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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鸣住到了石墨家就没说过话,只是夜里天天做噩梦,他总是梦见后海银锭桥,梦见老爸支住老凤头把他轻轻地放到地上,然后说:老爸先去救人,你快去派出所叫王叔叔过来。他梦见自己一步一回头地往派出所跑,最后一眼看见老爸是他用头顶着王为露出水面,满脸的血。他梦见自己跟王叔叔回来的时候三个落水的同学都上了岸,只是老爸没上来。他梦见王叔叔在岸边指着围观的一百多人大骂:你们还算人吗?上百号人没一个人伸一把手,眼瞅着他一个人托上三个孩子,你们就眼瞅着他沉底儿?还有人偷他的手表和衣服,还算人吗!每次梦到这儿陆鸣都会醒,他会大哭着喊出声:救他们三个小流氓干吗呀!每次的梦都是一模一样的,每次的结局都是一模一样的,一定是樱子哭得嘤嘤的,叫着哥哥把他喊醒。可是陆鸣从来不答应,就是醒了,他也只是把樱子伸过来的手推开。直到有一天,樱子没等他梦到王叔叔骂人的时候就先把他哭醒了,樱子把头扎在他怀里哭着说:哥哥,我怕啊,爸妈都出差了,家里就剩咱们俩了,你再哭我就吓死了。看着樱子哆哆嗦嗦的样子,陆鸣把她搂住了,他说:哥再也不吓唬你了。那天是陆鸣搬到石墨家整一年。
陆鸣在地下室潮湿的木板床上等待着死亡。艾琳连拖带拽地把樱子拉到地下室门口,这时的樱子完全没有力气举起钥匙了。艾琳把她推到墙角靠着,自己就举着机器冲了进去,惨状不忍目睹,一向我行我素的艾琳只是草草地拍了几个镜头就关了机。她无法把眼前形容枯槁得像粉末一样,瞬间就会灰飞烟灭的吸毒者,和那个在蓝天中尽情飞翔的世界冠军叠加在一个画面里。她无所依从地看着樱子匍匐着给陆鸣注射了海洛因,然后把剩下的毒品用自来水稀释了又推进了自己的血管。慢慢地,樱子斜倚在陆鸣的床头像睡着了一样。艾琳看着他们,忘了自己该做什么。直到陆鸣开始间歇地抽搐,艾琳才突然想起此次来的目的。她犹豫地开了机,眼睛避开了寻像器不忍心看。她虚着视线观察陆鸣的动向,大概一两个小时之后,意识渐渐附着到陆鸣残存的躯体,当他眼睛重新有了光亮的时候,艾琳看到了绝望中的极度的恼怒,她被那目光击中了,不由自主地关了机器。艾琳帮着樱子给陆鸣松了绑,几乎是同时架着两个人到了社区医院的急诊室,艾琳像被什么神秘的力量支配着,过了许久之后她才明白,那一夜神秘的力量来自爱情。但当时她浑然不知,只觉得自己的身体像是在燃烧一样。同时那一夜的樱子也体味着她生离死别中初恋的爱情。陆鸣不能死,她用自己身体里最后一股力量恳求医生抢救肝肾衰竭的陆鸣,让他活到天亮,到那时候就会有人来救他们,不管是绝望的父母,还是执法的警察。医生先是坚持说吸毒患者应该去戒毒中心医治,然后是要求付押金,最后在艾琳抵押了摄像机之后,才不情愿地为两个吸毒者都输了液。
漫漫长夜在生死的拉锯战中显得尤为短暂,当太阳又一次升起的时候樱子从昏睡中醒来,阳光透过斑驳不洁酌玻璃窗,折射出五彩斑斓的细小光线洒在陆鸣稍有血色的脸上,她知道她和陆鸣还有机会迎接下一个黎明。樱子微微欠起身,她幸福极了,因为这一次睡眠不是在噩梦中惊醒,因为这一次她又活着看见了活着的陆鸣。但是起身之后看见的情形让她不快,艾琳的脸斜侧在陆鸣的腿上,红色的头发也反射着五颜六色的光,樱子觉得那些光跟陆鸣脸上的光分明是交织在一起的,她有一种预感,这个女子将会渗透到他们的生活里边来。樱子挣扎着爬了起来,她的头在轻微的摆动之后疼得要炸开了,鼻子也开始滴血,樱子微微仰起头拽着床栏,努力地喊着艾琳的名字,但是没有发出一点儿声音,经过几次努力之后樱子不再喊了,她跌跌撞撞地下了床推开了艾琳伏在陆鸣身上顶着火似的头。艾琳被惊醒之后有些恼怒:“你现在醒了,这一夜你们俩折腾死我了。”
“那也用不着睡他身上啊。”
“陆鸣两次连呼吸都困难了,你还醋熘什么呀?”
