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始下雨了,天空明亮了一些,闪电和雷鸣也停止了,只听到雨水滴落在棕榈叶屋顶的声音。希娅骄傲地站在一旁,观众默默地给予她最后的喝彩。
阿玛德对坐在身边的欧荣说道:“真是没想到,她比两年前我看见时出落得更标致了。我想问,她结婚了没有?”
“两年来她拒绝了所有有所表示的男人,”欧荣回答。在迪雅克人的风俗里,追求者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走进女孩的闺房,送给她一颗槟榔。如果女孩接受了槟榔,那表示她接受了他,一切顺利的话,婚礼随后进行。而如果女孩没有接受槟榔,而是让他去干活,那表示她拒绝了他。
“我正考虑把她送给您的父亲,以示敬意。”
阿玛德不作声,他并不同意这种做法,但已是几百年的风俗,他根本无力反对或改变。
欧荣注意到他的神情,试探着问道:
“您认为陛下可能会不高兴?”
“我想,父亲,或任何男人,能有这样的礼物高兴都来不及。但是——”,他顿了顿,——“或者她不愿意离开亲人吧?”
欧荣根本不理会最后那句话,“太好了,陛下开心就好。”他认为这件事就此敲定,又继续谈论别的事情。并不是每个迪雅克人都有机会取悦皇亲贵族,他决定好好抓住这次机会。歌舞继续进行,大坛大坛的米酒源源不断呈上来。
下午凯瑟琳与阿玛德离开了村子,好几个村民已喝得烂醉,其余的村民还在放纵地畅饮,直至加入他们的行列。凯瑟琳抱着小迈克尔,跟着阿玛德走在通往巴列图河的小路上。
“你父亲会接受希娅吗?如果村长献给他的话?”她问道。
“当然,”阿玛德回答:“而且,他可能永远不知道她在宫里,许多嫔妃他都没注意到。”
凯瑟琳心里很不悦,“你说得倒轻松,那你母亲和希娅的感受呢?”
阿玛德笑着说:“我父亲喜欢女人注意他,他永远需要得到肯定和爱慕。母亲理解并接受了这一点。”
“我可不会!”凯瑟琳朝他的背影不服气地反驳着。他转过身,面对着她,那么突然,她几乎撞到他身上。
“我没有怪你,”他的眼神很严肃,但嘴角边却挂着微笑。她分不清他到底是赞同她还是嘲笑她。阿玛德又断然转过身,留下她站在那里,他的每一个动作都透出威严和气度,她心里有点害怕他。
阿玛德一路上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凯瑟琳关于女眷的话勾起了他内心早前的反感。他并不赞成希娅成为父亲的妃子。小时候他经常到村子里玩耍——打猎,捞鱼,自由自在地远离烦闷的皇宫。这里的人不害怕他,也不当他是神一样看待。从小,希娅就爬在他背上,一起泗水。她小小的手紧紧拉着他的手,胖胖的小腿夹着他的脖子。他看着她长大,心里还当她是一个孩子,希望她能自由自在地生活,不用被锁在侯门深似海的宫殿中。那里只有苏丹能自由进出,女人只能等待年华逝去,终老此生。他不知道希娅能不能应付妻妾嫔妃的争风吃醋与阴谋诡计,里面大部分的女人出身宫廷贵族,她们只会嘲笑象希娅这样的迪雅克女孩,把她当成赤裸裸的野人。
《歌唱的种子》第三十七章(4)
在上千个嫔妃中,只有少数几个能让苏丹宠幸。阿玛德不知道他为什么心烦:是怕希娅被冷落,如果她渴望爱情,只能在别的妃子身上寻找满足;还是怕希娅被父亲看上,生下许多子女。
凯瑟琳和阿玛德到达小船时,希娅和她的表姐明顿正等着他们,她们是抄小路到这来的。两个女孩子拿着一个花环,走近凯瑟琳的身边,戴在她的脖子上。明顿跪在阿玛德面前,额头碰着他的膝盖,表示顺从,然后站在一边,低着头。希娅没有这么做,凯瑟琳惊讶地看到,希娅走到阿玛德面前,抚摩着他的胸膛,慢慢地跪下去,摸到他的大腿,仰着脸看着他,眼神明亮而狂野。
她红唇微张,喃喃自语着。
阿玛德抓住她的肩膀,把她拉起来,用迪雅克语高声和她说着什么。尽管他脸上不悦的神情吓到了希娅,她仍用平等的口气跟他争辩。他的脸色开始缓和,松开了她。她露出一丝微笑,交谈结束了。阿玛德目送两个女孩回村子,一路上唧唧喳喳,有说有笑。
“出什么事了?”
