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傍晚,老汤回家吃完了晚饭,也不见对门的贱货回来。他坐在家门口一边乘着凉,一边看着巷子口的那一头,心里在为晚归的老伙计担忧。此时天已经擦了黑,夏日的暑气才渐渐退去。躲在屋里的人们三三两两走了出来。长长的巷子里变得热闹了。小孩子们在做着游戏,传来阵阵嬉闹声。大人们在自家门前洒水,扫地,摆上桌子碗筷,吆喝那些在巷子里玩耍的娃子们回家吃饭。
只见贱货骑着车子急急忙忙地跑了进来,离着老远冲他喊着, “财伢,吃了么?”
“吃了!”
“走,走,跟我到小区里去当搬运!我跟别人说好了,晚上把四十包水泥搬到七楼。”
“你吃了么?”
“我才在巷子口吃了一碗热干面,这就来喊你一起走。”
老汤见他这么急,起身锁上门,跳上了贱货的车子。
他们的麻木不敢上大马路,在小街小巷里好一阵七弯八拐,才进了一个新建的小区。在一栋大楼前,贱货把麻木停在了一堆水泥旁。他跑上楼给房东打了招呼。人家已经等得不耐烦了。下来后,贱货掀开车子的座位底子,从里面抽出一根一米多长的竹杠子和两根绳子。看来,老伙计早有准备。
“以前我是一个人挑上去,人太吃亏!今天,我们两个人抬上去!五块钱一包,两百块呀,你说划不划算?“
“划算!”老汤一听,高兴地咧着嘴笑了。
“一趟两袋,我们慢慢搞。”
然而,长时间不干这样的体力活,老汤还真有点不适应。几趟下来,身上的汗一趟跟着一趟,恨不得衣服都湿透了。两人干脆脱了上衣,光着膀子干了起来。你可莫小瞧这二袋看上去堆头不大的水泥,上了肩后,爬起来楼它就变成了两个死铁跎子,顺着竹竿往下溜。谁都知道抬东西上楼,处在下方的最吃亏。贱货人瘦,没有老汤扎实,所以每次他都走在前面。老汤跟在后面用肩顶,用手托,要想尽办法保持着杠子的平衡。当了一生搬运工,这样下力,他还真没有试过,手脚都不得劲。他不停地用手抹着额头上的汗水,两只脚象上了夹板一样,抬不起来。他好想换个方式,可是前面的贱货不作声他也不好意思说。说白了,他就是那种死要面子,活受罪的主。
两个人上下几个来回,累得气喘吁吁,汗流夹背。老汤干了二十多年的搬运,他拉过板车,起过码头,下过火车匹,在粮库扛过麦包。唯有这样抬东西上楼的搞法他还真没有干过,弄得他腰酸腿痛,屁股累。
当他们看着剩下来的二十几包水泥发怵时,一辆小货车停在了他们面前,是送木蕊板的来了。只见,从车上跳下来三个四十多岁的妇联,二个人动作麻利地从车厢里把两米多长的木芯板抽了一块出来;最后一个人把板子扛在后背上起身就走了,到了楼道口双腿一弯轻巧地进了楼道的防盗门,一口气就上到了七楼。看着几个女人把活做得如此漂亮,老汤惊讶得在一旁“嘿嘿”只笑,“厉害呀!比我们这些男将都狠!”女将们也不搭理他,埋头做着事。
在几个女人面前表现得这样没有用,那是几丢人的事哟!他们赶紧抬起两包水泥也跟着上了楼。哥俩个刚到了四楼,人家背着下趟木芯板又撵上来了。楼道里的空间只那么大,让也不好让。让一个女人在后面催着也不是个事。老汤使出浑身的力气,用肩膀顶着下斜的竹杠子顶着贱货向上爬着。
“你们两个快点撒!”
那娘们催着,紧跟在后面不放。他们不得不加快步子,一口气赶到了六楼。突然,“绷”地一声,老汤感到腰间一松。坏了,裤子上的裤腰带子断了。那条长裤子眼看要往下掉。
“贱货,贱货,拐(坏)了,拐(坏)了!”
“么事呀?”
“我的裤腰带子断了。”
后面的女人发出了一声轻笑。他们两个只好将水泥放下。老汤低下头不好意思地笑着,脸胀得通红,一手提着裤子,一手拿着棒子,侧着身看着后面窃笑的女人从自己身边走了过去。
“你也是出了鬼板眼,穿裤子不系皮带。”
“在队里搞习惯了,不让系皮带。”
老汤说完提着裤子跑到楼上,找了一根包装带子系在腰间。
“我跟你们讲,一个人挑比两个人抬要舒服些。上楼的时候可以移扁担来保持平衡”那个女搬运工给了他俩一个建议。
老汤笑嘻嘻地看着这位女师傅,问“是吗?”
“不行,我的腰受不了!”贱货说。
“那我来试一下。”老汤也想试试,主动提出来挑担子。
于是老汤一个人挑了起来,想不到这样一变果然轻便、灵活了许多。贱货也不示弱,扛着一包水泥也跟了上来。这样一来做事效率提高了不少。
忙到晚上九点多钟,他们总算把四十包水泥搬上了楼。两个人拿了工钱,骑上麻木高高兴兴地回了家。
为了解乏,两个麻木找了一个烧烤的地摊,又在一起喝了起来。
“贱货,回来这长时间怎么没有看见你老婆呢?”
