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士点头说:“温过了,大夫。”
窦恩伯格告诉实习医生说:“检查一下新血是否接近于体
温,这很重要,不然会增加休克的危险。”
其实,窦恩伯格脑子里还有另外的考虑:这样给实习医生
讲着,可以把他的脑子占住,避免想得太多。在这个时候,窦
恩伯格很想回避一些问题。他在化验室和皮尔逊摊了牌,离
开那里以后,受到了焦虑和自责的折磨。这个事故从技术上
说,怪不到他头上来,但是这一点似乎无关紧要,问题在于他
的病人受到了伤害,他的病人可能由于这次医务上不可原谅
的失误而死亡,而这个责任则完全是他个人的。
他正要继续讲下去的时候,突然让自己停住不动了。有
点不对劲;他忽然感到一阵头晕;脑袋发胀,屋子在旋转。他
闭了一下眼,定了定神,然后慢慢睁开,眼前的东西又清楚
了,头晕也差不多过去了。可是,低头一看,自己的双手在发
抖。他试着控制一下,但是不灵。
亚历山大婴儿的保温箱已经推进来了。这时,他听见实
习医生在问他:“窦恩伯格大夫——您觉得怎么样,身体行
吗?”
他的话挂在嘴边上,想说:“行。”他知道,如果一说出去,
他就会勉强做下来,刚才发生的情况也就遮过去了,除去他自
己,别人是不会知道的。尽管已经很迟了,凭他的技术和判
断,也许还能把孩子救活,这样起码可以使自己的良心和自尊
心得到一些安慰。
然而,也就在这个时候,他想起了自己多年来对老年人过
久地恋栈权力所持有的看法和说过的一些话;他曾经扬言,如
果自己也到了这种时候,他会有自知之明自动把路让出来的;
他曾下过决心决不在身体发生问题之后再作任何临床。他想
到了这些,又低下头看了看他那发抖的手。
“不行,”他说,“我觉得我不大好。”他停了一下,情绪一阵
激动,很难控制自己的声音。他问:“请你们哪一位去给欧唐
奈大夫打个电话,好吗?告诉他我不能做了。我希望他来把
这个手术接过去。”
事实上,就在这个时候,查尔斯·窦恩伯格大夫已经拿定
了主意,从此就从医务生涯中退出去了。
电话铃一响,皮尔逊马上把耳机拿起来。
“喂?”停了一下。“我是皮尔逊大夫。”他听了一会儿。
“好。谢谢。”
他没放下耳机就要了总机,请接一个分机号码。电话卡
嗒一声,对方答话了。皮尔逊说:“找窦恩伯格大夫。我是皮
尔逊大夫。”
一个声音说了几句话。然后皮尔逊说,“好,给他传句话
吧。告诉他我刚接到大学的通知。亚历山大婴儿验血结果是阳
性的。那孩子得的是有核红细胞增多症。”
皮尔逊放下电话。抬眼一看,戴维·柯尔门的一双眼睛
正在看着他。
肯特·欧唐奈大夫正在大踏步通过医院的底层楼往神经
外科走。他预约好在那里研究一下他的一个局部麻痹的病人
的情况。
这是欧唐奈昨晚从纽约回来以后来到三郡医院的第一
天。他仍然怀着这次旅行给他带来的兴奋和清新的心情;他
对自己说:偶然改变一下环境对每个医生来说都是很需要的。
每天都和医药与疾病打交道常会使你十分疲劳,这种状态常
常是自己不知不觉的。而且,一般说来,改变一下环境能使你
焕发精神,开阔心胸。与此有联系的是,自从他在纽约和丹尼
丝相会以后,结束他在三郡医院的这段工作并且离开伯林顿
这个问题,不断萦回在他的脑际。他反复思量,每想一次,走
动一下的思想似乎都更占了上风。当然,他心里明白,他的动
机在很大程度上是从他对丹尼丝的感情出发的。在此之前,
离开伯林顿的想法并没有出现过。但是,他问自己:一个人的
职业选择夹杂着个人幸福方面的考虑,难道有什么不对吗?并
不是他不干医务这一行了;不过是换个就业的基地,在另外一
个地方贡献自己的才能而已。说到底,任何人的生活都是他
各个生活面的总和:在他找到爱情的时候,如果使之丧失,生
活的其余部分可能因而萎谢,成为毫无意义的了。在爱情的
鼓舞下,他可以成为更完美的人——使他热情洋溢、专心致
志——因为他的生活更完善了。想到这儿,他带着更为兴奋
的期待心情想念着丹尼丝。
“欧唐奈大夫。欧唐奈大夫。”
医院的广播器叫着他的名字。这声音把他带回现实中
来。他站住了,想找个电话来答应一下。他看见没有几步远
有一个用玻璃墙隔开的收费处,就走进去拿起电话,交换台马
上告诉了他窦恩伯格的口信。他答应就来,于是换个方向走
向通往四楼产科的电梯。
在肯特·欧唐奈刷手的时候,窦恩伯格站在旁边,把这个
病例的前后情况以及他自己要求外科主任来接这个手术的原
