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节:幸福生活(2)
杨崴是做律师的,他说最讨厌的便是接一些妨碍社会治安类的案子。他说接那些案子打交道的都是些烂仔,他们什么都不懂,他们胡作非为,他们是这个社会的败类,人渣。
有时候言语过于激烈了,母亲便会在一边轻轻叹气,说其实我们应该用同情心来看他们,他们也很可怜。
其实他们和我们一样都是人。我在一旁自己想道。
但无论如何,我觉得阿飞和其他人是不一样的。
他像电影里那些典型的黑社会大哥,仗义、富有同情心、而沉默寡言。
不同的是电影里的那些人看起来永远都是那样自信,但在阿飞身上,我感受到的只是被压抑的灵魂。
我说阿飞你去找点事做吧,不要这样混日子了。
他低着头,轻轻说,我没读书,又有案底,哪里找得到事做。
我说这样的日子,你过得开心吗?
他说我不会告诉你。
是的,他很少告诉我他的一切,他的过去,他的现在,他的未来。
每次看见他身上有了新的伤口,我问他疼不疼,他总是不说话,不理我。
茹离开的时候,他用刀片在自己胳膊上划了三道深深的印子。我问他说你这是何苦。
他沉默了许久,然后把手搭在我肩上,说我带你去吃甜品吧。
杨崴很爱和我说话,从他穿开档裤时候的趣事,到接过的一些印象深刻的案件,一切的一切,他都喋喋不休地一次又一次和我说起。
他也常常不厌其烦地对我说,我爱你,我要爱你爱疯了,你这小女人,你知道我有多爱你吗? 他甚至不在意我的回应。
从十岁那年认识阿飞算起,到我遇见杨崴之前,我一直没交过男朋友。
奇怪的是我也从未对阿飞产生过所谓爱情的感觉。见到他时我不会脸红也不会心跳,离开后也不会想他想得睡不着。我们的交往如阳光下满地的野菊花,淡淡悠悠,却无限美好。
十四岁的时候一起去溜冰。有别的男生故意把我撞跌在地上,然后想拉我的手牵我起来。那时候他便会一把抢在前面拉住我,对他人说不关你的事,你走吧。他的语气近乎凶恶。
那时候我便会想,能这样下去,也不错。
他和茹分手时我生平第一次喝酒。中山大学的录取通知书揣在我兜里,但我没有对他说。我陪他在操场边上坐着,一个一个把啤酒的空瓶子往旷野里扔。我拿过他的烟抽了一口然后呛得直咳嗽,烟又被他抢回去,他恶狠狠地说,你该回家了。
回家的时候我几乎走不动路,他扶着我,后来索性一把把我背在背上。我迷迷糊糊在他宽厚的背上睡着了。然后被母亲的声音吵醒。我看见平日总是微笑着的母亲脸也拉得老长,她说怎么醉成这个样子,明天要去大学报到了。
他愣了一下,说阿姨对不起,我以后再也不让她喝酒了。
上大二那年他开始突如其来地变瘦。瘦得形影单薄,脸色也变得枯黄,眼睛无神,有两个很大的眼袋。
他留了很长的头发遮住他的脸,穿很宽大的衣服掩饰他枯瘦的身材。远远看上去时,他还是很好看的。只是偶尔会听到室友嘀咕,说你的谢霆锋好像变瘦了。
我说阿飞你是不是病了,我带你看医生,然后他会不厌其烦地说我没事,不要你管。
他总是狠狠把烟头摁熄在烟灰缸里,然后又迫不及待地点下一支。在他脸上,却再也找不到以前抽烟时那种微醺的满足。
他来找我的次数越来越少。每次来了也只是把我拉到附近的排档点一餐并不算丰厚的饭菜,刚吃完他便心事重重地匆匆离去。
我想他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但我始终没有问他。因为我知道即使问了他也不会回答我,他永远拒绝回答关于他自身的任何问题。
有一段时间他消失了,在平时他常去的地方,无论如何也见不到他的身影。
然后我去他住的地方找他。当走在那条散发着恶臭的小巷时,我发现,我已经整整三年未去过那个地方了。
他屋外墙上大大的〃拆〃字仍在。这样一个破陋的地方,连推土机都不愿光顾。
轻轻推开他的门,屋里仍是一片昏暗。许久我才看见他靠着沙发瘫坐在地上。他的眼睛,茫然而无助地看着我。
他左臂上,扎着一支肮脏的一次性针筒。
我打他的脸,骂他,我满面泪水,可无论我怎样说着痛心的话,他只是茫然地看着我一眼不发。他的躯壳停留在我面前,他的灵魂,漂浮在另一个世界。
很久很久,当他神志恢复的时候,他说你走吧。
我说我不走,你跟我去戒毒。
我拼命地在他身上捶打,他却一把抓住我的手,凑上头来就要吻我。
我一把推开他,跑了出去。
然后我听见门在我身后重重关上。