“走了!”
“么样,也跑了?”
“去年得病死了!”
“是么病,我走的时候看她人还蛮好的。”
“癌!”
话说到这里,老汤又要后悔自己话问得不在点子上。贱货和他婆娘感情好在这条巷子里是出了名的。说起来,贱货的命比他更苦,从小没有娘老子。在米厂上班的叔叔把他从乡里弄到城里。那年他才十岁。说是看他可怜,到叔叔家给碗饭他吃。哪知道是个铁弹子。他的叔叔和娘娘一连养了六个儿子。大的才上学,小的在吃奶,是贱货一个一个背大的。那年月家家户户缺吃少穿。在米厂当保管的叔叔却总有办法弄到填饱肚子的。脚粮,碎米,不要计划,养大了六个儿子和他。有了贱货这个不要钱的保姆,娘娘就可以去上班,多拿一份工资。等到贱货十六岁了,几个弟都上了学。叔叔就让他跟着去米厂上班,在加工车间里下谷仓。
他一干就是十多年,每天要在暗无天日的车间里关*个小时。下谷仓是大米加工厂最要命的活,灰尘重,活路狠。下班出来就象个煤黑子,只有眼睛里的眼白是白的。他天天累死累活,工资却要装进叔叔的荷包里。叔叔说他还小,先帮他存起来,以后等他长大了给他接媳妇。他转眼二十好几了。几个弟弟有的已经当了爸爸。他还没沾过女人的边。不幸的是,一个晚上他叔叔起来解大手,突发脑溢血,死在了厕所。十几年辛苦挣的钱,都在落在了死人手里,他不能不要呀?他思前想后只能硬着头皮去找娘娘要。他哪里知道,那天下午他还没有进屋。六个弟弟已经如狼似虎,横七竖八地站在门口,把他堵在了外面。贱货钱没要到,人还被打断了二颗门牙。娘娘带着几个儿子黑了他钱不说,而且从此再也不让他进家门。接着粮食政策一放开,米厂没几年就垮了。从那以后他就变了,发誓吃亏上当的事再也不做。尽管他什么都做过,无论是打游击(俗称摆地摊),还是撵兔子(打散工),他都有自己的规矩。那就是不管做什么,他都要和别人把丑话说在前头,钉是钉,铆是铆,一分钱不能少。最后的结果是只落得在南湾踩麻木。
几年过去了,眼看三十几岁了。八年前,六月的一个傍晚,在南湾车站,他接了一对母子,送他们去十大家投亲戚。那天天真热;闷得人透不过气来,眼看着要下一场大雨。贱货车子踩的飞快,终于赶在大雨之前把这对母子送到了。女人下了车,从身上掏出一张纸递给他,说她不识字,这上面写着门牌号码。贱货看了看,又拖着他们,拿着地址在那里一家家地问。结果转了三圈,就是不见要找的那家人。大雨可不会等他们,劈头盖脸地泼下来。贱货又累又急; 站在雨里浑身淋得透湿。他找了个地方停下车,想再问问清楚。交谈中,听口音他猜这对母子肯定是从外地来的。
天下着大雨。既没有个落脚的地方,又带着个小孩,让这母子俩怎么熬过这样的夜晚呀?!看着这女人坐在车里是一脸的无助,身边的孩子只有七八岁。小家伙又冷又饿,冻得只发抖,瞪着一双乌黑黑的大眼睛怯生生地看着他。贱货就动了善心,一咬牙又骑上了车,顶风冒雨地把他们带回了南湾自己的小屋。他只有一间房,巴掌大的地方,只能放一张床。贱货让母子俩先住下,有什么明天再从长计以。他自己拿了两件服又到外面揽活去了。
第二天早上,睡在屋外麻木里的贱货被一阵说话声吵醒。他还没进屋,就看见屋里站满了人。热心快肠的街坊们正在关心地询问这对母子的情况。几个和他要好的,看见贱货进来了故意和他开着玩笑,怎么一晚上把老婆伢都弄回来了。说得贱货满脸通红不敢进屋。再看看屋里屋外收拾得干干净净,窗明几净,感动得他只眨眼睛。
好心的街坊们仔细一打听,才晓的这女人是从巴东山里出来的。男人在赶山时让熊瞎子咬死了。办完丧事后,在武汉的姑妈,给了她一个地址,让她们母子过去。大家拿着写着门牌号码的小纸片看看了又看,七嘴八舌,发现上面没有写在哪个区。武汉三镇大得很,难说没有同名的地方。上面说的“八大家”在武昌也有一个呀,说不定他们要找的姑妈是在那里。贱货再次出马,果然在武昌红钢城找到了母子俩要投奔的亲戚。
自从认识了这一对母子,贱货真的恋爱了。半年后他们住在了一起。光阴似箭。谁也没有想到,八年后,女人病倒在床上,再也没起来。临死前,女人说想回到巴东山里和他死了的孩子爹埋在一起。贱货借了钱,抱着只剩一把骨头的女人回到了她的老家巴东山里,亲手埋下。
听贱货讲完老婆的事,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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