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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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 第28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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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秩序就是他的预警系统。秩序发生变化,只会有一个解释:有陌生人闯入,并且留下了痕迹。
  空间如此,时间也同样如此。他计划时间,详细得不能再详细。他非常注重时间上的程序,不得有任何改变。每一个行为都有规定的时间。他的生命严格按照时间表进行,容不得半点偶然因素,也容不得半点即兴的反应。意外,不论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都不是好事情。他对一天时间进程的控制如同对周边环境的控制。
  因此他很难容忍周围的人。要和某人保持亲密关系,前提就是他能控制一切。女人必须被征服,即便女伴已经被彻底奴役了,他还是会把她看成是潜在的威胁。她是一个经常性的干扰源,总是会让他心神不定,因此对她充满了不信任。他的人生己任之一便是监督她、控制她。就这样,他把自己变成了暴君。
  对女伴来讲,和他厮守的日子如同和灾难为伍,和痛苦相伴。婚姻如同集权统治,她时刻处于警察的监视之下。各种规定密密麻麻,稍有不慎,便会违规。因此她总是有一种负罪感。她开始控制自己,让自己踮着脚尖走路。如同生活在一个独裁当道的国家,她尽量不引起当局的注意。由于他在观察她,所以反过来她也观察他,想知道他是不是在观察她。她要让自己变得越来越不引人注意,她想让自己在空气中溶化掉。就这样,她不断往后缩,直到有一天,她失去了存在的感觉。
  他出现在她的面前,她便会颤抖。她每一次独立的表现在他看来,都是对他发起的一次进攻,每一次自发的情感流露他都认为是不怀好意,每一次秩序受到了干扰,他都会认为是敌对行动的开始。他由此患上了妄想症。不管发生什么事情,都会认为这是蓄意刁难,是挖空心思专门对付他的。她知道,他无法忍受阳台门发出吱嘎的响声。如果她仍然上阳台去,那不是恶毒又是什么呢!他的肾上腺素会在血管里汹涌澎拜,他会咆哮:“你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浇你那个该死的花!”情绪真的上来了,他会冲上阳台,把花盆扔到楼下。再举一个例子:她又把两本词典的顺序放错了,一本是从字母E到F,一本是从字母S到T。这一下他当然找不到了,而且不管花多长时间他都不可能找到。他不知对她说过多少次,他讨厌把东西放错地方。但是她根本不考虑他的想法。他必须采取更加严厉的做法!必须把话说得更明白一些,好让她永远记住!于是他大声呵斥:“你是怎么放词典的?”她战战兢兢地走进房间,看着他的眼睛:“词典怎么啦?”“你干嘛用这种眼神看我!”他怒吼道,然后一个猛子,把她推到书架上。“词典全在那儿!你好好看看,词典全给你弄乱了!”她背朝书架站着,睁大眼睛,预防他新的进攻。“听见了吗?词典在那儿!”他一边吼叫,一边用手指着书架。他抓住她的肩膀,用力把她的身体扭转过来,把她的额头摁在书架上,“看来你全忘记了。那我告诉你,词典在这里。不能把它们的顺序弄乱了,记住,这是我的要求!”她抽泣了。但是他仍然抓住她,把她的额头往书架上撞,终于,她的额头被撞破了,鲜血流淌下来。“现在你明白了吧,你这个龌龊的女人,我不希望把书的顺序弄反了,听见了吗?明白了吗?该死,你的血把我的书全弄脏了!”
  专制意味着独裁可以滥用暴力和制造恐怖。但是每当发怒的时候,他从不把责任算在自己的身上,而是认为是别人强加给他的!如果用其他方式表达思想,她不会理解他。她惟一能听懂的语言便是粗暴的语言。他必须做出这样的反应!否则就失去了对婚姻的控制!失去了控制,意味着混乱的大爆发!如果词典没有放错顺序,自己根本没有必要发火!词典的顺序不能弄错,这个要求并不过分嘛!但是就连这小小的要求她都不能满足!没办法,只好换一种更为明白的表达方式,这是她咎由自取!
