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1840年7月5日,浙江舟山定海码头,樯桅如林,人们在耀眼的太阳下显得焦躁而不安。有一个叫叶志禹的渔民穿梭在渔船间,一脸哀愁。“红毛番鬼来了!”随着英国人从广东一路上行打到定海的消息传开,这座著名渔港的渔船都不敢出海了,黄鱼价格如同八月十五的钱塘潮一样疯长,一夜之间上升了十几倍。临产的老婆等着黄鱼发奶,可是口袋里原本宽裕的钱现在却不够买一条黄鱼了,老实巴交的叶志禹不知该怎么办。
“轰!轰!轰!”数声震耳欲聋的炮响,码头上顿时硝烟弥漫,血肉横飞。叶志禹见几艘庞大如小岛一样的快船飞速进港,一团团的火球正在从快船上飞来。后来,他才听人说这些庞大如小岛般的快船就是英国人的军舰。叶志禹先是愣了一会儿,很快就没命地逃跑。回到家门口,他听见屋内传来婴儿啼哭声。原来,儿子已经在鸦片战争的炮声中出世了。这个孩子就是叶澄衷。
浙东宁波一带的古习俗是吃奶前先吃黄连。尚未睁眼的叶澄衷吮着涂满黄连粉的*,大口大口地吸着,不哭不闹。叶志禹夫妻俩落泪了:“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他们坚信,自己的孩子一定会成为人上人。
这种坚信在四十年后得到应验,而四十年的光阴,充满了多少艰辛,没有谁能够说得清。叶澄衷十一岁时,父亲去世,他洗了街坊老板娘一盆缠脚布,才当上油坊学徒。两年后,叶澄衷坐着一条趸船,来到了上海。他来到法租界三茅阁桥边的一家杂货铺当学徒。每月一元月规钱。老板娘指派的活计,就是让他摇着舢板去黄浦江上向过往船只兜售日用杂货。 txt小说上传分享
4 智卖名片给五金大王(2)
三茅阁桥是洋泾浜河上的一座铁木结构桥,原名韩家桥,因洋泾浜北岸有座三茅阁而易名。它桥面可容两辆马车并行,桥下一方形大孔可容旧式木船对面航行。每天清晨,十三岁的叶澄衷便扛起船橹来到三茅阁桥堍,解开舢板缆绳,装上木橹,“吱吱嘎嘎”地摇起舢板来。
叶澄衷为杂货铺做的第一笔生意,是将小舢板从洋泾浜摇入黄浦江,又从黄浦江摇入吴淞江口,在一条船头插着“同春舞台”青龙旗的戏班船上做成的。他在舢板上扯着哑嗓子叫卖,于是几个琴师与唱戏的,买了些针头线脑,草纸洋胰。
公元1853年对上海是一个具有极重要意义的年份。这一年,尽管太平天国定都南京,小刀会攻占上海县城,但黄浦滩进出港口货物的总值,却从十年前的988863英镑,猛增到了7224000英镑。由于长江的开放,中国对外贸易重心从广州北移上海的速度越来越快。这年上海光茶叶出口就达6943万英镑,是广州的两倍之多。货多船多。而在黄浦江中小舢舨(近海和江河上用桨划的小船。亦作“舢板”、“三板”)。上叫卖杂货的叶澄衷,却并不知晓。他只是觉得江上的船越来越多,他要越来越快地摇船,因而他的胆量越来越大,甚至敢于驾舢板穿行于洋人、清军与太平军的炮火之间,在洋泾浜与黄浦江上的各种船舷旁,向各色人等兜售、叫卖,讨价还价。他在黄浦江上一点点地积蓄着力量、经验与本钱。十七岁那年,他买下这条小舢板。
在不知不觉中,叶澄衷的机遇来到了。一天中午,上海县城小东门附近的码头上,摇橹间隙的叶澄衷正吃着冷饭团。一位英国洋行大班急匆匆跳上舢板:“快,到浦东杨家渡。”
叶澄衷将剩下的冷饭团一下塞进嘴里,双手迅速摇动,小舢板很快驶过黄浦江。那位洋行大班匆匆跳上岸,一只褐色皮包却遗忘在了舢板上。叶澄衷打开皮包,发现里面有巨额英镑、支票及货行凭证。他知道,丢了这些东西,外国人肯定着急。他决定先不做生意,守着这只褐色皮包等待。江风阵阵,江流寂寂,一直等到夕阳西下,那个英国人才匆匆而来。
当英国洋行大班失而复得褐色皮包时,激动得不停叨咕:“Very good!”“Very good!”令英国人没有想到的是,少年叶澄衷却拒绝了他的酬谢。小舢板回到了外滩,洋行经理跳上岸,走了一截,又回头来到叶澄衷的身边,高声说道:“小兄弟,摇舢板叫卖杂货赚不到大钱。你知道上海什么东西最多?是轮船。以后还会有更多的船厂。你想想,那时最需要什么?”