因一一述说了一遍。窦恩伯格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吞吞吐
吐,做到了如实反映。他谈到了病理科化验室的那一幕以及
在此以前的各种因由,没有夹杂什么个人情绪。欧唐奈仅仅
在两个关键地方插进话来,问了几个关键性的问题,其余时间
只是仔细聆听着,在窦恩伯格述说的过程中,他的表情逐渐变
得阴郁起来。
欧唐奈的高兴情绪意外地受到了打击,突然一扫而光。他
听到的情况,他了解到的由于粗心和愚昧(他自己有应该对此
负责的实实在在的感觉)可能会夺去这个医院一个病人的生
命。这件事情,使他痛苦万分。他想:本来是可以把约瑟夫·
皮尔逊开除的;有好多理由可以这样做。可是没有!犹豫、拖
延,参与医院的人事关系,自以为合情合理,实际上这是把医
务工作给廉价出卖了。他拿这一条消毒毛巾擦干了手,伸进
一副护士拿着的橡皮手套里。“好,”他和窦恩伯格说,“咱们
进去吧。”
欧唐奈走进小手术室检查了一遍准备好的器械。他对换
血手术很熟悉(这是窦恩伯格请外科主任代替时就已经考虑
到的),他曾经根据别的医院的经验与小儿科主任、产科主任
一起给三郡医院订立了一套这项手术的标准操作规程。
已经把瘦小脆弱的亚历山大婴儿从保温箱里抱出来,放
在有加温设备的手术台上了。手术护士和实习医生一起用三
角巾把婴儿的四肢固定好。三角巾叠成长条用别针别在手术
台的台布上。欧唐奈注意到那孩子在静静地躺着,对人家的摆
弄他,只有轻微的反应。孩子这么小,这种情况不是个好兆头。
护士打开一个消毒单子,盖在婴儿身上,只露出头部和脐
部。脐部剪脐带的创口仍在愈合过程中。已经施行了局部麻
醉。那护士把备皮钳子递给欧唐奈,欧唐奈拿过来夹起一块
纱布开始消毒手术区。实习医生拿起夹纸板和铅笔。欧唐奈问
他:“你做记录吗?”
“是的,老师。”
欧唐奈注意到这恭敬的口气,在其他情况下,他会暗自得
意的。医院里的本院实习医生和住院医生是有名的不买上级
账的一帮年轻人,他们专门爱挑剔级别比他们高的医师的毛
病,被他们之中的一个称为“老师”是很不简单的。
几分钟以前,两个护校学员溜进屋里,现在,照教学的习
① 品脱(pint),容量名,等于0。756升。
② 英美制温度以华氏刻度计算,正常体温为华氏98。6°。
惯作法,欧唐奈在做手术的同时进行了讲解。
“可能你们知道,换血手术”(欧唐奈向护校学员看了一
眼)“实际上就是一个冲洗过程。开始我们先从婴儿身上放些
血,然后注入等量的新血。这样反复操作,一直做到把原来的
不健康的血大部分换出为止。”
手术护士把一品脱①瓶的血倒挂在手术台上边的架子
上。欧唐奈说,“血库已经把病人的血和输入的血作过交叉配
合,保证二者是适合的。我们还必须保证换进去的血和放出的
血数量正好一样。所以我们要做个记录。”他指指实习医生的
夹纸板。
“体温九十六度②”,手术护士报告。
欧唐奈说:“给我刀,”同时伸出手去。
他用手术刀轻轻割掉脐静脉血管的干萎了的那一段,露
出新鲜的组织,然后放下手术刀,轻声说:“止血。”
实习医生弯着腰探着身子看着。欧唐奈说,“我们把脐静
脉剥离了。我现在探进去掏掉凝血。”他伸出手,护士递过镊
子。血块非常小,几乎看不见,他很小心地轻轻把它提出来。
给这么小的一个婴儿做手术就象和一个小洋娃娃打交道一
样。成功的机会有多少呢?欧唐奈在寻思着。正常情况下这
孩子活下来的机会应该是不错的,甚至可以说成活机会良好。
可是现在,这项手术晚了几天,成功的希望就大大减少了。他
看了看这个孩子的脸。奇怪的是他的脸并不丑,不象一般早
① “莫涅耳”合金(Monel…metal),耐酸合金之一,含镍、铜及少量其他元
素。
产儿那个丑样子;不但不丑,而且显得有一点漂亮,那一副坚
定的下颚给人一种具有内在力量的感觉。欧唐奈例外地走了
一下神。他在想:这实在太不应该了!——生下来就有这么
多灾难临头。
手术护士拿着一个带针头的塑料导管;通过这个导管放
血、输血。欧唐奈拿过导管,极其轻巧地把针头插进脐静脉。
他说:“请看看静脉血压。”
当他把导管直起来时,护士用尺量了血柱。她说:“六十
毫米。”实习医生记了下来。
第二根塑料管通到上面挂的那瓶血,第三根通到手术台
脚下的两个“莫涅耳”合金①制的盆子之中的一个。欧唐奈把
三根管子联接到一个二十毫升的三通注射器上。他把一个转
钮转�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