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宗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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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宗罪- 第8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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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阿雄仔的哭声,断断续续。阿雄仔你勿哭,你哭得我心都乱了。我们可以想办法,我们还年轻,当苦力有什么好,老了不过连著麻包袋跌下海。我们可以开大汽车,住大屋养洋狗,还要给你娶一个靓老婆。阿雄仔我要读博士,做太平绅士,他们都说来香港会发达。阿雄仔你冷先穿这个吧,我不冷。七只手听著对屋的哭声,站在门前,高声说你不要哭阿雄仔你不要哭。这样哭声便停了。七只手掩上了脸,双手震得无法停下来。不行了,我不行了。我连偷都不行了,我的手不听使唤了。我真的这样要完了吗垃圾婆。七只手那麽一颠一跛连爬带滚的下楼来。这麽早便去开工了,我还未开工呢。玉宝抹了抹把脸。七只手老泪纵横原来各人有各人的眼泪。已经九年没有休过息,九年呢除了大年初一有三千二百七十天在倒垃圾。他老子死了九年了儿子进了大学。玉宝很想很想休息一下,休息一下,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想,为自己弄点什麽买点什么。我吃都不敢吃呀,都给那死仔买什么用什麽,什麽鸭牌书包,差不多她一个月薪金的价钱,她都买。她说,你要考进大学,读医科读法律,我什麽都买给你。他那麽聪明呀,他一考便考进了,说读经济好,经济赚钱。不知他怎麽搞的,进了大学又去补习又去做地产经纪,你不用上课的吗。那死仔总说,读书有什麽用?夜半地趁他睡了搜他的书包,里面只有手提电话,周刊,楼盘介绍书,一本书都没有,连学生证都过了期。她就从床上扯起他,你个死仆街,你到底有没有上学,你到底死到哪里去了。他推开她,一把推她到床脚去,你勿碰我,你不要管我。她在床脚高呼,我要你读书,明白事理,你老妈是个垃圾婆,你要做个品格高尚的人。你勿吵。儿子按著她的嘴。你懂什麽,读书没用,书才是垃圾。你,你。玉宝说不出话来,只疯狗似的咬他,咬破他的掌,咬得他血肉模糊,死杂种仔,咬到你手指都断。你放手癫婆。臭八婆烂臭B你老母你放手。玉宝急痛惊心,放开了手,你这样骂你老母,你个烂臭九。他一脚踢她胸膛,便出了去。就这样没回来,养到他这么大了,吓,养一只狗都会回来闻闻你条尸。这是个什麽世界?什么世界不如烧了它。
  玛莉拿著钥匙的左手不停的在震。震震震。怎麽可能,我忘记了我的家,我找不著它了。门这样多,一式一样,每一度每一度的,她无法将钥匙插进去。玛莉你一定在作梦。她惊得泪流满面,我没了家我没了家。玛莉站在她家的门前大哭。门原来是绿色的,现在喷满了油漆,变成黑色。她把钥匙插进去,开了门。屋内没亮灯,客厅中央吊著一只手电筒,端端正正的照在餐桌面。桌上有人清理过,乾乾净净的,只有一块面包,一块黑面包,面包上插著一张纸条。玛莉定过神来,开了灯。她张大了口,吸著气,只觉没有其他的办法,只能一口一口的吸著气。那不是黑面包,是死赌鬼的手,左手。没有错,是那只摸过她身体扯著她头发的手。那张纸条,正如她所料,是死赌鬼签下的借单影印本,连本带利,共七十八万。七十八万。玛莉缓缓的坐下来,想不到没法想,七十八万。她闭上眼,连恐惧都很遥远。七十八万,或那死仆街的命。或我自己的命。七十八万,两个人的生命,值七十八万。她感到全身都很疲倦,七十八万。她就伏在桌子上,额前有手,她无法再抬起头来。我没办法了,我筋疲力竭,她伏在桌子上,睡著了。我已经无法承受 玛莉
  尘土飞扬连柏油都软如泥。不如狠狠的下它一场雨,刮风,扫个稀巴烂,但没有只是烈日炎炎。日头好毒。我赤手空拳的怎跟毒如豹的斗。走吧走吧。但既然来了。但。十多年了,如果不是走投无路,他都没有来过。他说的呀,他说的,你不要硬倔强了,有什麽事你来找我。是自己的亲弟弟呀。未夏站在凉凉的高厦门前,不敢相信这么热的天有这样凉的地。这大楼我有份盖的呀,沉箱是我去倒水泥的,还有那三水的同乡凉狗。凉狗和我呀,吊到两百米的地底,他先上去的,凉狗就没有再上来。沼气,无色无臭的沼气。未秋来那暗巷小屋找他,碰碰碰,我以为你死了。你不要再去当沉箱作业工人了,我赚到点钱,给你开个小店还是什么的。未夏站起来,高他弟弟大半个头。下,你看不起我当工人,工人是正当职业。我哪有这样的意思你过敏了。我从来没这样的意思。