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江河的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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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江河的女儿- 第6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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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父亲跟我说的第一句话,冷冷的语调和漠然的表情,让我对他产生一种复杂的情感。哦,父亲,你在我的生命词典里第一次出现,我却不知道用什么样的方式去对待你,别人自小都叫惯了的“爸爸”,在我这里是多么的陌生,它像是个刚刚创造的一个新词汇,我既渴望又抗拒,它就像把利剑刺穿了我的心脏。你可否知道,我的心是陶瓷,一碰就碎。

  陌生的人,陌生的环境,对未来我感到很茫然。

  我转身回到厨房,母亲示意让我再去叫父亲吃饭,我没有理会她,不说好也不说不好,反正我一脸麻木的表情。母亲看了看我这奇怪的样子,突然意识到我与这个家的隔膜,与父亲的隔膜,她犹豫了一会儿,这才跨出木门坎自己招呼去了。

  吃饭的气氛有点凝重,像是布满酶菜的气味,谁也不说话,或许在这个家里,每个人都藏着一张隐形的脸,不让人正面看透。我感觉很压抑,我舀了一勺饭,挟了点酸菜和萝卜干,独自坐在院门口的石凳上,一边看着静静的东江河,一边慢慢地扒饭,饭菜吃到嘴里却没有任何味道,吃了又都吐了出来。我不想强迫自己,不想让肚子受委屈,把碗里剩下的饭菜都倒在潲水桶里,看着桶里丰盛的食物,心里跟猪说,猪呀猪,你今天是托我的福,我把美食都让给你吃了,你要快快长大,帮我交学费,想着就情不自禁地笑了。

  大姐撞了进来,一脸诧异,“九九,你笑什么啊?”我一脸尴尬,赶紧把笑容收起来。我一直想跟大姐搞好关系,她是这个家的长女,这个家里的秘密除了父母之外她最清楚,或许我可以从她身上打开秘密的缺口。

  “大姐,你什么时候回去?”我试探性地问道。

  “过几天吧,先帮妈妈割几天的稻子。我婆家的田地少一些,这边的田地多,人手也少,帮忙分担一下。”大姐回头看了我一眼,又道:“你看嘛,二姐今天要回她婆家干活,四姐自嫁了个铁饭碗的老公后,也少干农活了,得回去侍候她老公和孩子,五姐两口子和六妹明天也要回厂里上班了,那傻十妹只能帮忙晒晒谷子,弟弟也指望不了,这个‘箭狗筒’整天不见人影,天天在外面瞎混,谁也管不了他,我看他迟早有一天会进监狱!

  唉!”大姐一口气说了一大堆,言语中透露出种种不满和担忧,“不过,你三姐倒是经常来帮忙,只是她也苦啊。不过,现在好了,你回来了多少可以帮家里分担一些。”大姐放下碗筷,在水缸里舀了一勺冷水往嘴里灌,喉咙里发出“咕噜”的响声。

  “哦,六姐的身份证办好没?”我问。

  “她说今天去镇政府拿。”大姐一边洗碗一边说。

  “怎么不多住几天呢?”我想留六姐多住几天,想跟她混个脸熟,加深印象,兴许有一天我还指望她带我逃离这个鬼地方。

  “谁知道她!我看她是有意躲避!”大姐对六姐的态度和母亲一样,是有些怨言的,“她初中毕业后就出去打工了,农活干得最少,她倒好,屁股一拍自己轻松走人,一年也寄不了几个钱回家!唉,真没良心,白供她读甘多书!”

  我正想借机问大姐有关哥哥的事,母亲却端着一大迭的脏碗筷撞了进来,我话到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我有点不悦。大姐叫母亲把碗筷放到锅里,然后她倒入两勺温水到锅里,用南瓜布开始洗碗,没有洗洁精,手和洗净的碗也是油渍渍的。母亲提着潲水桶去喂猪,她走到门口时突然回过头来叫我去看看母猪和十几头小猪仔,或许母亲是怕大姐跟我讲太多事情故意支开我,我犹豫了一下,便去了。 

  猪圈本来是在院里的,但大家都嫌太脏太臭,于是大家都把猪圈、牛圈等建在院外面,与邻居的猪圈跟牛栏、鸡窝并排,门口就是农田,它们拉撒的粪便成了农田的营养品,吸收到那些营养的草都长得特别茂盛,黑柳柳的,长得特别快。

  生母不断地往盆里送潲水,母猪吃吃停停,吃一会不断地抬头看,好像有一种感激之情。我后退到田埂上蹲着,呆呆地看着母亲,朦胧之中,生母的身影立刻幻化成了桠麻村的那个熟悉的身影。

  小时候我就是屁颠屁颠地跟在她的身后,她走在哪里我就跟到哪里,我们一起上山打柴,一起种黄豆花生,一起铲田壁,一起插秧,一起割稻子……桠麻村的任何地方都有我俩的足迹,都有我们洒下的汗水。

  没有父亲的日子,我们照样一起哭一起笑,她像是附在我身上的灵魂,我的心思她都懂。

  姆妈呀,我真的好想念你,你独自一个人把我养大,供我读书,我们母女就这样平安地度过了16年的清苦生活。可你走的太快,让我到现在还缓不过神来,你为何不多陪我几年?你走了,我的心也跟你一起去了天堂。假如有一天我没办法活不下去了,你就在天堂的门口等着我回来,还像小时候一样把我捧在手心,下辈子还做你的女儿,好吗?

