踌躇著,俞岩松道:「应该不止。十五年来,官府中人从来没有给他如同其
他商户般的任何刁难,反而是礼敬有加。只要是他要做的事,只要是他要做的买
卖,大小官员也一定是多有提携。如果不是此人行事手腕万分高明,那麽他身後
一定有什麽人是东南一带所有的官员都不敢得罪的。而且根据探子回报,他在浮
山的庄园叫做‘离忧别苑’,但他却并没有置下其他的住所……」
「你的意思是说,离忧别苑是李斯为他身後那人置下的?」已知他话中含意,
燕楚飞见他点头,又不解道:「那和忘欢又有什麽关系?」
看了他一眼,俞岩松沈声道:「离忧别苑一向戒备森严,寻常的武林人氏如
果不慎闯入其中,多半尸骨无存。庄园内部又有一个占地甚广的院落,离忧别苑
内的所有下人都被告之过不得靠近该院一里以内,擅入者死。但据探子找到的一
个从那里出来的小厮说,几年前,几乎每年夏季都会有一个少年由大队人马护卫
著住进那个院落。」
眸色渐深,燕楚飞已经晓得他要说什麽了。
「──那个院落,名为忘欢。」
燕楚飞沈吟不语。他早知谢忘欢定非那可人儿的本名,原来竟还有这样一番
典故。思绪飞转,他又向俞岩松到:「有能力控制整个东南一带政务的人有哪些?」
依忘欢的年龄,李斯背後的势力断不会是他。说是他的父辈倒还有可能。
面露难色,俞岩松道:「江湖於官场向来关系不深,朝中势力这种事本来又
难以推断,有时看起来最潦倒的,反而才是最得势的。而且除了官场中人,能影
响全国经济命脉的七大商家亦有能力扶植一个新的商户,这七大商家又统统都是
门第森严子弟众多,内部关系错综复杂的百年老族……」
总而言之,查不出来。
「罢了。」拿起酒壶,燕楚飞几乎丧气道:「反正忘欢出身定是非富即贵,
又岂是我等江湖草莽可以高攀的。而且他对我一向是能避则避,你当我不知道吗?
上次你闯进来打断了我的示爱,他不知有多感谢你!」
──我看起来怎麽不是这麽一回事啊?
旁观者清,反倒是俞岩松更加了然些,「老大啊,我觉得忘欢对你八成也有
点那个意思,要不然他怎麽肯一直留在醉梦阁?他大概是有什麽顾忌吧──可能
就是李斯口中的那个人。」
「我连他在顾忌些什麽都不知道,」又灌下了一大口酒,燕楚飞苦笑道,「
我从一开始就清楚,忘欢不属於我们这个世界,迟早有一天他会离开。那时我能
做些什麽呢?拦住他?忘欢的武功虽然不如我,但轻功绝对可以拍进当世高手的
前五位。还是说,让我去找他呢?可是我连他是谁都不知道!我认识的,我了解
的,仅仅是‘谢忘欢’!」
露出无奈的笑容,燕楚飞道:「是我不对,我不该肖想自己根本高攀不上的
人……」
「岩松!」从院後的竹林中走出,谢忘欢唤住了醉梦阁的大总管。
天色渐暗,他的一袭淡兰色衣衫在一片昏暗中显得更加夺目,衣摆处绣著的
一丛白菊更是衬得他秀丽恍如谪仙人。
「刚刚有人送了来了两坛上好的过眼云烟,与我共饮如何?」
「这不好吧?俗话说,朋友妻,不可戏。如此夜深人静之时,你我故男寡男
独处,很容易遭人非议的,而且现在的妒夫一个个手段都狠辣无比,我可不想一
早醒来发觉自己身手异处呐!」
谢忘欢却像是浑然未觉他语气中的调侃一般,只是吟吟笑著揭开了其中一瓶
酒的封条,「七十年份的过眼云烟价比黄金不说,有时候就算是有钱都未必买得
到。可惜你看起来不怎麽喜欢的样子,我又不喜欢一个人喝酒,干脆倒掉好了。」
「别别别──」赶忙出声制止,俞岩松肉痛地看著已经洒了好几滴到地上的
美酒,「我又没说不陪你。是我不对,我开玩笑的,您大人有大量就别计较了吧!」
心疼啊!忘欢这个该死的小狐狸,一早就摸清了他嗜酒如命的弱点,居然拿
美酒来要挟他,真是──真是太善解人意了!
会心一笑,谢忘欢转身便将两坛酒搁在了早已准备好几碟下酒小菜的石桌上。
「你果然是早有准备啊!」服输似的叹了口气,俞岩松认命的在其中一张石
凳上坐下,「说吧,你找我来到底是有什麽事?千万别告诉我你是觉得今夜月色
迷人所以想与我共同欣赏一番啊,我还没活够呢。」言下之意,自然是怕老大砍
了他。
阵阵清风抚过谢忘欢好似羊脂凝成的玉肤,带起他几屡发丝,使他整个人美
的不似凡尘中人。倘若他现在告诉俞岩松他是月上的仙人,闻著酒香便已经醉了
半分的俞大总管八成也会昏头昏脑地点头相信。
见俞岩松一瞬不眨地盯著自己猛看,谢忘欢只是笑著给自己倒了杯酒。在他
的笑容下面,却凝结著浓得化不开的涩意。
「我很好看麽?」淡淡开了口,谢忘欢语气中却没有半丝嘲笑的意味。
被他的话惊得回过神来,俞岩松难得地闹了个大红脸。他心底也忍不住咋舌
:天,没想到居然他也会有看男人看到失神的一天。
赶紧眼观鼻鼻观心地收敛了一番心神,他连点个头都变得有气无力。乖乖,
这番惊吓可真是不小,尤其他看的那人还是忘欢。如果被老大知道了他还要活吗?
