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歌- 第19节

　　奇怪的是，两家尽管一直在明里暗里争夺着沿江路的生意，表面上却一直一团和气礼尚往来。萧树家和方修远都是读过书的人，如果不是对那个读书人受压抑的年代有些灰心，也不会毅然走上从商的路。因此从骨子里，两人便颇有些惺惺相惜的味道。方家的女人常常和萧家的女人坐在一起拉家常，两家的孩子也常常在一起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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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节：幸福生活（7）　　　　　　　　　

　　也就是因为两家一直和睦相处，没有出现砸场子砍人的恶性事件，两家的生意一直都是越做越火红。渐渐地两边都养成了一种心照不宣，两边的小姐可以自由转场，如果遇上警察来突袭，也会互相通告。大家都明白各自少赚一点好过一起没得赚的道理。尽管从心底，双方都希望有天能压倒对方，成为云城娱乐界的大哥大。　　　

　　云江的水一直缓缓地流，江面上倒映着十几年来的灯红酒绿。人们从江边走过，醉了醒醒了醉。看着江边萧家和方家此起彼伏的霓虹招牌他们也会私下猜测，这样的局面到底会维持多久，最终坚持到底的，会是谁。　　　

　　这种猜测没有维持太久。98年方修远的猝死将一切变得没有悬念。他的前妻早已在7年前自杀身亡。后妻也因为2年前她儿子的死变得一直神情恍惚。他剩下的唯一的亲人便是他的女儿。但那个女孩早已和他脱离关系，并且行踪飘忽。方家的基业就此土崩瓦解。　　　

　　我就是那个女孩。我的父亲是方修远。生我那年我的父母感情特别好。他们以他们的姓给我起了名字，叫方叶。　　　

　　小时候是和承庭一起长大的。那时他父亲常常来我家串门，我见了他便〃萧世伯〃〃萧世伯〃地叫。他常常笑呵呵地摸着我的头对我父亲说，等这两个娃儿长大了，我们就可以做亲家了。　　　

　　那时候我不明白做亲家是什么意思，便跑去问承庭。他比我更糊涂。摸着头木讷地说，或许我爸要和你爸结婚？　　　

　　一起长大的几个孩子中没几个不认为承庭的大脑发育有问题。小时候在一起玩，他通常都是被欺负了还不知道自己被欺负的那个。我们几个满脑子鬼主意的孩子爱出去撩是斗非，遇上仇人来寻仇，我们拔腿就跑，而他傻傻地挡着那些人叫我们快走。其实他如果跟着一起跑也能跑掉，但他就是留在后面，去受了那些本来完全可以避免的拳头。　　　

　　一直都认为他是傻到无可救药、不会有什么出息的那种。可是长大后，以前最聪明的几个孩子都成了泛泛之辈。他依旧不精明，但却帮着他父亲把生意做得一日比一日大。一直不明白一个这样处处都会让人占点便宜的傻瓜怎会在生意场上混得如鱼得水。直到后来我父亲去世，看着他顶着一片不解的目光给方家遗孀送了一大笔钱，然后顺理成章接下方家所有生意才明白：他其实并不傻，而命运往往不眷顾最聪明的人。大家都赞叹着萧家的孩子老实不计较、不会骗人，是值得合作的伙伴，一边纷纷把生意交给他做。有时候老实和木讷不是缺陷，而是这个充满尔虞我诈生意场上最难能可贵的财富。　　　

　　（五）　　　

　　一觉醒来，发现阳光透过厚重的绒布窗帘漏在楠木地板上。承庭坐在床边抽烟，看见我醒来，便温柔地看着我。他仍记得我儿时的习惯，递过一杯牛奶让我喝。我伸手接过杯子，发现杯中的牛奶仍是微温的。　　　

　　他说，你睡了很久。　　　

　　我说是啊，很累。　　　

　　走那么远，很辛苦的吧。　　　

　　还好。　　　

　　吃过饭便去见他父母。记得小时候他们那么喜欢我，但现在却都板着脸，冷冷地不说话。我奉茶给他母亲喝，他母亲只是背过脸去不理我。还是他笑呵呵地走上来，说我妈不喜欢在早上喝茶。这奉茶就免了吧。　　　

　　我把茶放到一边，坐下，淡淡地看他们说话。没有人理我，仿佛大家都看不到我在这里。我心里竟丝毫不觉得委屈，唇边始终挂着微笑，像个最能逆来顺受的小媳妇般。他们和我有什么关系，我为什么要为他们的冷遇难受。　　　

　　吃过午饭，承庭带我去云城走走。云城这几年又变了许多，房子更高、更新，男男女女穿得比过去更光鲜更俊俏，马路旁的海报广告也一张胜似一张地热闹。只有穿过市中心的云江依旧是童年的模样，绿色的水静静地流着。我看着这条江一点一点长大。13岁那年离开云城，18岁出国，以为可以一点一点离开这个地方。想不到兜了一个大圈子，还是回到这里。　　　

　　走在江边，承庭一直把手搭在我肩上，嘴角有幸福的笑。突然便想起来小时候，他是我的跟屁虫。他极为佩服我脑子里总是有用不完的点子。我叫他向东他不敢去西，叫他站着他不敢坐下。年少时不知道男欢女爱，但天天看娱乐城里的港片，脑子里也有模模糊糊的认识。一直认为他是喜欢我的，但他却不是我喜欢的类型。所以总认为我对他来说一直是高高在上遥不可及的一个梦，以为我控制着他。但现在走在他身边，被他拥着，才发现这么多年，其实是他一直在控制我。　　　