“她想让我告诉她父亲将她许配给我。我告诉她,她父亲不会把这么漂亮的女儿浪费在一个王子身上。但我很感动,因为她愿意嫁给我。似乎她挺满意我的言辞。”
他轻轻走进小船,接过小迈克尔,伸出手拉凯瑟琳上船。马达开动的响声打破了河流的宁静,惊走了丛林阴影处的鸟儿。
为了不被日本人看到,凯瑟琳卧倒在船上,刚好被两边的船舷挡住,宝宝躺在她怀中。到马辰附近时,阿玛德脱下衬衫,让自己看起来更象一个船夫。衣服给了凯瑟琳当枕头,上面只有淡淡的香皂味,王子似乎是没有汗腺的特殊动物,凯瑟琳早已是汗流浃背。
“阿拉—阿巴。”——万能的真主。祈祷的声音从马辰飘到河上,在船的一边凯瑟琳看到佛教寺庙和清真寺,华裔和马来裔的信徒进进出出。女人们穿着紧窄的蜡染上装与鲜艳的裙子,在河流里跋涉,肩上背着鱼篓。这些女人比城里的女人保守一些,头上戴着纱巾,见到陌生人就蒙上脸,不肯以真面目示人。
河岸远处,是荷兰人的行政建筑,如今已被日本人占领。荷兰官员们被软禁在自己的府邸里,为日本人办事,直到日本人找到合适的当地人取代他们为止。尽管苏丹并不同意,许多当地人愿意和日本人合作。
船经过行政区时,凯瑟琳回过头看着那些房子,许多已经屡遭劫掠,一无所有了。
“日本人应该会把荷兰人遣送出境吧——至少女人和孩子——一旦有船只的话。”凯瑟琳问道。
看到她的神情,阿玛德只能附和她,不愿说出真相。尽管他的父亲一向与荷兰人不睦,但苏丹也建议日本人遣送荷兰平民。但波尼奥日本军方的答复是:所有的外国人都会被视为战俘处理。
船只驶过时,一群燕鸥被惊飞起来,河流收得很窄,树枝横过了河面,黄色的小花点缀其中,花香甜蜜而醒神。猴群在头顶吵闹地叫嚷着,在河边沙滩上热情地交配。河水轻轻摇晃着小船,凯瑟琳平静地进入梦乡。
当天晚上,正当希娅在闺房里熟睡时,附近一个部落头人的儿子溜进了房中,捧着槟榔果子。他轻轻唤醒希娅,拿出自己的礼物。在昏暗的灯光中,她带着梦幻般的微笑,他的心狂喜地跳动着。
“能生个炉火吗?”她喃喃道。
他一下子萎了下去,拿起槟榔果子,溜出了房间。希娅又回到梦乡中与高大英俊的王子相会——自从孩提时一直朝思暮想的白马王子。
txt小说上传分享
《歌唱的种子》第三十八章(1)
巴丹 1942年三月
在马里维尔一个山洞里,从三藩市传来的10点钟固定新闻报道沙沙沙地从“老人星”号破旧的广播传出:爪哇岛投降了。尽管信号很差,但消息还是能听得很真切:日军占领了巴塔维亚。迈克尔焦急地等着爪哇海战的消息,和一群“老人星”号的水手热切地听着广播。他的希望破灭了,走出广播室,没有人说一句话。
“很抱歉,斯坦福先生。”走到门口时,值班的广播员冒出一句。
迈克尔停住脚步,但没有回头,“谢谢,菲利浦。”他的眼睛因为疲劳而充着血。难道他再也见不到她了?难道没有机会告诉她他有多么爱她了吗?
“收到报告说一批从美国调遣的援军已经抵达澳大利亚,很快会向马尼拉出发。”后勤领班柯贝特宣布了这个消息。
迈克尔回过身,看看柯贝特,又看看其他人。
“那我们很快会把日本人赶出印尼群岛的。”菲利浦充满希望地说。
迈克尔微笑着,似乎也看到了希望,又看看柯贝特,两人都知道其实只是美丽的谎言。“我出去透透气。”他转身快步走出了舱门,尽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勉强向卫兵回了军礼。
面前又是一个明媚的早晨。很难想象,在宁静的海湾那边,日本人已占领了马尼拉。战况的平息并没有让众人麻痹,。大家都知道日军又调派了增援,而军队和物资在马尼拉和新加坡的战役中几乎毫发无伤。战局很快会再次点燃,美国兵只能绝望地等着不会到来的援军。
他伸手进口袋里,拿出一张纸条,是从科里吉达送来的。两周前一艘美国潜艇护送澳大利亚的物资顺道捎了过来,他已经读了不下十遍。
“亲爱的迈克尔:
我与汤米?哈特刚刚谈了话,他即将卸任司令官一职,从爪哇回华盛顿。他告诉我你的飞机被炸毁了,所以你被调派到“老人星”号。他也告诉了我你作战多么英勇,我十分为你自豪。确实,当初你决定加入美军是对的。(但我仍希望你穿的是英国军服。)
至于家里的情况,我可能只有坏消息告诉你。凯瑟琳和小迈克尔仍留在爪哇,我已尽力安排,但仍无济于事。我怪自己为什么会把她们带来。我和卡拉、朱里尼失去了联系,玛吉特也杳无音信。我希望能尽快和阿玛德取得联系。
我很快会去莫尔兹比港,完成海岸布防工作。我想可能以后无法进行通信了。我很幸运,能在澳大利亚见到汤米,并写信给你。日子还会很艰苦漫长。
想你、爱你的父亲 ”
信里证实了他最害怕的恐惧,凯瑟琳、孩子们和卡拉仍困在印尼群岛。他曾经在心里责备凯瑟琳,如果她那时肯告诉他怀孕的事情,如今情况或许就会不同。他心里很不痛快,如果她肯保持联系,让他多了解情况就好了。但当初都只能怪自己,以为有充足的时间考虑决定……他不能怪她,当初他不应该让她离开。
他想到了儿子,心里涌起温暖的爱意,胸膛一阵阵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