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描绘成一个护花使者的形象,当然,护花必然要杀虫,在杀虫的时候我不免会闯祸,把人家打伤啦,打哭啦。我编完这套故事,心里叹了口气,我要真的是个护花使者就好了。我并不是真的要骗她,总不能说自己是个流氓吧?
于小齐似听非听,说:“那你肯定很受女生欢迎吧?”
“还好吧,”我装出很谦虚的样子,“长得不够帅,学习成绩一般,女生还是喜欢那些学生干部。”后面这句是实话。
“技校里的学生干部。”于小齐“嘁”了一声。
“你不懂,我们学校包分配的,学生干部可以去效益好的单位,农药厂啊,糖精厂啊。像我们这种学习成绩差的,又不是什么干部,将来只好去饲料厂。”
她笑了起来:“饲料厂啊,太滑稽了。”
其实饲料厂挺好的,没什么污染,不像农药厂,到处都是有毒气体。我爸爸就是农药厂的,被毒气熏得内分泌失调,好像一个月经男,脾气有点阴晴不定。我才不要去农药厂,家里有一个月经男就够了。
我问于小齐:“你画过裸体素描吗?”
“什么?”
“裸体素描啊。”
“噢,你说的是人体素描吧?”
“人体素描!”我纠正道。
“我们是美工技校,一般来说只要掌握基本的素描技巧就可以了,画过肖像画和人物画,你说的那种素描没学过,高等美术院校才会学这个。”
“我还以为美术学校都会画人体素描呢。”
“不画的,”于小齐说,“顶多自己找画册临摹一下。”
“那你们毕业以后去哪里工作?”
“印染厂,刺绣厂,工艺品厂。也有一些人去广告公司,专门画广告牌。我有很多同学都打算去深圳,那里工资高,不过很累的。”于小齐说,“广告装潢和卡通,是将来很赚钱的行业。”
“我还以为你们会卖画呢,外国的画家都卖画的,梵高的画就很值钱吧?”
“我们不卖画的。再说梵高活着的时候也没卖出几幅画,死了以后才值钱的。”于小齐打了个呵欠,说,“热死了,别在这里站着了。”
我看出来了,她觉得我什么都不懂,没啥好聊的。我深为自己的言语贫乏而惭愧。我一直想使自己成为一个伶牙俐嘴的人,或者很有文化,很有见地,可惜都做不到。我只有在骂人的时候才会聪明起来,见了鬼了。
◇。◇欢◇迎访◇问◇
第23节:人生若只如初见(8)
于小齐说:“我要回家了,你别送了,我自己坐公共汽车。”我心里有点沮丧,捏着自行车龙头不说话。她大概也觉得我很古怪,就撂下我独自往街对面走。
那天,是几个烹饪技校的学生帮了我。于小齐过马路时,正好这几个人走过,对着她喊:“平胸!”她一下子愣住了,背对着我,就这么站在街心一动不动。普通的女孩遇到这种羞辱,一定是低头快步消失掉,好像踩了堆狗屎,但她偏不,她站在马路当中,回头朝我看,脸涨得通红。
烹饪技校的学生我很熟,经常和他们打架。我们化工技校是出了名的能打,对付烹饪技校不在话下,须知,化工技校将来是做工人的,烹饪技校将来做厨子,你见过工人怕厨子的吗?那帮家伙个个都是粉白肉圆的,肚子上全是肥肉,腹肌要是不行,打架肯定没套路。不过,论起抄家伙,烹饪技校是比较可怕的,每个技校的常备武器都跟他们未来的职业有着必然的关系,好比轻工技校习惯用榔头,化工技校习惯用铁管,美工技校习惯用美工刀。烹饪技校的学生都把菜刀揣在书包里,这菜刀就是他们的课本。真要是把他们打急了,菜刀抡出来,可不是闹着玩的。
三个烹饪技校的男生此时就站在马路对面的浓荫下,对着于小齐狂笑。这种笑声也曾经从我嘴里发出过,我终于意识到自己有多么不是东西了。既然我把自己描绘为护花使者,这种时候就不能怂了。我穿过马路,晃着肩膀走到那三个人面前。我瞄了他们一眼,发现他们都没带书包,这就好办了,这帮厨子的菜刀都是装在书包里的。
“烹饪技校的,”我对他们说:“还认得我吗?”