　　云城没有什么风景，所有的要看的地方无非是生于斯长于斯的沿江路。逛完沿江路后，我已不知道该去哪里。承庭关切地问道，要不要去去看看你母亲。　　　

　　母亲在城郊的公墓园。两米见方的大理石便是她的全部。墓碑上她的笑容如此真切，又如此遥远。才发现，她已经离开我九年。　　　

　　墓前没有花，在这处处都放着花的墓园中，她的墓显得多么冷清。已经很久没有人来看她了罢。　　　

　　承庭紧紧捉住我的手，他害怕我会悲伤而流泪。　　　

　　但我没有哭。母亲死的那天，我已将眼泪流尽。　　　

　　（六）　　　

　　母亲姓叶，和父亲青梅竹马在云大教职工家属院一起长大。她告诉我，从很小的时候她便默默地喜欢着父亲。　　　

　　父亲从小到大却并不是特别留意母亲。母亲清丽柔婉，但性格内向。方修远从小在那个家属大院便有才子之名。他目光流连的是带刺的玫瑰，而不是默默无名的丁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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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节：幸福生活（8）　　　　　　　　　

　　杨柳是云城师院以美丽活泼出名的才女。和父亲走到一起之后，大家都觉得他们是一对神仙眷侣。　　　

　　但命运却不眷顾这一对神仙眷侣。文革爆发，大学里无数教职员因迫害去世。父亲和杨柳的感情也就此遇到重重困难。杨柳父亲是造反派头头，而我的爷爷是应该坚决打倒的右派。这样的结合无疑是荒谬的。最终杨柳顶不住压力，挥泪与父亲道别，另奔前程。　　　

　　这个时候母亲站了起来，安抚了伤心欲绝的方修远先生。方修远先生犹如发现新大陆般发现真爱其实就在身边。进一步发现这内向女子的平静外表下竟藏着贤惠、善良、温柔又不失刚烈等一系列优秀品质。感激成了爱，他们在一年后结婚。然后生了我。将我取名方叶，因为这是他们爱情的见证。　　　

　　小时候常有叔叔阿姨对我说，真羡慕你父母，感情怎么可以那么好。年幼的我心里并没有概念什么是感情好什么是感情不好。只知道父亲疼我，母亲爱我，家里虽然贫困，却总是一团和气笑声不断。日子总是很开心。仿佛一辈子的幸福，都预支在童年了。　　　

　　上小学的时候，父亲开始发家。我和母亲便过上了好一点的生活。但父亲却越来越难见到。每天晚上不是说要打点酒吧就说要应酬。母亲不明就里，只道他真的是一天从早忙到晚。每天煲好汤坐在客厅里等到凌晨他拖着迟归的脚步进门，得到的却只是一句累了，一个瘫在床上的冷冷身影。　　　

　　人们看母亲的目光不再羡慕。再也没有人说你们夫妻感情怎么这么好之类的话。父亲越回越晚，到最后已是索性不回家。母亲还是什么都不问，或许她知道，她只是不愿意问。　　　

　　一切终于在我13岁那年走到了尽头。那年我放学回家，看见一个陌生的女人坐在厅里，旁边坐着我哀哀哭泣的母亲。　　　

　　我被喝进屋，扒在门上偷听她们对话。渐渐听明白，那个女人叫杨柳。离开那天她曾和父亲一夜缠绵，想不到怀上了孩子。她迅速地带着两个月的肚子嫁了一个外地官员将这件事蒙混过关。想不到那个官员在平反后倒台。后来她离开他，回到云城，发现父亲已经成为云城的风云人物。　　　

　　父亲为她设了另一个家。家里有她，还有他们的儿子。母亲喜欢呆在家里不爱管事，于是杨柳女士开始渐渐界入父亲的酒吧和娱乐城，为他打点一切。所有人都知道这些，只有母亲不知道。　　　

　　但杨柳依旧不满足，即使一天24小时她能占有父亲16小时，她还是无法忍受有8个小时他睡在别的女人床上。在她认为父亲已经无法离开她的时候，她找到母亲，摊牌。　　　

　　归家的父亲看见两个女人坐在客厅里，先是吃了一惊，然后迅速镇定下来。他知道这一天早会来到，对他来说早一天解决也许更好。　　　

　　你到底要她还是要我？母亲哭着问他。　　　

　　父亲有些尴尬，却知道这个问题避不过，终于说道：　　　

　　我要她。　　　

　　如果你愿意，你仍然可以做你的方夫人或者拿一笔钱离开。我只是希望你不要再拆散我们。　　　

　　杨柳看着母亲说道，情真意切。　　　

　　我出去走走，考虑一下，然后给你们答复。　　　

　　母亲的声音变得平静无比。　　　

　　你要问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是什么，我会告诉你，我最后悔的是那天我为什么没有陪着母亲一起出去。　　　

　　母亲出去了就没有再回来。等到屋里的人突然醒悟到她会去哪里而匆匆赶出时，已是来不及。　　　

　　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