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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这一年,正是天历辛巳,齐延和二年。
马车走得不算快,虽行的不是官道,可赶车的老人却将那车赶得甚是四平八稳。
眼见得天色将黑,马车后得得得的响起马蹄声,一名头戴斗笠的青年从弯道上抄了过来,勒缰驾驭着坐骑靠近马车。
车厢装饰虽然古拙简朴,内里却蒙着厚厚的棉布,将整个车厢包得密不透风。那青年靠近车窗,里头传出一个稚童的声音:“何伯,公子问此去西坪县北驿还有多远。”
青年本欲开口却被这问话打断,那赶车的老者笑呵呵的回道:“不远了,绕过这个山头就是,希望天黑前能赶到……公子可是累了?”
车厢里头没回应,何伯也不等那声回答,只是扬起手中的长鞭抽了抽马臀。
青年欲言又止,想了再想,终于还是甩了下头,纵马落于车后,缓缓跟上。
这一行又过了盏茶工夫,忽听前头拐角处有窸窸窣窣的声音,何伯警觉的喝停马步,车后的青年则拍马上前。
前方的灌木丛中倏地伸出一双手,而后草丛拨开,连滚带爬的跌出一个人来。那人蓬头垢面,身上仅穿了一件灰色单衣,衣裳裤子均被荆棘勾得破破烂烂,活像个乞丐。
青年原本精神紧绷的目视前方,见了来人,手中长剑略略一松,缓缓收入鞘内。只这一迟疑的间隙,那人已踉跄着避开前面的一人一马,摇摇晃晃的直扑向后方的马车。
“哎哟,我的老天爷啊,可算让我见到你们了。”嗓子哑得像是拉锯,整个人软绵绵的倒在了车辙前。
何伯苦着一张皱巴巴的老脸,低头恳求:“姑娘,你行行好,起来吧,我们还要急着赶路呢。”
“伯伯,不是我不起来……我是真的起不来了。”卡在车辙前的身体直挺挺的躺着,有气无力的呻吟着,“好累……好冷……”
何伯无奈,回首叫了声:“公子。”
车厢内静悄悄的,仍是没有半点回应。何伯只得叹了口气,从车架跳了下来,弯下腰去搀那女子:“姑娘,你追了我们十里路,再追下去只会送了你的性命。”
她傻呵呵的笑,喘气十分急。何伯拉她起来,顺手搭上了她手腕内侧的脉口。
“公子……”何伯低低的唤,语气里已有了求恳之意,“怕是肺风痰喘。”
再拖延下去,可就真的是枉送性命了。
车厢内低低的有了说话的声音,过得片刻,车门打开,刘寄奴猫着腰钻了出来。他从车上跳了下来,恨恨的剜了眼那女子:“公子说,请这位姑娘上车。”
女子继续傻呵呵的笑,只是那双眼渐渐阖了起来,陷入昏迷前,她似乎长长的松了口气。
再睁眼时周围一片漆黑,凭着身体摇晃的感觉可以得知她正身处马车之内,只是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而这辆车还是不是无眠公子一行的车。
她转动脖子,试图撑起上身,不曾想胳膊软绵绵的根本抬不起来,手掌蹭着车厢厚实的棉布滑开,她重重的跌了回去,幸好身下垫的棉褥够软和。她吸了吸鼻子,鼻子不通气,她只好靠嘴呼吸。
“有……有人吗?”嗓子里火烧似的疼,一开口喉咙就像是被刀在割。
连问两遍没人应答,她确信车内是无人了,索性省了气力不再叫喊,心中却将无眠公子以及神农百草骂了十七八遍。
车子晃晃悠悠又走了半个时辰,她闭着眼却强迫自己不许再贪恋温软睡去,意识渐渐昏沉,棉被的一角被悄悄掀了起来,然后手腕上猛地一凉,两根冷冰冰的手指搭在了她的脉口上。
车里怎么会有其他人?
她一惊,反手成爪抓向那人的手,却不料抓了个空。
空气里有个薄荷般清凉的声音幽幽的说:“胸口还疼不疼?你试着深呼吸,如果疼就告诉我。”
她又是一惊,但随即镇定下来,咧嘴笑问:“无眠?神农百草的公子无眠?”
那声音缓缓答:“是。”
她大笑:“好,无眠……无眠公子,我终于找到你了。”笑声震动肺叶,她疼得咝咝抽气,痛苦得皱起眉头,可嘴巴的弧度仍是喜悦的微翘着。
“嗯。”他不问她为什么执意找他,只是泰然的坐在车厢一隅,低低的嘱咐,“驿站没有药材可以采买,所以我们连夜赶去西坪县,时候尚早,你继续睡会儿吧。”
“为何要向县城求药,难道无眠公子出行身边还会少了药材不成?”
他轻轻一笑:“这车上的确有药,不过都是毒药。”
车上备用毒药怕是用来对付路上一些意图不轨的人,正所谓医毒不分家,无眠公子会用药救人,自然也会用毒杀人。
“你……你又怎知,我不是你该用毒来对付的人?”
“你害不着我。”
“你就那么自信?”