“你是化工技校的。”
我夸他们记性好,我在化工技校混了两年,没干过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情,打架也总是缩在后面,居然还有人认得我,这种感觉非常之棒。其中一个又说:“我知道,你是跟着大飞混的。”
“放屁。”我勃然大怒,我怎么可能是大飞那个王八蛋的手下?再一想,大飞是我们学校出了名的小流氓,曾经带着十来个人踩过烹饪技校的场子,此时我再不狐假虎威,那就真的是个傻子了。我说:“我就是大飞的哥们,那个女的是大飞的师妹。”
烹饪技校的对我冷笑,说:“大飞算老几?给舞厅看场子的,专门跟老女人滚在一起。告诉你,那个舞厅是我们老大开的,大飞来了得乖乖地喊我师叔。”我听了这话,还没来得及发作,旁边两个人就过来架住我的胳膊,中间那个照着我左眼上揍了一拳。我只听到有人喊了一声,也不知道是揍我的人在喊,还是于小齐在喊,反正我他妈的肯定没喊。我被打闷了,左眼完全看不见东西,右眼看到的都是二维图像。旁边两个人撒开手,我直挺挺地倒在人行道上,心想,今天真他妈的倒霉,送上门被人打,这不是傻逼吗?
其实我应该感谢那几个揍我的人。在有限的人生经验中,我发现,女孩子喜欢的并不是那种打手型的男性,这种人太剽悍了,缺乏安全感。女孩子喜欢的往往是那种勇气可嘉,最后却被人暴打的,所谓护花使者是也。因为他们身上有悲剧的气质,在他们保护女性的同时,也获得了她们的爱怜。当然,被人暴打很悲惨,太悲剧了,作为主人公我无法接受这种结局。
我倚着一棵树桩,半躺在人行道上,于小齐蹲在地上看着我,打我的人早已扬长而去。后来有一辆洒水车开过,她跳起来躲到一边去了,我被喷了一脸的水,稍微清醒了一点。有几个过路的冲着我哈哈大笑,说:“中暑啦?”我看着于小齐,眼神很哀怨。
于小齐问:“你怎么样?”我说:“你也太够意思了吧,我被人打了也就算了,洒水车开过来你也不拦一下,你看把我喷的!”于小齐抱歉地说:“我朝洒水车挥手,它不停,我就只好躲开了。”
“不仗义。”
“随便你怎么说吧,你眼睛充血了。”
“我现在什么样子?”
她从书包里拿出个很小的化妆盒,打开,里面有一面小镜子。我照了照,发现自己的左眼被打成了丹凤眼,眼白是血红色的,好像一个吸血鬼,那地方正在肿起来。我被自己这副熊样吓了一跳。于小齐说:“看来你的确不会打架。你这样子还跟学校的流氓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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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节:人生若只如初见(9)
我叹了口气,我只想快点回家。于小齐把我扶起来,问我:“你还能骑车吗?”我说还行,但是我不能送你回家了。她抱歉地说,她本来应该把我送回家的,但是她妈妈规定,下午四点之前必须回去,所以她只能先走了。我说没问题,走吧,我自己回家。她把我扶到自行车前面,然后她沿着人行道往前走,太阳偏西,斜照在她身上,拉出一道影子,混同于细碎的树荫。在二十米开外,她忽然回过头,说:“我后天下午还要去白凤新村。”我偏过头,用右眼看着她,以仅有的那点力气向她挥了挥手。
她走了以后,我独自坐在人行道上,左眼胀痛,不停地流眼泪。一直等到湿衣服被吹干了,我才离开那里。心里固然酸楚,但也有一点欣慰,我有生以来第一次为了保护女孩儿挨打,这一拳头具有里程碑式的意义。
我再次见到于小齐是在老丁家里,老丁不在,就于小齐一个人。说起那天的事情,她哈哈大笑说:“路小路,我问过我爸爸了,原来你在学校里也是小混混。”我心想,老丁这个混蛋,竟然把我给出卖了,亏得老子还给你扛煤气罐。我指着自己的左眼,说:“我这眼睛,好歹是为了你被打青的吧?”这时我的眼睛已经肿得不像样子,沿着眼眶一圈是乌青色的。于小齐凑近了看我的眼睛,说:“今天全都发出来啦,太好玩了,真想给你画张速写。”她身上有一股花露水的味道,很好闻。
她很夸张地说,我被打肿的眼睛很可爱,好像初生的婴儿。初生的婴儿都是这种样子吗?我不知道,我从来没见过初生的婴儿,如果真像我这样,那他们肯定很丑。我在镜子里照见自己的脸,好吧,我的左脸是婴儿,右脸仍然是个小混混。如果想彻底变成婴儿,那就应该把右眼也揍肿了,这样她就会觉得我更可爱,但我不想这样,因为揍出来的可爱是很没意思的。
我说:“都打成这样了,你还说什么风凉话。”
“好好,不说风凉话,其实真的很可爱。”于小齐笑着说,忽然又正色问我:“你当时为什么不还手?”
我说:“不能还手,三个打一个,好汉不吃眼前亏。”
“哼,你这还不是‘眼前亏’?换了我,就是咬他们一口也值,总不能白白地挨一拳。”
我问她:“你见过人家打架吗?”
于小齐说:“当然见过,我们学校经常跟马台中学打,比你这种伤势严重一百倍的,我都见过。”
“好玩吗?”
她白了我一眼。
说起她的学校,她告诉我,该校在马台镇上,是戴城工艺美术技校的分校,专门招收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