  姆妈,你看到我为你祈祷了吗?思念于深情中,我实在控制不住,我的眼睛里淌着晶莹的泪花,我怕生母看见,于是背过脸去,忍住眼泪,装作在看山上的风景,小声哼唱着“世上只有妈妈好……”分别16年的生母,如果看到我如此深情地怀念养母,她会不会吃醋呢?

  “九九,”生母在叫我,我赶紧用衣袖擦干眼泪,装作镇定地应了声“哎”,然后若无其事地走到她身边。

  母亲在倒最后一勺潲水,她的表情告诉我,她有话跟我说,我一直在等着她主动跟我说话。“九九,你初中毕业了吧?”母亲突然问,“想不想跟六姐去深圳打工?如果想去的话,我跟她说一下,让她带你进厂。”母亲说这话让我感到意外,看来她是永远无法懂我的,我感到心痛和一阵漠然的失落,她让我本来拉近的距离又朦上了一层阴影,又一次把我推到了悬崖边上。

  “通知书应该很快就会收到了,我要继续读书。”我冷冷地说,“通知书会寄到桠麻村,我已经交待邻居大叔,他会帮我转寄到这里来。”

  “哦!”她没再说话,但眼神很复杂。她大概是在试探我,或者在看轻我,以为我考不上,或者就是暗示考上了家里也供不起,不如去打工挣点钱。她这种试探让我很对她刚刚漫热起来的情感又灭了下去,我对她的那份少有的温柔在瞬间消失,心凉到了底。

  我一脸沮丧地走进内院,目光呆滞。婆婆在喂鸡食,我回来的这两天她一直是紧绷着脸,我不知道她天生就没有笑容还是因为我回来了才这样耷拉着脸,但她见到哥哥猴子时的眼光特别温柔,她对他特别宠爱。我想不通她对我为何如此生厌,为何对姐姐们也这样不冷不热的态度?特别是对大姐。我突然感觉,她这个老太婆才是这家人矛盾不断升级的始俑者。

  姐姐们正在收拾禾篮、谷箩等工具准备下田,六姐已经起床,正在小院里用洗面奶慢慢吞吞地洗脸,看见我进来,道:“九九,一会儿你陪我去镇里拿身份证,顺便带你逛逛街。”听罢,母亲瞪了她一眼,没说什么,正在收拾犁田工具的父亲对六姐吼了声:“要去自己去,九九要下田干活!”

  六姐反驳道:“割稻子也不在乎这一时半会儿,再说九九刚回来,一切都还不适应,我带她去走走有什么不可以呀?她一回来就叫她干活,你们有没有考虑过她的感受,本来你们已经很对不起她了,抛弃了她十几年,现在对她还这么不讲情理!”六姐不知道从哪里冒出那么大的火气,说了一大堆话,然后气匆匆地进了厨房。

  当时婆婆也在院里,她听了一脸怒气,大骂了她一顿。

  看得出来,六姐对婆婆和父亲都有很深的积怨。

  婆婆对母亲也近乎冷漠,难道只是因为母亲没有为她生个孙子?我实在想不出什么理由,如果这就是理由的话,是多么悲哀!

  我站在角落里抚弄着衣角,不知道如何是好,我既想讨好六姐,也想讨好家里人。我想不通,六姐为何突然对我大发慈悲,站在我这边跟父母闹,难道她小时候有过我类似的遭遇还是看我可怜?我猜不透她,也看不透这家人,反正我跟这家人中间都隔着一堵墙,我们的心永远都跨不过去,可是这一刻她主动把这堵墙拆了,让我们的心在废墟中彼此贴近。

  正在犹豫之时,婆婆突然又窜进来大骂六姐:“绝代麻,你这个没良心的东西,怎么能够跟你父亲顶嘴,简直无法无天了!你赶紧去拿身份证,离得越早越好,永远也别回来!” 

  “走就走,有什么了不起,反正我在这个家呆腻了,我以后永远都不会回到这个家!”六姐愤怒的咬牙切齿,嘴里小声地念着“老太婆”“老不死”这几个字,然后气冲冲地跑出了院门。母亲和大姐跑到院外去追她,可六姐骑自行车速度太快,身影早已消失在田埂路的尽头。

  这一场没有硝烟的口舌之战在无限的落寞中结束。

  父亲什么话也没说,背着犁田的工具,牵着牛下田干活去了。不怎的,父亲一起身,我就不由分地跟到他院门口,我靠在墙上停住了,默默地注视着他瘦弱的背影,我突然注意到父亲走路微瘸,走路时重心偏向右边,父亲的脚受伤了?何时受的伤,为何受伤呢?还是天生就是瘸子?这一连串的问题在我脑子里作了个记号………父亲到底有怎样的一种经历?他一定是个有故事的人。

  胡思乱想之际,大姐叫我准备出门干活,我换了一身六姐穿过的破旧衣服,肩挑谷箩筐,手拿着镰刀,跟母亲和姐姐们一起下田割稻子。

  南坑村的天气还是比较炎热,母亲叫我带笠麻,我赌气说不带,带了碍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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