“几点啊?急救了吗?”樱子焦急之中有了些力气。
“强心针都用了。”
“他们怎么肯急救呢?”
“交钱呗。”
“多少?”
“五千。”
“哪儿来的?”
“卖了一回。”
“胡说,你有那么值钱?”
“最起码健康。”说到健康一词樱子语塞了,她没有健康宁,而且永远也不会再有了。有一天早晨起来心情不错,樱子坐在地下室的床头依偎着陆鸣,看着头顶上玻璃窗里映出的来往匆忙的人们的脚,她说:“等有劲儿了我也想穿回高跟鞋。”陆鸣说:“好,到时候我还带你跳伞。”两个人都苦笑了,因为他们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有气力做一些平时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做到的事情。想到高跟鞋,樱子看了一服艾琳的脚,她的脚的确健壮得可以穿任何尺寸的高跟鞋,于是她问她:“你为什么不穿高跟鞋呢?”
艾琳被问得莫名其妙,她斜了樱子一眼没答话。
“我现在最大的愿望就是穿双高跟鞋给陆鸣看。”
“你还是先救活了他再说那些废话吧。”
“他死不了,他说过他有九条命。”
“这是第十回了吧?”
“胡说!这回他—定能挺过去!”樱子怒了,她恶狠狠地盯着艾琳说,“陆鸣交给你了,你必须让他活,只要他活着你就有的是爆料,吕新岩、栖霞、石墨三个可都是重量级,等我走了你就给吕新岩打电话约他见面,千万别告诉他陆鸣在这儿,也别让狗仔盯上你,只跟他要钱,要多少你自己看着办,只要你给陆鸣治病;黑多少钱我不管。还有,别黑石墨,他的钱被我花光了。”说到这儿樱子有一股稍纵即逝的愧疚,然后口气重新变得恶狠狠的,“千万别耍花招,别把我和陆鸣的行踪透露给任何人,要不然,我找俩倒粉儿的就把你做了。”
艾琳觉出了些杀气,“那你呢?”
“这不归你管。”
“你就撇下陆鸣不管?”
“我总不能等着他们抓我吧。”
“我不会告诉他们的。”
“我凭什么倌你?”
艾琳张了几下嘴,没说出什么。樱子取出一小包白粉儿倒在药盒里,掏出针管稀释后直接打到点滴里。艾琳在樱子目光的逼迫下一动没动,她只是下意识地遮着陆鸣的眼睛,生怕他清醒过来。樱子享受地冲净了管子里的药液之后拔下了针头。她睡了半个多小时,醒来之后精神好了许多。她直眉瞪眼地走到了病房门口,头也没回地说:“只许给吕新岩打电话。”
“为什么不给栖霞打?”艾琳抢着问。
“只许给吕新岩打电话。”樱子一字不差地重复完径直往外走。
“你不能走!”艾琳冲到门口拦住了林樱子。
吕新岩独自在后海一间叫冰莲花的酒吧里等樱子来,他没敢告诉栖霞,因为艾琳在电话里说了,只要发现有人尾随,她就永远不给他们机会。吕新岩知道这女孩跟樱子一样,都属于狼崽子级别的,随时可以翻脸不认人。他带了一万块钱等在后海湖边上挨蚊子咬。后海的飞蚊很小,咬人也不被注意,可就是让你从皮肤到心里地痒痒。大概晚了一个小时吧,艾琳火红火红地在柳荫下坐下了,她也不看新岩冲着湖面说:“干吗选这家,五十块的冰咖啡像糖精冲的。”
“我喜欢它名字的意境。”
“别谈意境了,你女朋友和她前夫找了一夜女儿你还有心思谈意境?”
吕新岩极为不悦,他按捺了几秒之后另起话题:“钱我如数带来了,你有什么证据让我相信你?”
“我从医院出来的时候拍了陆鸣的录像,上面有时间尺码。”
“什么都可以作假。”
“不相信我那你还来干吗?你们没的选择,先付一万块钱,然后把录像带拿走。”
“看完再付钱。”
“可以。”
艾琳开始快放,新岩只模糊地看到陆鸣垂危的样子,和樱子仇视夹杂绝望的目光。“行了,你回去跟他们俩一起看吧,我说明白,一万块钱里五千是我垫付的医药费,五千是首次信息费,下次也一样,信息费加治疗费,具体钱数我打电话通知你。”
“陆鸣和樱子在哪儿?”
“无可奉告。对了,有句话告诉你,不管你们有多少人关心这件事,我只对你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