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少为不由微微一怔,片刻方道:“拢月,你如今这副身子,怎禁得起千里颠簸?你若愿意,将他的身份告诉我,我叫他来此寻你。你若觉得不便透露他的身份,那么就等到孩子出世之后,再去京城寻他,可好?”
“三公子,家兄别的能耐没有,一帮狐朋狗友寻人的能耐却是有的,拢月总不能天天去烦左少。”拢月虽然低着头,口气却很坚决,“而且,我、我如今只想寻着他,也叫孩子出世之前好歹有个名分。三公子,倘若你当真为难,不能带拢月去京城,那拢月只好独自上路了。”
季少为露出头疼的表情,轻轻揉了揉眉心,尚且没有说话,就听到后面有人“噗哧”一下忍俊不禁。
那是秦若,接着便又听她笑道:“三哥,人家就是算准了你这人好说话,故意来要挟你了。”
此言一出,拢月不禁煞白了脸色。她深吸一口气,对季少为深施一礼,缓缓道:“三公子,是拢月不晓事,叫你为难了。拢月知错了,就此告退,祝公子一路顺风!”
她又对秦若躬了一下身子,转身往冀州城里走回去了。
季少为对着秦若摇了摇头道:“若儿妹妹,你不该这般说她。”
秦若吐吐舌头:“三哥,你这丫头好大脾气!都是你平日太纵着她们了!”
季少为叹一口气,转向阿拓道:“阿拓,你回城里找辆马车,送她上京,帮她找到那人之后,再来与我会合。”
“公子,你说什么啊?”阿拓蹙眉道,“你要我护送她上京,而你独自一人出门?”
“我又不是小孩子,再说怎么是独自一人出门?”季少为瞥了一眼阿拓道,“快去吧,咱们到京城再见了。”
阿拓满脸不愿意的神色,可是还未启齿,秦若已抢先道:“阿拓,你去把那丫头叫回来,就说她若不嫌,便跟素荷挤一挤好了。”
“若儿妹妹,多谢你啦。”季少为看着秦若笑了,随即又转向阿拓道,“去吧,就照若儿妹妹吩咐的,叫她回来。”
阿拓一听,不必他独自护送一个孕妇上京,立即露出如蒙大赦的神情,身子一纵,几个起落就已赶上了拢月。
慕晓净在旁看着这一幕,只觉这表兄妹二人,当真有趣得紧:那季少为不怕别人说他闲话,这秦若也不怕路上麻烦晦气,居然就此带个有孕在身的丫头,千里迢迢上京去。如此轻易竟然就被一个丫头要挟,虽然有些可笑,但由此看来,这二人心肠倒是当真不坏。
看来江湖传言季少为慷慨任侠,或许当真不是浪得虚名,初见时对他的那些恶感,终于因此消去不少。
众人重又上路,道旁人烟渐渐稀少,终于只剩一片初春的野草。
到得晚间,正是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儿。
但早饭吃得早,中午又只是大略将就了一下,此即大家都觉得人困马乏。
于是,寻处开阔平坦的地方,停下来打火吃饭,预备晚间就在此地歇了。
慕晓净拴好马,看看忙着生火做饭的那些小厮丫头,再看看夜色中一条延绵无尽伸向远方的官道,心里暗自思忖:照这般磨磨唧唧下去,怕不得走到明年才能到得京城去?
身后有人靠近,随即便听到季少为的声音:“慕姑娘,为何不过去坐那里歇会儿?”
慕晓净回头看时,他就站在身后三尺开外的地方看着她。可能是慕晓净眼力太好,居然又隐约看到他露出了右颊那唯一一个小酒涡儿。
“嗯,我才拴好了马。”慕晓净淡淡地道。
“碧蘅已在那边铺好了垫子,一同过去坐坐吧?”看他的样子,颇有些要与她同行的意思。
可是以慕晓净多年行走江湖的经验看来,无事献殷勤者,多半都没安着什么好心。
她双目灼灼地看了对方一眼,最后却只是漠然地点点头道:“好。”
那满面殷勤的男子,眼中立即光彩流动,颊边那个小酒涡儿便深了好几分,忙将身子一侧,喜道:“慕姑娘请!”
“季公子,请!”慕晓净既没有失了礼数,却也并不与他太多虚礼客套,便往秦若等人身边走去。
她没有看到身后的季少为,看着她大步而去英姿飒爽的样子,眼底是如何的光彩流动。
因此,她无论如何也不曾想到,季少为随后过来,居然就在她身旁坐了下来。
此人到底是何居心?慕晓净对他原本就少得可怜的好感,大有立即烟消云散之势!
第5章 第四章 荒郊夜遇袭为哪般
晚饭还没好。
“慕姑娘随尊师行走江湖有多久了?”季少为的搭讪甚是随意自然,可因为慕晓净满怀的猜疑与成见,看起来就颇多了些官家子弟的风流浪荡。
不过,她倒不至于莫名其妙不搭理人家,当下只是淡淡地道:“嗯,倒是颇有几年了。”
“哦。”季少为若有所思地道,“不知姑娘可曾去过苏杭一带?”
慕晓净虽有些意外,却还是答道:“去过的。”
季少为的眼神立即多了一抹热切:“那么,五年前——去过么?”
五年前?果然是你!
慕晓净凝目瞧了他一眼,却终于微一蹙眉道:“晓净漂泊江湖日久,哪里都能记得那么清楚?”
