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软弱。
这么好的一个男孩子,与颜晓何其地相似。却,只能再见。
我提着行李离开。那是2000年的春节。西安正是寒风凛冽。这样一种时刻,我要陪伴我的亲人,我要送给他们一份礼物。
很大的雪花,从天空沸沸扬扬地落下。我很久没有见过雪,深圳一直闷热得让人心烦。就那么毫无缘由地爱北方冬天的雪。纯洁,冰冷,如同爱人的灵魂,不粘惹丝毫世俗之物。
很感谢,云姨,安,你们送给我这么好的礼物。我住在老房子里,云姨留给我的财产之一。我从小在这里长大,然后离开,现在回来,生命原来就是这样周而复始。
我终于相信命运不会特别偏爱谁,离开的人总会回来,想回来的人却要漂泊。我体内一直有流浪的灵魂。可是现在,我回到这间房子。我来找那些回忆,童年,少年,安,云姨。
他们那么深重扎根在我灵魂里。他们离去,我的灵魂随之而去,我难以解释这是怎样一种感情,我只知道,爱。
除此之外再无理由解释我经年的哀痛与喜悦。那么真实,赤裸,疼痛。
房子里有云姨的照片。年轻,娇艳,花色明亮的长裙,波浪卷的长发。我仔细看她的眼睛,忽然发现,有那么隐忍的痛。她看着我,一眨不眨地看着我。
怎的在那些日子里,自己竟未发现。是不是,只有在失去之后,才明白曾经拥有的多么珍贵。
我无言。我知道自己有多深爱面前这个女人,可是我没有说出口。再也没有机会。
她已带着满心遗憾行至天堂,直到死亡,没有听自己的女儿喊一声母亲。
我不会喊,我知道,我就是这样的性子。但是,她不知道,那声母亲在湛蓝心底,永远都在。
书房。书桌上早已积了尘土。我从桌角处捡起一张信纸,是安的笔迹。凌乱浮躁。
觉得自己很累,这许许多多时日以来,一直撑持着。预感自己会倒下,于是刻意装做无事。
年轻的时候,我爱过的人,爱过的你,想起来,像在梦中。
云淡风清了吧,我们还有什么可坚持的,已经这么苍老,已经历经生死轮回。是的,一个老男人是不该这样说话的。但是我不知是怎么了。就想这么胡言乱语。
总有那么些让我放不下心的事,或者,是人。
比如,那个小小的女孩子,我看着长大的小女孩子。
从童年的忧伤,到少年的孤独,那段叛逆的岁月,长大后冷漠得让人心疼。
我一直相信她是坚强,善良,热情的好孩子。她冰冷的外表下必定是一颗热烈的心。我何尝不知道她的心思,只是我已老去,十多年的心都是随着云而来而去的。湛蓝是那么年轻,她单纯得像白纸。
她连爱,都那么热情,无惧。
她还怕些什么?是不是在怕我?其实我有什么好怕的呢。我不过是个老男人,渐渐失去力气的老男人。不是不爱,只是很多时候,不敢去爱,不能去爱。
她却是那么地年轻。年轻得让我眩惑,让我不敢直视。于是……连心底那微小的声音也不敢说给她听。
只有在一个人的夜里,对着自己说,湛蓝,湛蓝……
手里的纸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下去。我一直站在书房。像个木头人。我忘记了语言,情绪。我被这男人凌乱的字句折磨得无法呼吸。我不知道,他竟然会这样。他宁愿一个人在孤冷的夜里喊我的名字,也不肯告诉我。我如此憎恨他的懦弱。还有心疼。
爱就是这样被错过的。谁也不说,你追我躲。人已不在,时光亦无法重来。
雪停了,空气越发清冷干燥。踩在厚厚的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眼前陡然现出童年的记忆:小小的湛蓝站在一群孩子身边,怯怯地问,“我可以和你们一起堆雪人吗?”
领头的孩子白我一眼,“你这个野孩子,滚一边去?”我把那个孩子推倒在漂亮的雪人上,瞬间倾倒,如同信念崩裂,那孩子被压在大堆积雪下。
没有雪人,湛蓝的世界里再不会有雪人。毕竟都已过去,只是看到路边许多孩子堆了漂亮的雪人。洁白的身体,红色的鼻子。黑色纽扣的大眼睛。
我害怕自己的眼睛干涩,于是有眼泪出来。沿着街慢走。我想把过去的时光再回忆一遍,最后一遍。泪挂在脸上。风吹着,刀子一样割裂的痛。还有什么是不可承受?
没有!生离死别湛蓝业已经受。还怕痛吗?
