?为何这么'TXT小说下载:www。87book。com'快就回来了?我们还以为你不到半夜不回来的呢!”
慕晓净恍然大悟:难怪会有那样漂亮得不像话的少年,原来竟是以医术与美貌之名传遍江湖的邪少左逸!怎么就没想起来这号人物呢?否则再加上那婢女和她母亲一口一个“三公子”,她早该想到他是谁了。
“他被一件小事坏了兴致,气呼呼地走了。”他一边轻描淡写地解释着,一边就已在蕊姨娘身边落座,微笑着把目光投了过来,“若儿妹妹,这位姑娘是你的客人吧?怎么也不代为引见一下呢?”
慕晓净还没顾得上去思忖邪少左逸竟然有那样任性的怪脾气,却立即就从他那个唯一的酒涡里读出了阴险的味道,不觉地,目光里就多了些冷意。
季夫人和蕊姨娘显然早已知道左少是何等脾气的人物,都没有再说什么。
身旁的秦若却已微笑着白了他一眼道:“三哥,你一来就欺负人家!”
“嗯?”那双眼角梢微微上挑的眼睛,满含着笑意瞥了一眼秦若,“我怎么就欺负你了?”
“你整天见不着人影,叫我上哪里给你引见去?”秦若笑着回了一句,方又接着道,“这位就是要陪我回京去的慕晓净慕姑娘。”
“啊,原来是大名鼎鼎的‘洗雨剑客’慕姑娘,幸会!”明明是一句再普通不过的客套,可是或许因了对方因此坐直的身子和敛了笑意的正色,不知怎的,听起来竟是显得格外多了些真诚的味道,随即他又很认真地道,“在下季少为。”
“哦,原来是名满天下的季三公子,久仰!”慕晓净的回话,则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回敬意味。
没有听出她言语中多余意味的其他人,在季夫人发话之后便都径自动筷吃饭了。唯有慕晓净,从他右颊那个重又浮现的小酒涡里读出了心照不宣的会意,可是她埋下头,假装没有看到他眼中意味深长的笑意。
当真是他么?那可真是好大胆子,居然还敢来招惹自己?
才动了一筷子,季夫人却又突然想起什么来:“少为,左少因何事扫了兴致?莫不是拢月那个不知廉耻的贱婢,又来纠缠于你?”
不知季少为嘴里正吃了口什么,还没来得及说话,便蓦然捂住嘴巴,呛得猛咳起来。
“如何就被呛成这样了?快喝口水!” 蕊姨娘一边在他脊背上又拍又抚,一边端了水递到他眼前。
他却一手掩着嘴咳得上气不接下气,另一手连连摇摆表示不要。
季夫人看着他,摇摇头叹一口气,缓缓地道:“少为,你也到婚娶的年纪了,倘若当真做了什么,也不是担不起。我知道,拢月侍候你颇有些时候了,你看我如此待她,或许会多有不忍。可既与你无关,就该注意些自己的行止,一个贱婢,哪里配叫你为她担个莫名其妙的虚名?何况,你自己的婚事现下尚且没有眉目呢!”
季少为兀自咳嗽不止,可是却连连点头表示认同。
季夫人面色便更加和悦,又道:“还有拢月那个哥哥,游手好闲,半点正事也不做。你的银子便是来得再容易,也犯不着去填补那个无底洞吧?”
季少为接过蕊姨娘手中的水,喝了几口,这才终于缓了呛咳,勉强点头道:“母亲吩咐的是,少为记下了。”
“好些了么?果然是懒散惯了的人,连吃饭吃得急些都会被呛着。”季夫人看看他兀自泛着潮红的面颊叹息道,一边又夹了一筷子青菜放到他碗里,“嗯,春天容易上火,多吃些菜蔬消消火。”
慕晓净看着这母慈子孝的情景,发现这庶出之子的生活,与她原先以为的似乎并不尽相同。
第4章 第三章 为同行不辞路遥迢
终于可以动身启程的时候,已是第三日了。
慕晓净看着那浩浩荡荡的三辆马车,只剩暗暗摇头。
就这样,也还得烧高香谢天谢地了,总算她那只鹦哥儿贵体痊愈,否则还不知道要耽搁到几时。
于是,打头阵的第一辆车里,素荷坐在一堆装着衣饰玩物的箱子中,就专职照管那只鹦哥儿了。
知府季正廉季大人一早就去前头处理公务了,于是秦大小姐吃完了早饭,和季夫人又哭又抱告别了大半个时辰,才坐进第二辆马车,歪在锦绣软榻上,由随侍的紫萝给她盖了一层软缎薄衾。
一个据说是秦若乳母的王妈妈,两个下等丫头,还有两个小厮,这才连忙挤上了第三辆马车。
车夫要挥舞鞭子催动马车的时候,慕晓净不禁有些暗暗纳罕:怎么这表妹要走了,也不见那表哥出来相送一程呢?甚至一早晨居然连个面也不见露?