「呵呵,」见他点头,谢忘欢却突兀地趴在桌上轻轻笑了起来,那笑声让俞
岩松打心底里觉得不对劲。
「忘欢,你这是……」
慢慢抬起头,谢忘欢勾魂摄魄似的杏核眼失神般的忘向天空,他整个人看起
来都虚幻的犹如梦境。
「俞大总管,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从前,有个男人爱上了一个美的像是幻境一样的人,可是他的身份、地位,
都压著他,使他不能同他心爱的人长相厮守。而且最重要的是,他爱的那人不能
生育。可惜那个男人家业极大,家中长辈众多不说,且都有几分权利,逼得他只
好另外又娶了好几个女人。但是他从来不肯碰他们,直到有一天,他心爱的人对
他说,他的身份使他需要一个子嗣。
很可笑的是,那个男人连找女人都要找一个和他心爱的人长得很相似的。所
以,他的儿子从出生起就像极了他爱的那个人。但是那个儿子又怎麽有资格和那
个人比呢,不过是个拙劣的翻版罢了……」
慢慢转回头看著俞岩松的眼睛,谢忘欢晶莹的眸子中充塞著复杂的情感:「
你知道这个故事最最好笑的地方在哪里吗?我告诉你,是结尾:那个男人爱得要
死的心上人,却被他亲手害死了。你晓不晓得是什麽原因促使他那麽做?他说是
为了家业。真是笑死我了呢!他明明爱那个人爱到可以为他生为他死,却狠得下
心来为了家业亲手害死他。而且,事後他後悔了,後悔得死掉了,结果费尽心思
家业最後也还是被人夺走了。」
「忘欢……」俞岩松轻轻唤著他的名字,他害怕如果他不这麽做,也许下一
秒眼前这个清丽到极致的人就会从他眼前消失。
忽而凄凄一笑,谢忘欢用极低极低、低到若不是俞岩松的内力甚佳根本就不
可能听的见的声音道:「……那个男人,是我的父亲。」
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麽,俞岩松只能不停地给自己和谢忘欢倒著酒。不多时,
一坛过眼云烟已见底。
酒意渐浓,酡色渐渐浮上白皙的脸颊,谢忘欢的眼睛也变得湿润起来:「俞
总管……其实我找上你的理由很简单──整个醉梦阁上下,与我相熟的人里面,
只有你的婚姻是稍微正常一点的。」其余的不是父母之名媒妁之言就是一不小心
救了个黄花大闺女害的人家芳心大乱以身相许。
放下酒杯看著谢忘欢,俞岩松大概已经猜到了他想问些什麽。他与妻子是从
相识相知相熟一直到相爱成亲,在普通人这也许可以说是正常,但在他们这群江
湖男儿之中实在是不多见。所以说,忘欢多半是想让他给点建议。
──老大,听忘欢说他的身世就知道你注定情路多艰。做兄弟的只有义不容
辞的多帮你美言几句了。
果然,谢忘欢又给自己斟了半盏酒,几次触到了嘴边,却并不喝下去。
「俞总管,我想你多半已经猜到了。这个故事,并没有完。父……父亲去世
後,我被他的故人接回了家。那人只长我十五岁,我从小就只肯叫他的名字,他
也不以为意。他的脾气极好,但是却很少开怀大笑,很小的时候我问过他为什麽,
他回答我说因为‘平生殊少欢娱’。我到现在都还记得他当时的表情……俞总管,
不怕你笑话,那人虽然是男子,但世间大概再没有比他更美的人了。自幼我身旁
便多有国色,十五岁那年选妻时更是看遍了各色佳丽的画像,但是她们全没有他
好看呢……我还记得他畏寒,从十月起房中便要生火盆呢。」那个男人也深知慕
云受不得冻,还花尽心思收集了几千头白狐给慕云制了两件狐腋裘。
忘欢口中的他,和李斯所说的那个是同一个人吧!老大,你想赢真是不容易
呢。大得足够制成床的温玉……不要说看,我就是连听都没有听说过啊!忘欢居
然为了那人找了出来,可想而知他花了多大的心思在那人身上。你想抱得美人归,
难罗!
心思飞转,俞岩松很快就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那你怎麽会离开他?」奇
怪呀,听忘欢的口气他根本就是喜欢上那人了。
转过头来看著俞岩松,谢忘欢仿佛被抽去了魂魄般,脸上毫无表情:「我强
暴了他。」
他记得清清楚楚,慕云在他身下是怎样百般挣扎推拒。即使是在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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