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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感到惊奇的是:那些来来往往磕磕碰碰的人的面孔好象个个都非常渺小,我觉得他们离我很远似的,踏在脚下的大地也好象忽然涨起一丈多高。虽然有那样嘈杂的声音,或者有一大群人正兴灾乐祸地围着看两口子打架,我们仍然感到很孤独。这是说我们觉得自己仿佛是只身走在萧瑟的荒野,没有什么东西能够引起我们的注意。领带、滑雪衫、毛织物、肥皂、香烟、微型收录机、苹果、桔子、食品罐头、有奖证券、流行歌曲磁带、*明星照—或许只是我已经到达或进入另一境界,另一层知觉,另一层感觉—或无感觉之中—那个晚上,我们还碰见一个自称刘浏的人。他和另外几个人正在酒店门外走来走去,不吭一声,仿佛做梦似的在沉思。黑子上前叫道:“嗨,你是不是刘浏?”
刘浏转过身,走到我们面前停下说:“你刚才说什么啊?我没听清楚。”
“我问你,你是不是刘浏?”
刘浏又转过身,走了几步然后又走回来。“你是说,我走起路来有点像刘浏,是吗?我确实是在模仿刘浏走路的姿势,可就是学不像。”
“得啦,伙计,你要去哪?”黑子大声说。
“哈!哈!果真是你!”突然一阵尖急的叫声,刘浏那只肥满的手落在黑子的肩膀上。
“真是他乡遇故知啊!”黑子故作惊讶地说。
刘浏转过身来,瞪着单薄微小的没缝的细眼睛,嘟出两片肥厚的嘴唇皮,在这上面,几根疏疏落落的胡子生得异常难看。“啊想不到世界竟也这么小,我们今天又见面了。你是怎样来的,黑子?这名字取得不怎么样,总是那么拗口。”
刘浏对不论什么人从来不称呼什么姓氏之类而是要叫全名不可。黑子一脸严肃问他是否结婚了。他哈哈大笑:“没有,没有,早着哪?”。
“怎么,你还没有结婚吗?”
“早着哪!”他仍旧哈哈大笑,亲切地拍着黑子的肩膀。
“真说得好,你问这干什么?但是,等一等,黑—子,也许你没有留心到有谁来我们这里啦?”
“谁啊?”
“沈默本人来到这里啦!他亲自到来这里!昨天从南昌来的。你当然知道他的吧。”
“我不知道。”
“他是搞寻根文学的。我听到过别人说起他。竟没有一面之缘么?天!立刻,就在这一分钟内我非拉你一道儿去见他不可。不认识这样的一个人,就象鱼儿不识水性;做官不会削尖脑袋;当兵的不会开枪。啊,顺便……这位是冯尚佳……且慢,黑—子—,恐怕你连他也不认识,我很荣幸替你们彼此介绍。他是天之骄子,笔名,白浪。白,黑白的白,浪,波浪的浪。真的!我的一位顶顶要好的诗友!我们,现在开口说话吧!”
说了这话,他向着站在身边的一位神清气爽,双颊微红,但是脸相带几分早熟的假正经的漂亮青年人转过身去。我们并没有开口同他说话,只是和他简单地握了握手。他那副生硬笔挺的样子,显然对于这始未料及的介绍,并不见得怎么高兴。
“我说他是天之骄子,这话并不假。”刘浏接着说,“跑到江西大学新闻系看一看那金榜,谁的名字挂在头里?不是冯尚佳,不应该称作白浪,不是白浪,还有谁?但是,亲爱的战友,我们要飞到沈默那里去,沈默,啊,沈默,我绝对地崇拜这个人!也不单只我一个,任何人,不论贤贫贵贱,都拜倒在他的脚下!啊!他正在执笔的著作是多么……哦—哦—哦!”
“那一方面的著作?”我问道。
“不论哪方面,仿马尔克思的笔法,完全新感觉派……只是更深刻,更深刻……在这部著作里面百事都好象解决阐明了。”
“你读过这一部作品没有?”
“不,我没有读过,但是从沈默那儿可以得到一切你所期待的 ,是的,一切!”刘浏紧握着两手叹了口气。“啊,假使中华民族多产生了两、三个象他那样的天才,啊,我们所见到的将是怎样的另一番面目!天哪!让我告诉你一桩事,黑—子—”他把目光又转向了黑子,好像我这人不曾存在似的。“无论你近来从事于何项事业—我可不知道你退伍了没有—无论你有何种信仰—我也不知道你的信仰—从沈默那儿,总有点什么可以给你指示的。可惜他不在此地久住。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去他那儿,去他那儿!”