可是下一刻,慕晓净就忍不住要感慨一句了:果然,凡事都是经不得念的。
听到门口的喧哗,连已歪在榻上闭目的秦若都忍不住从车里探出了头,满面惊喜地问道:“三哥,你这是做什么?莫非要同我一道回京不成?”
那已然翻身上马的人物,颊边一个小酒涡儿隐隐一现,道:“对啊!”
秦若不禁一怔:“当真?”
“我何必骗你?”季少为微笑道,“我这两日赶着将本地的生意安排交付妥当,就是为了今日同你一道回京去看看那边的生意啊。”
怪不得那日吃完中饭,就再不见了这位大忙人的身影,原来竟是忙着安排这边的生意去了。
秦若满脸满眼的喜色,道:“怎么这两日不曾听你露半点口风?”
季少为笑而不答,目光却再次清风般从慕晓净面上轻轻掠过。
慕晓净被他瞧得心头突地一跳,竟涌起一个连自己都脸红的想法:如此匆忙随性的决定,莫非同我有些什么干系不成?
随即却又不禁暗暗地发狠:季少为,当年若真是你,看我怎生找个机会好好同你算账!
比起秦大小姐,季三少爷的行装实在是简单太多了。
只有一个简简单单的包袱,随意地系在马背上,看上去既不大也不沉重,想来不外乎几身换洗衣裳而已。
此外就是那个目光如鹰隼一般的阿拓了,看他寸步不离的样子,慕晓净确定他的身份应该是专职的护卫。阿拓马上系着的包袱,看起来要大一些,似乎也重得多,想必是包括了一路上要花销的银两。
因为一早晨耽搁的时候太久,等出了城门,已到了晌午时分。
可是不料出城不到一里地,却又被一人阻拦了行程。
不是别人,竟是那个婢女拢月。
季少为跳下马,诧异地问道:“拢月,你跑这么远来做什么?”
“三公子!”拢月却“噗通”一声,就给他跪了下去。
“你、你这又为何?”季少为轻蹙眉尖,不解地道。
“三公子,你是要上京去么?”拢月满面求恳地看着他道,“求公子带拢月一起去,成么?”
季少为的神色中终于掠过一丝不悦,沉声道:“拢月,我已许你住在东门那座宅子里,而且嘱咐捻云隔些日子送银钱给你用,你却还要追到这里来提出如此要求,莫不是存心来为难我么?”
慕晓净冷眼看着这一幕,心下暗暗好笑:当真什么都不曾做过,又何至于会被个丫头苦苦相逼至此?
果然,连秦若都看不下去了,撩起帘子,探身出来道:“拢月,你好歹也在府里做了三年了,怎地竟是越来越不懂规矩了?”
那拢月听得这一句责问,突然间就泪如雨下:“秦姑娘,拢月何尝不晓得这是不合规矩的。三公子肯将东门的宅子借住,还说等孩子出世后帮拢月寻个婆子来帮忙,而且或许还要三公子担待了许多不堪的名声,拢月自然知道这都是天大的恩情,此生怕是粉身难报了。可是,拢月若还有一丝其他路走,也是断断不敢如此胆大妄为的。”
如此声泪俱下的一席话,倒叫大家都不知如何应对了,不由都静默下来,且看她下面还说些什么。
终于便只听季少为叹息道:“你莫要跪着了,起来说话吧。”
拢月依言起身,抹去泪痕,缓缓道出因由。
她的哥哥,大号李子易,原是个烂赌棍。可因为他是家中唯一的儿子,从小就深受父亲溺爱,长大之后,更是为所欲为。三年前他因为欠下一大笔赌债无力偿还,就将妹妹卖入季府做了丫头,而且恰是因为遇到季少为,又多给了不少银钱。当时拢月已经年满十六,为了不耽搁她的终身大事,故而只订了三年。如今正值三年届满,她又有了身孕,叫季夫人觉得伤风败俗,故而毫不容情就将她逐出府去。
那日苦苦相求,季少为虽然同情她,却也不敢公然违逆季夫人将她带回府去,便让她且在自己东门的一座宅子里暂避。可是李子易却不知从哪里知道了妹妹被逐出季府的事情,居然转手就将拢月又卖给一个老财主去做小。
拢月昨晚得知这一消息,连夜去找季少为求助,才知道季少为还在铺子里没有回来。同宁说,他这两日忙着安排铺子里的生意,大约会和秦若一同上京去。拢月于是等到今日一大早又去府里,同宁告诉她,秦若今日动身,还说季少为也在忙着准备行装。拢月不敢在季府附近逗留太久,于是便先行来此守候。
季少为听她说完,略一思忖道:“拢月,不如我写个帖子,你去找左少,叫他为你另行安排地方,莫让你哥哥寻着你便是。其余的,等我从京城回来再说,可好?”
“三公子,拢月此去京城,不仅是为了躲避家兄,其实还有一个原因的。”拢月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咬咬牙道,“我、我要去找那个人,他说了要和我成亲的。”
季少为不由微微一怔,片刻方道:“拢月,你如今这副身子,怎禁得起千里颠簸?你若愿意,将他的身份告诉我,我叫他来此寻你。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