未夏推他到门前,说你走吧是哥哥不好,哥哥无法供养你,让你去受那老肥婆的气。未秋推著他,你头顶有光环呀你,你以为你罪该万死就当圣人,你日捱夜捱,那死仔不一样去偷去抢。你勿提他,他出现你看我头不也打爆他。我挖他的肠出来喂狗。他就捉著未秋,一拳一拳的打他。死仔,死仆街,你去偷去抢。未秋没还手,只是退,退到阴影里,待他打得累了,方道,你找我吧,先挂电话来,她见到你来,不方便。不方便,好不方便,他十多年没找他。在电视上他见到他接受访问。不方便。死仔还跑去当什麽委员顾问,什麽狗屎垃圾,共产党来的呀,老母老头都是给共产党斗死的呀,你去为虎作伥。但都是哥哥不好,没教弟弟做个正直的人。现在他还要来求他。不要去吧,未夏推开了大厦的门,心寒了寒。我们不请,已经请了。这怎可能,你的招人招贴我看著你贴出来。哦,我们忘了写,三十五岁以下。你老母臭B,请个清洁工人,下,现在要脱裤子吗,屁股圆圆滑滑嫩口嫩肉你才请吗。妈你。嘿。三十五楼,多麽高。未秋的生活这样高,他高攀不上。还是按钮地下,回去吧。难道真的去当护卫吗,那黑黑小小的看卫室,老鼠爬到他的裤裆里,三千元一个月,二十四小时工作,每月休息一天。这,这我睡那里。从前那看更睡地上,你可以买张长椅,不过要睡到街上。这不比去跟未秋说,给我一份工作可以不可以,到底怎样屈辱些。未夏站在那冰凉的公司名牌之下,踌蹰著不知如何开口,那笑容银粉红的女接待员已经扬起手来,招他进内,修理水喉请里面走。未夏涨红了脸,低声道,我没带工具便夹著尾巴逃了去。你先打电话来,不然不方便。总裁的哥哥是个建筑工人,多么不方便。弟弟是个抢劫逃犯,多么不方便。未夏出轨火车似的在火热火热的中环街头走,汽车响号追著他,我无路可走了你们还逼著我。你们可还逼著我。
  灰蓝的小孩与狗未夏看着以为自己在作梦。是他误开到什么人的家,而这个什麽人又与我有关。我睡觉。睡了觉便有了狗。有人开门扔进来一条狗叔叔。狗很乖的你给我喝的牛奶它都喝光了。哦是九月,你饿了吗。从前未冬就养过这样一头猎狐。未夏停了步看猎狐犬颈上的银狗链。是未冬从前的银狗链。未夏跪下来,捉著小孩的肩,那个人,那个人呢。什麽人。那个人呢,未夏紧紧的捉著小孩。我问你,你老母,那个人呢。九月给他按得哭丧著脸,没有人,没有人呀。未夏一把将猎狐犬扯过来,小犬受了痛,汪汪的咬了他一口。死杂种,未夏将银狗链脱下来,一把鞭在小狗背上。小杂种。他低低的说。有什么在他里面,沈得很低很低,沈到地底去。他或许这一生都不会见到未冬了。未冬爱狗,什麽时候他都养著狗。他把他不离身的狗留给他,就是托孤的意思。未冬知道,他的时日无多了,不是终生流亡,便是给关给杀。他把他的狗留给他哥哥,因为他知道,他可以信赖的人,不过是他一人。未夏缓缓跌坐,在地上抱著双手,怀里抱著什么但什麽都没有,他将头深深陷在胸臆间。九月看著他肩膊的抽动,不知道由来与终结,只知成人世界,有极大而不知名的痛楚。他轻轻的走近他,小手轻轻的扶著他的肩,叫叔叔,小狗好乖的,你不要打它。末夏抬起头来,见到玛莉的脸。玛莉我的玛莉,他险些说,请你原谅我让我们重新开始。但不可能已经离离合合好几次,一过医院上过警察局连黄大仙欢喜佛都去拜过,不可能就不可能。玛莉只是静静的望著他。玛莉怎么了玛莉,玛莉我心里很凶你不要这样看著我。玛莉我知我对你不好我很多事情都做错请你不要这样望我。我从不想落得如此田地,我不知为何至此。玛莉你怎么了你怎么不说话。嘿你玩什麽酷你说话呀。玛莉扶著墙只看著他无法说话。你说呀你说呀,你到底走了还回头看我是什么意思,猫玩老鼠看我断手断脚还未断气,你好毒呀你烂臭鸡。玛莉握著自己双手把十个指头都掐得青青红红,挨著墙又挨不过去,伏到别的墙又挨挨跌跌。手,手。玛莉只会说,手,手。给谁严刑逼供似的,从一堵墙到另一堵墙,推推爬爬,手,手。好了,八婆,未夏捉著她双手。拿去吧拿去吧,喜欢拿什么便拿什麽,要录影机冰箱烂拖鞋,都拿去吧。未夏发了疯的将客厅的家私都向外推,拿去吧拿去吧。九月便帮他拖拖拉拉。玛莉昏头昏脑,世界很大很大而她真的很小,小到尘埃一样,无处落定。玛莉你不要哭,找得一千得一千,一百得一百。她口唇打颤,盛夏天气她冷得脸都紫了。她说不出话来,只探手入未夏的口袋。未夏将她连同一客厅的家愀推出走廊去。看看看,睇你老母,看什么。走廊已经聚了黑漆漆一堆人。未夏将电视机举起,从十五楼的走廊,摔到远远的地面去。玛莉顿了顿,掩上了脸,静默,才开始尖叫,呀—呀——呀呀—当我沉默我心里火热火热
  太阳从没有这麽毒而蝎子温柔
  夜与血不能将我淹没
  鸽子飞扬黑暗没有尽头
  别无他法。阿雄仔以为他有选择吗,他的选择来自他的存在,他的存在决定了他的选择。你以为你可以逃吗,阿雄仔,这个世界这麽小,小得我们无法再有选择。喂你有选择吗?七只手一脸酒气,扯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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