就看到他眼中的神采仿佛灯烛熄灭一般,黯淡了下去。
慕晓净却就在那一瞬间蓦然飞身而起,纵跃之际人已远在卸下了马匹的车旁,一道匹练也似的银光自手中挥出的同时,伴着她一声清叱:“什么人?”
垫子上坐着的秦若等人,火堆旁忙着弄饭食的一众丫鬟小厮,坐着的全都站了起来,站着的则都立即挺直了身子,个个脸上现出惊疑的神情,怔在当地。
阿拓不知从哪里突然现身,奇迹般地飞跃到季少为身旁。
季少为却已从惊怔中回过神,对着马车的方向一扬下颌道:“阿拓,快去看看!”
阿拓竟没有动,只是皱眉道:“万一人家来个调虎离山,如何使得?”
季少为被他说得微微一怔,随即道:“这边有我。”
阿拓还是不动:“我不放心的就是你!”
季少为终于一脸苦笑,道:“那你在这边护着若儿她们,我去瞧瞧。”
“你疯了?”阿拓大吃一惊,赶上一步拦住了他,随即叹道,“还是我去那边吧!”
身形一展,最后一个字音落地之时,他人已在丈余外了。
季少为则已转过身,对着众人开口:“富明,添火;碧蘅、兴儿,弄饭;富盛,把垫子搬到这里……”
众人听着他平静如常的声音,面上惊疑的神情不觉便慢慢淡了几分,一个个果然都照他的吩咐动了起来。看着众人被他聚拢在一起,季少为这才回过身,往马车那边看去。
马车旁,五名身形高大的黑衣人,个个以黑巾覆住头面,只留两只眼睛在外面,而三名车夫已横七竖八躺倒地上。
他们本是在众人生火做饭休息的功夫,预备趁着众人喧哗声的掩护,偷偷潜入马车的。谁料才到得马车且近,就已被耳力敏锐的慕晓净察觉,一声清叱传入耳中的时候,那女子已挟着一片凛冽的剑气闪电般袭来。
偷袭者虽大为惊诧,却并不慌乱,立即各出兵刃迎上,显然都是久经江湖之辈。
慕晓净剑术精妙,一柄长剑矫若游龙勇如猛虎杀将过来,于是兵刃相交的清脆声音便响成了一片。
三招之后,五人居然齐齐被她逼退数尺!
众人面面相觑,眼中重又露出惊诧的神色。
慕晓净仗剑而立,冷冷地扫视一圈,沉声问道:“敢问诸位是哪条道上的好汉,为何趁夜来此行窃?”
那几人的目光便都集中在就中一人身上,想来他是众人的首脑。
那人于是开口道:“看姑娘年纪轻轻,又有如此精妙的剑法,想必就是大名鼎鼎的‘洗雨剑客’慕晓净慕姑娘了吧?”
慕晓净不由微微一怔:“怎么,诸位竟是冲着我来的?”
“不错,”为首那汉子点头道,“久闻慕姑娘剑法精妙无双,今夜特来一会!”
慕晓净蹙眉道:“诸位既是前来切磋的武林同道,那又何必遮掩自己的样貌?再者,何不在白日里光明正大前来邀战?似这般趁夜里先行偷袭之举,待行藏暴露之后再说比武切磋,怕就没有那么简单,而是另有所图了吧?”
为首那汉子却是哈哈一笑道:“一个小丫头被传得如何如何厉害,我弟兄几个自然不服。可是大白日地找姑娘比武切磋,万一当真输了,却也丢不起这个面子!”
慕晓净无言以对,只余满心鄙夷:还有这么不要脸的男人么?
那为首汉子看她缄口不言,正欲再说什么,却见一人自后赶来,轻飘飘落在慕晓净身侧。
不是旁人,自是阿拓了。
他虽然人才落地,可是方才几人的对话却已悉数听到,不由失笑道:“亏你老大一条汉子,居然说出这般不要脸皮的话来。”
那汉子却不以为意,淡淡地道:“嗯,阁下想必就是季家三公子身边那位来历神秘的侍卫拓兄了吧?”
阿拓面上笑容消失,眼中立即充满警觉的神色:“阁下对我们这一行人的身份来历清楚得很呐!”
那汉子依旧淡淡地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咱弟兄仰慕拓兄已久,也早都想跟拓兄在拳脚上一会了。”
阿拓眼中重又浮起一抹鄙夷之色,道:“也是怕青天白日地当真输了丢不起面子么?”
那汉子哈哈大笑:“输赢尚在未知之数,会会方知,二位请!”
随着那个“请”字出口,五人突然齐齐出手,就已往二人招呼过来。
五人使的全是一模一样的单刀,武功路数自是同出一门,并且显然配合日久,极为默契,第一招出手,就已形成一个包围圈子,将二人围在了正中。
慕晓净腰身一拧,避开左侧攻她面门的单刀,反手一剑撩开右侧攻她下盘的利刃,心里却是纳罕之极:这些人鬼鬼祟祟,说打就打,而且一拥而上,完全不照切磋武艺的正常路数行事;那蒙头藏脸的样子,根本就是害怕别人知晓他们的身份,到底有何企图?
她一边凝神对付对方的围攻,一边仔细观察他们的刀法路数,借以识别对方的来历身份。
可对方的刀法,却不过是江湖上最常见的六合刀法而已。
虽说刀法很普通,但这五人个个勇悍敏捷,普普通通一柄单刀,就在他们手上变得狠辣非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