   。。

男性物种肖像馆:家庭暴君和他妻子(2)
竟然有很多女人能够容忍这种家庭暴力,这的确是一个谜。有些人对此解释说,她们为自己的丈夫感到耻辱,因此不愿意在社会中寻求援助。也有人解释说,她们的心中有一种妄想,以为用爱能打动他们,用真情能拯救他们。调查还发现,家有暴君的女人多半有一个暴君式的父亲。她们可能通过父亲的例子形成了一种观念:爱情和暴力是相伴而行的。
  但是这里面看来还有其他因素在起作用。暴君用吹毛求疵的秩序观建立起了一个妄想的体制。女人被迫生活在这种体制中,她逆来顺受,得过且过,学会了如何在这种秩序和体制中生存下去。人际关系对这种秩序观和体制是一种极大的威胁,因此暴君总是要断绝家庭同外界的社会联系,他的安全区和社会关系水火不容,他没有关系比较好的熟人,也没有朋友。他们不邀请任何人,自然也不会有人邀请他们。由于她为自己的婚姻感到羞耻,因此在这种和外界隔绝的环境中,她反而感到心安。慢慢地,她和外界彻底隔绝了。她如同生活在一个机制运行十分完整的机构中,这种机构具有完整独立的秩序,它控制住机构中所有的成员,将他们和外界彻底隔离开来,说得具体一些,疯人院、医院、监狱、集中营等就相当于这类机构。
  过了一段时间,女人变成了囚犯,她自己也觉得和囚犯无异。她认识的惟一的世界就是这个拥有完整秩序的婚姻。外部世界变得越来越不真实,渐渐地,在她的眼中变得混沌一片。于是她开始害怕离开暴君的统治,甚至连想一下都会令她感到恐惧。对暴君,她则产生了一种仰慕,这是一种反常的仰慕,暴力成了表达亲密感情的一种特殊的形式。她情不自禁地开始时时观察他,学会用他的眼光、用他的视角观察世界。只有这样她才能预感到他将会做出怎样的反应。她和他同感受,最终开始厌恶自己。她缩起自己的自我,他怎么看她,她便怎么看自己。于是她把自己也看做是对秩序的干扰。她形成了一种自虐自贬的自我价值观,觉得自己不值一文。
  暴君就这样一点点地摧毁了她的自我,并用暴君的自我取而代之。她忘记了自己也是有愿望的。此时的她已经没有任何需求和要求,她盲从,如同一部编了程的机器人,她在一定程度上是一个受人操纵和遥控的人,女人此时的表现和人质的表现非常相似。人质在恐怖的威吓下,精神会出现迷离恍惚,反而会和折磨他们的人产生一种反常的亲近感。总之,经过一段时间后,暴君的女人会和家庭的暴君形成一种维系和依存的关系,仿佛在暴君的秩序世界之外再也没有其他的世界。里尔克①有一首描写笼中豹子的诗,用它来描写暴君的女人非常贴切:
  栏杆不住地闪去,
  眼花缭乱,目光难聚。
  只觉得身外有栏杆千万根,
  却不见大千世界的踪迹。
  围着最小最小的圈子,
  在栏杆里柔韧地转来转去。
  强有力地围绕圆心旋转,
  再坚强的意志也会昏迷。
  只偶尔默默地掀起眼帘,
  一幅图像就映入脑间,
  四肢却没有一丝反应,
  图像最终消失在心田。
  不要说真的离开,哪怕是有离开这个世界的想法都会令她们不寒而栗。她们的反应如同十五年的囚犯刑满释放,真到释放时,反而会害怕外面的世界。她们的表现如同动物园放生的野生动物,放生初期,它们会不断地回到原来的笼中。她们患有住院综合症,如同病人在医院住长了,离不开医院了,自由令她们望而生畏。她们如同暴君专制统治下的奴仆,暴动过后突然获得了自由,觉得自己忽然之间置身于大庭广众之中,没有人来管自己了。在许多妇女的暴君身上,我们可以找见她们的父亲的身影。她们的父亲如同上帝:集爱和管制于一身。发号施令的是他,实施惩罚的也是他。在他的权力控制下,女儿虽已长大,却没有成人。
  心甘情愿听任男人奴役的女人渐渐地便患上了一种疾症,人们称之为“互补症”。他奴役她,她把他变成奴隶主。靠自己自身的力量,她已经没有办法从这座监狱中摆脱出来。办法只有一个:和外界建立联系,建立友情关系,和外界进行交流,了解他们正常的价值观和标准,或者进行心理治疗。总之,她们必须相信别人。在和外界建立联系的过程中,她们必须克服内心的羞耻感,应当清楚,是身边的暴君扰乱了她们的精神。对暴君的所作所为,她们觉得好像是自己的责任和罪过造成的。她们原谅他,减轻事情的分量。为了不让自己为他感到羞耻,她们把责任全部揽在自己身上。对丈夫的家庭暴力,她们解释说是自己古板造成的。在家庭暴力问题上,她们和她们的男人一样,存在着完全错误的观念,认为因为自己把词典的顺序放错了,所以丈夫完全有理由拿她们的头撞书架。
  这些迹象表明,她们的大脑已经不正常,她们已经变成了集中营中的囚徒。因此这些妇女一定要寻求帮助。首当其冲要做的事情是克服恐惧,立即摆脱身边的暴君。这种男人已经患上了强迫性的神经官能症,而且病情在不断恶化,他的男子汉气质已经发展成了病态的气质。这种人已经无可救药,至少靠与他终日相伴的女人是无法救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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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性物种肖像馆:家庭暴君和他妻子(3)
还有一种男人更糟糕,他们的病情已经发展成妄想型的偏执狂,自我和外部世界的界线在他们身上已经荡然无存,他们很难区分什么是外部世界,什么是自我的内心世界。失去对领地的控制,这一点令他们陷入深深的狂妄之中。这里所说的领地可能是他们的房子、家庭,也有可能是他们的身体、大脑。这个界线的含义可能会很广,但是它总是自我和外部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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