这句话对叶澄衷的一生起了决定性的作用。极具悟性的叶澄衷马上明白:上海滩没有船用五金店铺。
经过黄浦江七八年的吹打,叶澄衷已经脱胎换骨。他能说一口流利的洋泾浜英语。除了能吃苦,他务实,坚忍,精明,灵活,目光远大。他每天仍摇着舢板去黄浦江口,已不再以换钱为目的,而是到一条条外国军舰和商船上,向水手换取船缆、铁锚、罗盘、铁钉等船用五金与器材。他日积月累地收集五金器材,并雇宁波同乡在美租界街头设地摊买卖。
同治元年(公元1862年),在虹口美租界百老汇路口,一家毫不起眼的店面上竖起了一块“顺记五金洋货号”的牌子,这就是叶澄衷的第一家货号。为了能让更多的人记住“顺记号”这个名字,二十三岁的叶澄衷请来两支龙灯队,让他们的店门前队舞了两个时辰的金龙。叶澄衷终于开始做自己的王,当老板了。而当时,上海滩上熙来攘往的人群却并没有几个人在意这家铺子——人们都没有想到,一个摇舢舨的孩子,将来会雄霸上海滩。
4 智卖名片给五金大王(3)
但是,上海滩的淘金者们却很快发现,宁波帮中又一颗商界新星崛起了,“顺记号”这个名字越来越响,想不去在意它根本不行。昔日的摇橹少年叶澄衷包揽了一些外国船只修理所需用的五金材料,生意越做越大,店面从一家变成两家。说起五金材料,上海滩的外国人都知道去找叶澄衷。
叶澄衷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对于金钱和赚钱有着独特的嗅觉。不久,他与美孚石油公司签订了独家经销美孚火油的十年长期合同。接着,叶澄衷又增设了南顺记、义昌成记、新顺记、可炽顺记等店号。在当时,可炽顺记是上海最早经营进口煤与铁的商号,新顺记洋货号是上海第一家专售进口罐装食品的“吃食五金”店,义昌成号则专营海陆军的军装、五金、机械等军需物件。
虞洽卿初到上海那一年,老顺记仅一年净收入已达白银六万两。同时,叶澄衷开设的五金商店分号几乎遍及长江与沿海各通商大埠,其中包括汉口、九江、芜湖、镇江、烟台、营口等,达十八家之多。叶澄衷以五金起家,火油发财,再投资五金业,成了上海巨富,中国第一个五金大王。
叶澄衷的发迹史令虞洽卿痴迷。虞洽卿常常想,这个在黄浦江的风浪里出没的少年,来到上海滩时比自己还小两岁,他能够成为上海滩的五金大王,我虞洽卿为什么就不行?这次这批受水颜料的事情,让虞洽卿眼前一亮,他第一时间想到了自己的偶像叶澄衷:他能碰到一个带着褐色皮包的洋行大班,而且把褐色皮包遗忘在他的船上,给他带来了机遇,我虞洽卿不会有这样的机遇。但是,我可以去找叶澄衷,叶澄衷能把五金商店分号开到长江及沿海各通商大埠,我要借鸡下蛋,靠着他,把颜料也卖到那些通商大埠。
吃完饭,叶澄衷开始处理公司事务。等候办事的人鱼贯走入秘书间,由秘书先接待,然后视情况看是否需要报告叶澄衷。
虞洽卿恭敬地站在秘书的办公桌前,双手捧着名片递给秘书。秘书看了他的名片,笑了笑,“你又来了?”
“请多关照,让叶董事长再见我一下吧。我要说的事情,可以给顺记再带来一条生财之路。”昨天,虞洽卿已经来过了。他告诉秘书,他想找叶董事长合作,让顺记在已经经营的五金杂货、洋烛、洋线和火油的基础上,再经营颜料,由几乎遍及长江与沿海各通商大埠五金商店分号销售。可是,在与叶澄衷交谈时,叶澄衷却告诉他,颜料和五金属于两个行当,难以搭配销售。这种合作没有可能。
“请让我再见一下叶董事长吧。我想和他合作,更希望能够得到他的帮助。”
见虞洽卿言辞恳切,秘书有几分同情地说:“我再试试吧。”
秘书拿着虞洽卿的名片走进里间,把名片交给叶澄衷。叶澄衷接过,扫了一眼,“又是他?”随即不耐烦地把名片扔给了秘书。
秘书来到外间,冲着虞洽卿尴尬地摇了摇头,把名片递给虞洽卿。
虞洽卿却笑笑,把名片又塞给秘书。“没关系,我下次再来拜访。所以还是请让叶董事长留下我的名片。”
拗不过虞洽卿的坚持,秘书硬着头皮,再次走进叶澄衷的写字间。
“怎么又是他?”叶澄衷火了,将名片一撕两半,扔给秘书。
秘书有些发蒙,不知所措地站在那里。叶澄衷看着被撕毁的名片,虽然有些后悔自己的失礼行为,但余怒未消的他,仍然只从口袋里摸出一块鹰洋,“一块大洋,买他一张名片,够了吧?”
秘书小心地来到外间,把撕坏的名片和那块鹰洋一起递给虞洽卿,怏怏地说:“虞先生,我已经尽力了。请你走吧。”
虞洽卿却笑着拍了一下秘书的肩膀:“谢谢大哥。好事多磨,别灰心!”他随即又掏出一张名片,高声说:“请你跟叶董事长说,一块鹰洋可以买我两张名片,我还少给他一张。请把这一张再递给他。”
里面的写字间中突然爆发出一阵大笑,叶澄衷走了出来,热情地握住了虞洽卿的手说:“这样执著的跑街,我不同你谈生意,还同谁谈?”
5 巴拿马香蕉(1)
叶澄衷看了虞洽卿带去的颜料样品,问明了价钱,同意按照一桶一百两的批发价购进五十桶。对于虞洽卿提出的顺记先付一部分货款的要求,叶澄衷也答应下来。不过,叶澄衷只同意先付百分之二十,即一千两。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