“你哇啦啦喊什么啦?”黑子恼了。
一直站着没动仍旧装着刚才那副笔挺庄严样子的冯尚佳,会意地垂下眼皮,皱一皱眉头。黑子犹豫不决地望着我,那神态仿佛在作出决定:去,还是不去。刘浏上来揽上他的臂,连推带拉,根本不问问我们是否愿意。这时,冯尚佳问起我是做什么的,接着便发挥他自己的意见,这些意见和刚才发问的工作性质倒很少关连,而是对其它各色各样的一般问题发的—我手里的烟现在已烧完了,这是说,那纸卷的部分已烧掉只剩一厘米长的淡黄色海绵烟蒂,嘴唇含过的地方仍然呈白色或灰色,但渐渐变为黄色,接着是变为褐色,然后变成黑色的有缺刻的雉堞形图案。黑子说:“嗯?你说什么?”冯尚佳突然热情起来了,他说到最近的几位文艺界权威的名字—连同他们的生死年月—刚出版的小册子的标题,以及许多名字;他鄙视一切古的,旧的,只有现代文化的精华,才值得评骘,他提起,虽则有点牛头不对马嘴,沸洛姆关于《逃避自由》的书,或者《东方宗教与哲学》一书中提到的《梨俱吠陀》第三章六节赞美黎明之神乌莎一诗。他好象是带着一种真心的喜悦和愉快,咏诵起那段诗文:
啊,乌莎!您善于赐福,富于慷慨之心与睿智聪明,请接受您的崇拜者之颂歌—女神啊,您适时来临,永恒而年轻,一切善美之物都伴随您一起降临。哦!黎明,永恒的女神,您驾着金色的车舆,华彩辉映;您唤醒飞鸟甜美的本性。啊!金色的女神,请让您那玉勒雕鞍、光辉焕发的神骏载着您奔向我们。神圣的女神已为萦绕于空中的乐曲所唤醒,她的光辉已洒向富饶的下界凡尘—辉煌的黎明徐徐降临—阿着尼,请前去迎接她吧,并代我们祈以渴望的富绕丰美—
我真佩服这小子的记忆力。紧接着冯尚佳又谈到成吉思汗在中国历史上的地位;又谈到上古史,讲到孔子,又不惮其烦地反复谈论到《易经》,说此书是孔子所作,又谈到中国的政治与文学之间的关系,称文学不过是政治战车上的展览品,又谈到西方*主义。刘浏紧跟着低声问:“西方*主义是不是马列主义?”并问起我什么是“俄狄普斯情结?”
“弑父娶母,就是俄狄普斯情结。”我告诉他。他在许多谈话中间无意中对鲁迅也下了一句批评,说他是一个旧式的作家,他许多作品都缺乏那种艺术魅力,简直是政府社论;尽管他写了那么些作品,只有一篇才值得一读,那就是《女娲》—
我望着这位新朋友美丽的头发,明湛的眼睛和雪白的牙齿,心想:究竟那一行是他的专门呢?
“好啦,”刘浏高声嚷了起来,“我们这就去沈默那里。”
四十分钟后,在白天鹅宾馆,我们找到了沈默下榻的客房。
“这位是黑—子—,年青有为的诗人,刚从前线下来,我的老战友。我来推荐给你,”刘浏喊着说,引黑子见一个身材矮短、头发稀疏、肚皮异常地凸起,大概五十岁左右的男子。这人脱下了西装外套,穿一件浅灰色羊毛衫,黑色的西裤,皮鞋擦得锃亮,站立在光线充足家具讲究的房间中央;这是一间会客厅。里面搁着双人沙发床和墙壁装有空调机的房子才是寝室。
“这一位,是丁仆,这位—”刘浏回头向黑子说,“便是他,我多次跟你谈到过的,我最敬慕的老作家—沈默。”我好奇地望着沈默,他前额广阔、眼睛却异常的小,好象只一条缝似的,厚嘴唇,一条软绵绵的鼻子和松驰的颊肉正如放在水里泡过似的,眼光打斜只往地上瞧。
沈默敷衍地笑了笑说:“呒……啊……很好……我非常高兴……认识你们……”伸手捻一捻刮得溜光的下巴,又转过身,一手搭在背上,勾腰把屁股朝着黑子,以舒缓而怪样的摇摆步子在地毯上踱了几步。最让我感到惊异的是:在黑猫咖啡馆里上次遇见的那位头发梳理得光洁的贵妇人居然也来了。她今天穿的是一件浅黄色丝质长袍,领口低得可以看出*的脖子,圆滑、光洁的两肩的皮肤和深凹的*。她满脸挂着笑意,仰坐在松软的沙发里;另外还有一些陌生的人也坐在沙发上或者某个角里。
“喂,蔓菱,”沈默转身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