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掉,我还不能做得太过分。
徐恩曾对顾顺章很欣赏,并没因为一次失利而放弃。他知道,顾顺章是本活字典,活字典是不会被几个人名、地名憋死的。抓不到这个,还有那个。现在抓不到,还有以后呢。徐恩曾把顾建中叫过来,嘱咐他既要亲密监视顾顺章,又要虚心向后者学习,学习他高超的特务技术,学习他缜密的活动能力,学习他博大的组织思维。
不久,顾顺章的小舅子张长庚出现了。
原来,张长庚本是在松江读中学的,一般的时候住校,一个礼拜才回来一次,因而没被转移走。当他又回到家时,发现门是锁的,而且很久了也没等来自己的姐姐和外甥女。这时,值班的特工过来,询问了他的情况,就把他和他的表弟带到了南京。
顾顺章见了张长庚兄弟俩,大喜。道,太好了,太好了,你们还活着。或许,咱们家人还在上海什么地方藏着呢。你们这就赶紧回上海,到你们以前去过的那些地方去转转,看到熟人就告诉陪你们的叔叔。
张长庚遵照姐夫顾顺章的意思,开始在上海站起街来。终于,他发现了王世德。
王世德,红队成员。他一见昔日的领导顾顺章,很快就叛变了,便说出了顾顺章亲属的下落。
原来,周恩来得知顾顺章叛变后,就和赵容【后改名为康生】一起、带着红队成员、还有洪扬生(特科总务科科长)和陈养山,来到了顾顺章家和他哥哥家,把当时在家的人都带走了。然后,周恩来找他们谈话,说顾顺章叛变了,希望他们与顾顺章划清界限。这样的口头劝解在顾顺章亲属那里没有被接受,于是成了僵局。看押起来吧,特科没这条件,自身都难保呢。放走吧,他们肯定会去报案。于是周恩来开会一研究,决定把他们杀掉。为了保密就没开枪,也没用刀杀、那样血迹不好处理,于是就用绳子勒。被杀掉的有顾顺章妻子张杏华、妻妹张爱宝、岳父张阿桃、岳母张陆氏、胞兄顾维桢、兄嫂吴韵兰、表妹叶小妹,吴韵兰胞弟吴克昌及其妻子,还有当时在一起打牌的斯励、朱皖白及其妻,一共十二个人。但顾顺章三岁的女儿顾利群及其两岁的堂弟顾益群没有被杀,因为周恩来觉得孩子是无辜的。他们被红队的人送到了别人家去抚养,结果顾利群到了吴淞乡村,顾益群则寄养在松江。
周恩来在现场还破例跟赵容要了一根烟,以前他几乎不抽烟的。
赵容察言观色,觉得周恩来心事太重。便说,非常时期,当用非常手段。
周恩来吸了几口,才说,这是万不得已呀!今后的历史,也不知会怎么看待我们和这件事啊。
顾顺章听到此,已经坐不住了。就问,那,埋在哪里?
海棠村十一号。王世德赶紧说。
顾顺章曾经无数的血腥,却没见过这样的血腥。并非这样的血腥面积更大,而是太残酷。这样的残酷也非过于灭绝人性,而是残酷到家。尽管那些下手的红队队员不是和他很亲近的,但他还是感到了自断己指的痛。
这里是法租界。一些法国巡警在一处老房子外用白石灰划出警戒线,另一些则在维持着秩序。警戒线外是各路记者和看热闹的人,记者们都煞有介事地准备好了,而围观者还不知会发生什么、仿佛在看考古发掘。
在院里,顾顺章领着人先把花坛边的水泥地砸开,而后往下挖去。一具,两具,三具……,十二具尸体挖掘完毕。顾顺章掩着鼻,但他深刻地意识到,这是他亲人的气息。
中外记者噼里啪啦地拍照,抢着头一个头条。终于有一个记者注意到顾顺章的表情,扬手就是一张。在那张照片的底片,可以和一九二七年上海第三次工人武装起义成功后顾顺章拍的第一张照片媲美,但最后没有刊出。
海棠村掘尸案!第二天,上海主要报纸皆刊出了这个事件。舆论为之大哗,残忍之叹此起彼伏。
顾顺章这几天来总是在重现,哦,不,是想象他的一家被杀时的情景。那会是怎样的一段情景,一段上海的情景,一段与他在地理上永不重合的情景呢。
周恩来和赵容来到了威海卫路802号,陈养山、洪扬生、吴兰甫、陈一帆、王德明、李龙章也都来了。
开门的是扮作女佣的叶小妹。周恩来和她点了头,进了屋。听得楼上有搓麻声,周恩来就带着洪杨生上楼,并让其他人在一楼等。上楼后,笑脸相迎的是张杏华,还有小姨子张爱宝。周恩来则一脸严肃,瞟着来到麻将的三个外人。
张杏华有些迷惑,透过楼梯口张望着楼下。
周恩来把张杏华单独叫到里屋后,说,现在有件紧急事,我要和你谈一谈。
张杏华问,莫非顺章出事了?