你脱落了的泥土,不过是往事的痕迹。
我已经走了很久,不想再看你盲目地行走,你的灵魂在上辈子的奈何桥上被诅咒了,你逃不开的。
你注定是个受难者。
颜晓再来找我,空气很潮湿,似要下雨的样子,一直有蔷薇的花香。颜晓挽住我的手臂,“湛蓝,我要带你离开,你和我回家。”
我看着这个男人的眼睛,关于过往的记忆,他是惟一一个留存下来的男人。我直接拒绝他。“不。”湛蓝永远不会跟随任何人。除了安。在他抛弃自己生命的时刻,湛蓝的灵魂已经随他而去。
这么痛这么绝望爱一个人。却是不可相守。
外面下很大的雨。颜晓的头发一直在滴水,头发是潮湿的。雨水从他的脸上滑下来的时候很有一种眼泪的错觉,我分明看到这个人的悲伤。我心痛,但是无力。对于一个自私并且自身难保的女人来说,是不会有多余的心思去管别人的,即使那个别人,爱我如命。
还能有什么办法,颜晓遇到我注定是一场悲哀。而我本身,亦不过一个悲伤的女人。一无所有,两手空空在城市中漂浮游荡。
我未曾想过颜晓会回来找我。我以为,湛蓝,已经是他深恶痛绝的名字。但是我真实地被他抱在怀里。他的拥抱如同阳光温暖。
“湛蓝,我就这样抱着你好吗?永远抱着你。”
我分明看到他眼里深重的哀伤,如同利剑瞬间刺穿我的身体。我终于投降,我无法抵挡这样强烈真实的爱。
我说,好。
我的泪放肆地流了一脸。我总是这样纵情的女子。
那一段时候,阳光一直很好,细碎,光亮。风穿透屋子,肆意地飘荡。天空是幽静的蓝色,浅,淡,十分地明亮。我们的心情很好,无端的好。因为天空的蓝,阳光的亮。
我把做好的饭菜端到桌子上,喊颜晓过来吃。我去街上购买日用品,颜晓帮我提着很重的袋子。我们像这世间任何一对平凡的夫妻一样生活。
我不知道这样的生活会持续多久,我从没想过,只要可以过下去,那么我就不会拒绝。
这没有什么不好。每天早上醒来会看到同一张男人的脸。温和,面带微笑。那一瞬间你会以为自己是幸福的。难以言喻的幸福。
街对角是一家很小的饭店。有些肮脏,口味很好。我们谁也不愿意做饭的时候就去那里吃。我们经常会遇到这样的时候。除了睡中的温暖,颜晓大多时候冷漠。而我,我专心在写字,我记录时光,甚少食得人间烟火。那设想中的平凡夫妻生活,真正地,只维持了两个星期。
然后我时常忘记了起床的时候去亲吻他的脸。因为我越来越多地陷入失眠。我彻夜不停地敲打键盘。我的喜悦哀痛全部留在上面,斑驳的时光痕迹。
颜晓的毒吸得很厉害,我们大量的开销都在白粉上。幸好云姨留给我的钱足够维持,我决意送颜晓去戒毒,于是爆发了第一次争吵。我知道,这其实只是一个开始。
“我知道你是在嫌弃我,湛蓝,我们对于不爱的人总是无法宽容。我知道。”“不要胡说,颜晓。”
“你千万不要说你要我戒毒是为我好,我憎恨你这样,你不要像其他女人一样管我,你和她们不一样,你是湛蓝,你是我爱的人,我不要你管我。”颜晓睁大眼,呼吸开始急促。在这时候。他仍然记得,我是他爱的女人。
我抱住颜晓,我不知道怎样才能减轻他的痛苦。也许我只能拥抱他,这实际上没有任何用处。但是,我一直抱着他。我害怕他会冷,外面忽然变天,刮风,天空是阴郁的蓝色。
我像抱自己的孩子一样抱着他。心里充满悲凉的痛。
颜晓第二天醒来一切如初。仿佛昨天晚上什么事也没有发生。他睁着天真的眼睛看我。柔情似水。我夸张地亲吻他。我觉得自己失而复得。
“湛蓝,我这么爱你。”颜晓把我压在身底,眼睛晶亮地看着我。我分明看到那里面真实的喜悦。忽然悲哀,如果自己爱这男人,该有多么幸福。为什么,偏是爱不上他。
为了给颜晓戒毒,我决定去银行取出所有的存款,然后我们离开这里,去另外一个城市,不被任何人打扰。颜晓也不用承受异样的眼光。
银行门口排着很长的队伍。阳光很阴郁,久久不曾露面。我站在队伍的最后面。急躁,不安。有一个小时之久,终于轮到我。我告诉那个坐在玻璃窗后面的女孩,我要取出卡上面所有的钱,两万。
女孩面无表情地看我一眼,那样卡就要作废。
是的,我点头。拿着两沓钱,崭新,不是很厚,看来我以前是错估了两万块钱的分量。放在随身的挎包里,我走出银行。我没有注意到,有两个猥亵的男人盯上了我。
我走到街的对面,伸手招出租车。经过的几辆都坐了人,我等待着。
忽然一个男人上来捂住我的嘴,我还没有任何反应,另外一个人冲上来抢走了我的包。事情从发生到结束大概三十秒。我失去了两万块钱。那是用来给颜晓戒毒的钱。
我站在原地,思维一片空白。我看到周围的行人面孔冷漠。仿佛什么也没有看到。也许,他们是真的什么也看不到的。终于来了一辆没人的出租车。
我坐上去,报地址给司机。不再说话。我从后视镜里看到自己面无血色,嘴唇苍白。可能是太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