“不是自信,只是……如果连名扬天下的舒蝉舒女侠都信不过,那世间又有几人可信呢?”
被窝里的人猛地一颤,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传闻并不可信,更何况世上已无舒蝉。”
“嗯。”无眠公子顿了顿,“那请问姑娘如何称呼?”
她疲惫不堪的阖上眼:“晓晓,你可以叫我晓晓。”
“晓晓姑娘……”
意识渐渐远去。
依稀恍惚又回到了那个充满笑声的宅院,父亲在庭院里舞剑,阿秀一脸馋羡的站在阶梯上眺望,堂上母亲安静的裁剪着新裳,小雪笨手笨脚的在边上帮忙,结果越帮越乱……
一切都很美好。
她在梦里追着一只比猫大不了多少的小黑狗,狗儿不肯洗澡,她拿水不停的泼它……
干裂的唇逸出几声晦涩的笑声,一滴眼泪从她眼角静静的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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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弟弟……”
“我的名字叫刘寄奴,你不要老叫我小弟弟。”
“哦,那……那个有事没事总喜欢抱着一把剑的老兄叫什么?”
“那是杜仲。”
“刘寄奴、杜仲……那有没有一个叫徐长卿的?”
“你怎么知道?”
“还真有呀?哈哈……等等,那何伯……何伯不会叫何首乌吧?”
“……”
“哈哈哈……神农百草,果然名不虚传,不愧是开药铺的……”
“……”
“哈哈哈,那无眠公子叫什么名字?”
“公子就是公子,公子的名讳岂是你能随意叫的?”
刘寄奴对那个名叫晓晓的女人越来越感到厌恶,她那破锣似的笑声没日没夜的摧残着他幼小的心灵。如果有可能,他真想弄副药把她毒哑了,可是公子接手的病人,他根本不敢在药里做丝毫手脚。
何况,那女人除了笑声难听外,梳理洗净后会发现其实人长得并不难看,虽然病容憔悴,脸色蔫黄的像棵风干的菜叶,但不可否认,她的眼珠又黑又亮,笑起时眼睛会弯成月牙的形状,唇角浅浅的漾起两汪酒窝,那个亲切可人的笑容实在让人无法狠下心,再对她讨厌得起来。
到达西坪县后,那女人又连续昏睡了两天一夜,清醒之后一张口就要求见公子。
那个女人……在玉泉庄外守了三日三夜,带病跋涉,追出十里,把自己搞去半条性命,居然是为了求公子赴吴国救人。
别说现下正值隆冬时节,公子正赶着去汤泉山,就算是春暖花开,以吴国现在那么乱的世道,寻常人只会想方设法从吴国逃离,哪会自投罗网往乱世里扎?
刘寄奴觉得那女人疯了,不但自己发疯,还想拉着公子一起疯。
他们的公子是理智冷静的人,不会被人三言两语就拐去了主见,所以,他只留下一句:“你好好养病。”就离开了。
这之后就再没去过那女人的房间。
刘寄奴觉得公子的做法实在太英明了。
然而……婢女灵芝留在了玉泉庄,杜仲是个成年男子,何伯岁数太大,于是仿佛顺理成章的,照顾那女人的责任就这么甩给了刘寄奴这个刚满十岁的小小书僮。
“小弟弟,带我去找你们公子吧。”晓晓裹紧身上的白色棉服,扶着床小心翼翼的下了地。这是她清醒后第一次下床走路,虽然头晕得厉害,走路摇晃,但那脸上的笑容却灿烂得像是春日的阳光,暖得能融化了窗外的积雪。
“我叫刘寄奴。”
“知道,知道,破血通经,敛疮消肿。”她用牙齿咬着发白的嘴唇,细米般洁白的贝齿,酒窝浅浅的伴随着忍笑荡漾在微翘的唇角旁。
刘寄奴霎时黑了脸:“公子吩咐,晓晓姑娘若是痊愈了,就请自行离去吧。”
原以为她会吵闹,没想她眉头也没皱一下,就爽快的说了声:“好。”
然后颤巍巍的走了两步,一直挪到门口,手堪堪扶到门框,她才又回眸笑了下:“容我去和无眠公子道个别。”
隆冬暖阳斜照,刘寄奴明知道她这话不过是搪塞推诿的借口,可那灿烂得人心头止不住暖意的笑容衬着那张下巴尖尖的脸,苍白憔悴得叫人不忍拒绝。
他想了又想,内心交战了许久,终于还是硬着头皮一声不发的将她带到了书房。
作为神农百草设在西坪县的百草堂药铺,虽说堂上也有两三名医士坐堂、开方、出诊,另有伙计负责抓药、卖药,看起来和普通药店没什么区别,可若是进到内宅就会发现别有洞天。
百草堂遍布天下,内院布置也各有当地特色,但唯独那间平时从不打开的书房,却是仿着神农百草总堂里无眠公子的那间书房而设。
晓晓步履蹒跚的走进那间书房时,房里正燃着淡淡的薄荷清香,房内门窗紧闭,厅上火炉烧得正旺,踏进门来,一股暖意扑面袭来,熏得人眼睛一阵模糊。她要找的无眠公子裹在一袭厚实温暖的驼毛棉袍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