周恩来狠狠地点头。道,他被捕了。
张杏华浑身一哆嗦。道,那怎么营救啊,顺章也曾经营救过很多同志的。
现在不是谈营救的时候,得赶紧转移。
好的,我去收拾下。
周恩来出来,仿佛家长似地说,我们得赶紧离开这里。
顾家的牌友斯励看了朱皖白一眼,道,那我们先回去了。
周恩来说,你不能走,得一起转移。
朱皖白说,我们只是来打牌的啊。
不行,这次得一起。周恩来的话不容置疑。
赵容已经上到二楼,说,到了新地方,还可以接着打嘛。
那我们去哪里?张爱宝问。
到了就知道了。赵容的回答很简练。
周恩来对洪扬生说,把顾顺章的女儿顾利群,还有顾益群一起带走。注意,别让她们哭闹。
海棠村十一号,这个地方是那么陌生,肯定是新找的。里面到处是灰,很久没人住了。也不知是怎么找着的,难道是周恩来的一个备用基地。也可能是赵容找的,这人很鬼。
在海棠村十一号的洋房里,周恩来对张杏华说,顾顺章快要回来了。
怎么,出来了?张杏华说。
她现在也不知是喜是悲、是福是祸了,判断力下降很多。又是一天过去了,在这么个又脏又旧又有味儿又不透气的房子里呆着,跟蹲监狱也差不多了。可孩子们扒着她的腿,觉得这个迷宫很新鲜,玩得正酣。
周恩来略带调侃地说,不,他会带着国民党特务一起来的。
啊!张杏华张着嘴,门牙一闪。
周恩来没有等来张杏华的话,便说,他现在已经不是我们的同志了,他已经叛变了。
叛,变?张杏华双手搓在一起,紧紧地挨着大腿。
我们已得到确切情报,就是如此。所以,我希望你们作为他的亲属,能正确对待这件事。目前,要和他断绝一切联系。
那然后呢?
然后分批转移到外地,或者苏区。
张杏华忽然说,这些年我们担惊受怕的。如今我丈夫归顺政府了,我还有什么好说的,我听他的。张杏华的话铿锵有力,刺痛着周恩来。
周恩来还是用富有磁力的江浙口音道,你们都是为党工作的,目前党面临巨大危险,所以希望你们也能体谅党的难处,暂时不要和顾顺章联系。
我们这一家人为了共产党,也是舍生忘死。你们开会的时候,我们望风。你们吃饭的时候,我们外出送情报。你们离开的时候,我们看守。我们为共产党做了那么多,就不能放了我们吗。我们保证什么也不说,为你们保守秘密。
可是,顾顺章不会为我们保密的。叛徒比敌人更危险,也更——。周恩来没往下说。
既然我丈夫已经是叛徒了,那我也只能跟组织告别了。
现在,我向你们宣布党的决定。你们若是不能断绝与顾顺章的联系,不能和他划清界限,那么等待你们的,只能是自绝于党了。
是你们的总书记向忠发决定的吗?那个向忠发,养了个婊子在家里,还工人阶级出身呢。他就是个不学无术的家伙!
别说了,你最后考虑一下!
终于,他们下手了……
顾先生,该去授课了,上课了!
顾顺章惊醒,发现是顾建中在一旁躬着身子。便说,学员们都到齐了?
是啊,早早就到了,都在等顾先生别开生面呢。
好,好,我这就——。
顾顺章赶紧收拾好讲义,走向调查科的教室。
这一段很短的路,却让顾顺章的双腿从一个世界走到了另一个世界。开始的沉重,而后的迟滞,最后的轻快,顾顺章完成了修炼。这是对一碟信仰的崩溃,对一盘亲情的回望,对一支政党的反拨,对一碗政府的投靠,对一盆诺言的倾覆。
教室里,面容青涩的小特工们一个个儿的都在眼巴巴盼着心目中特工大王的出现。这些人是从各类无线电训练班、警察集训班抽调来的,自然也有在调查科呆了一阵子的老人儿。
等顾顺章站好,顾建中先说道,学员们,你们好。首先,欢迎顾顺章先生弃暗投明,并来此高级特工培训班主讲特务工作。顾先生曾是*中央总行委主席团成员、政治局候补委员,还在所谓的契卡、也就是现在的苏联国家政治保卫局受过系统训练,还是*中央特别任务委员会的主要负责人,特科的领导人,熟悉*所有特务活动的工作方法,是我们调查科的第一号专家。
特工学员们听罢,也议论纷纷,各个脸上洋溢着窥探秘密时的那股子兴奋和喜悦,觉得这宝贵的演讲会对他们的一生起到向左转、再向右转的巨大作用。
顾顺章说,我正在写一本书,叫《特务工作的理论与实际》,是根据我个人的阅历和经验写的。伟大的社会是我的学校,也是我的舞台。艰难的环境是我的导师,也是我的资本。各种实际问题是我的书本,也是我的资源。自从我参加特务工作以来,无时无刻不抱着创造和学习的精神,从来没有偷过闲,从来没有自骄或自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