后来我有整整两年的时间没见过他。政府要收购母亲的祖屋,我们搬去了很远的区政府旁边。是一套三房两厅的套间,窗明几净。
毕业后我在报社找了份工作。母亲怕我出去跑新闻雷,把我调到副刊版。我要做的事情不过每天在家里写写稿子,然后用电脑发去报社。
我一直没找男朋友。看着那些开朗地笑着,满身都是自信的同龄人,我却无论如何也找不到感觉。
直到有天母亲说,你该找个男朋友了。
然后她给我介绍了杨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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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节:幸福生活(3)
我们的交往一直平淡进行着。每天通通电话,一起吃个饭,有时候周末一起去打保龄球,有时候看场电影。
我在他身上找不到缺点,只找到优点。我想我是欣赏他的。但有些时候当他稍微离我近了点时,我便会本能地拉开一点和他的距离。
交往一年后他开始向我求婚。那天是在我家看一部叫《迷上瘾》的片子。看着那个沉浸毒品中的男孩子,我不由自主地哭得肝肠寸断。他轻轻搂着我,拿纸巾给我擦眼泪。
剧终时,他轻轻在我耳边说,嫁给我吧。
我没有听到一般继续坐着,不说话。
令人尴尬的沉默持续了许久,他终于开口,他说,你心情不好,我们开车出去兜风吧。
我说不了。
他说那就出去走走吧。
他的声音平静到找不到一丝造作。
深夜的街上已找不到几个人。我们离得远远地慢慢走着,没有人说话。
突然街角传来一阵喧闹,我看见几个人呼啸着追着一个人飞跑。
一瞬间,我突然发现,跑在最前面那个人,竟是阿飞。
身不由己地,我跟着那几个人跑去。杨崴在后面大声唤我。
我没有回头便大声说,不要跟着我,否则我以后都不见你!
后面的声音有了迟疑,他终于还是没跟过来。
我顺着那群人的声音来到一个偏僻的小巷,我看见他们将阿飞截住,将他摔在地上,一阵拳打脚踢。
我不知哪来的气力,冲上去死命将他们扒拉开。不知挨了多少下后,他们最终还是停住,看着我。
我说你们放了他吧。
放了他?为首的人冷笑着。你问他借了我们多少钱买粉?今天他还不起,以后便不要再出现了。
他欠你们多少钱,我替他还。
我到附近的提款机将几张卡上的钱提了个一干二净,再加上我身上的现金,和手机,最终才让那群人离去。
阿飞还在以被打时的姿势瘫在地上,他的嘴角流着血,他的眼神空洞而茫然。
他瘦得不成样子了,手臂上有细细密密的针眼。
我拉起他,我问,疼吗?
他摇摇头,还是不说话。
在母亲惊诧的眼神中,我把他抗进我房间,然后替他包扎。
待他睡去后,我将房门反锁,抱了被子,到一间空房给自己铺床。
母亲一直静静跟着我,我始终没有说话,最终她忍不住,开口问道:
你这是做什么?
她的语气中有鲜见的阴沉。
我一定要帮他,我不帮他,没人能帮他了。
我坦然答道。
一连一个星期我都把阿飞反锁在我的房间里,每天送水送饭菜送药进去给他。
一天他通常要发作三到四次,毒瘾上来我能听见最可怕的号叫,还有用头重重撞墙的声音。
当他在里面痛苦的时候,我隔着门在外面哭。
有一天我终于忍不住,我要推门进去。我想拉住他的手,我想告诉他不用怕,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推门之前那一刹我告诉自己我要勇敢,我一定能面对他毒瘾发作时的样子。
推了推,门却没有开。我惊讶发现,门竟从里面反锁了。
我敲门,我说阿飞你开门,让我进来。
他说不,绝不。
杨崴来看过我一次,正好是阿飞毒瘾发作的时候。站在客厅的门口,他能清楚听见里面非人的号叫。我问他要不要进来,他迟疑了一下说我还是走吧。
他脸上始终带着不乱方寸的微笑,一种受过良好教育和有着良好心理素质的人的微笑。
地狱般的日子持续了一段时间。终于,阿飞发作的次数开始变少,声音也显得没那么痛苦。
有一天我回很久没回过的报社去报了个到,回到家,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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