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年第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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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年第3期- 第5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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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在餐馆,隔着烛光与杰明面对面,他们刚刚喝了葡萄酒,无论是客观视角还是主观感受,与杰明约会的她和匆匆忙忙在不同学校赶课堂的她当然判若两人,她绝不肯辜负餐馆的美酒和烛光,头发脸容衣服,没有一样不仔细修饰,重要的是,她身心的投入,盛装也好化妆也好,都无法和热情凝聚所散发的能量相比,她知道在餐馆的烛光里,喝过葡萄酒后的她的笑容是最魅惑的,这时候她的嘴唇又红又湿,无比艳丽,就像人们说的“鲜艳欲滴”,像杯中酒像血管中发烫的血。他情不自禁去抓住她的手,但是,她想让他也让自己冷静,便描绘起她在日常中的形象,但她很快就说不下去了,连她自己都发现她的话题和眼前的情景太不和谐,她渐渐地放弃了一种努力,一种用现实抵挡浪漫的努力。 
  不管怎么样,第一次邂逅就让他们难忘,让他们深深难忘的从马勒音乐延伸出来的气氛,最末乐章的天国景象,儿童般天真的旋律令蓝妮突然涌起强烈的思乡情绪,而杰明本来就是马勒迷,幕间休息,他们自然而然就有了谈话,不过他的汉语很差,说到音乐词汇只能用英语表达,好在交谈是在她熟悉的范围,他们话语投机,至少他的感触特别强烈,那个夜晚他们各自回家后,他立刻给她发了email,他说他要告诉她,他们的谈话深深触动了他。 
  触动?她收到邮件时便去回想他们有过的话题,谈话似乎是从音乐开始,对于她来说,不是有新意的谈话,她的前夫是乐团双簧管手,谈论音乐就像人们谈论自己的职业,多的是倦怠和牢骚。她记得他们从马勒谈到乐队,他似乎对今天这位新晋华人指挥十分欣赏,她呢,对乐队更熟悉,能一言以蔽之指出他们的长处和弱点,说起他们就像谈论自己的工作伙伴,有一股熟稔和亲切,毕竟那是前夫的团队,里面有一半是上海人,离婚前的那些新年上海乐手们爱上她家聚餐。她对乐团的评价给杰明留下深刻印象,以至他以为她也是圈内人,她下意识地否定道,不是她,是丈夫,他曾经也是台上的演奏员,那个戴眼镜的双簧管手的位置。他慷诧的反应提醒了她,她纠正说,已经不是丈夫,是前夫,我们已经离婚八年,她微微一笑,立刻又有些尴尬,怎么会对一位刚认识的男士说这些? 
  但是灯暗了,下半场音乐开始,之后就有了音乐厅门口的道别,他们自然互相留了名片,是他先给她名片,于是她知道他在新加坡最主流的英语报纸做高级编审,便对他平添几分尊敬,于是当她给他名片时,出于某种微妙的心理,她补充说,她曾经是芭蕾演员,他惊喜的反应在她的意料中,她明白她过去的身份是她头上的光环,有部分异性很容易被这表面的光环打动,她的前夫在很多年里便是怀着几分崇拜在她周身搭建起虚幻的情景。于是她立刻又强调,她如今是业余艺术学校的教员。这时她的表情就惆怅起来,忧伤的潮水突如其来地涌过来,她就是在那—刻突然变得郁郁寡欢。 
  后来,在他们的交往越来越深入之后,他告诉她,第一次相遇,给他最深触动的就是那一刻,她站在音乐厅的台阶上,她告诉他她不再跳舞,她只是教舞的老师,她所教的舞也不是真正的舞蹈,真正的舞蹈需要心里充满激情,是激情的音乐。他告诉她,不仅仅是这些话语,是伴随这些话语的表情,那表情让他明白她所有的失落,他后来告诉她,正是这种关于失落的感受,让他与她产生深刻的共鸣,他给她的电子邮件写道,我很珍惜我们的相遇,我从来有过迫切地想要接近什么人的感觉,比如你,我相信只有我能深刻感应你的失落,这令我们之间产生心心相印的快感。 
  但当时,她被自己突如其来的低落的情绪罩住的时候,她的手机响了,她向他匆匆道声再见使去接电话。就好像在应和之前的场景,来电话的竟是杨志。他问,你是否有了男朋友,慧翎(他扫前的妻子)打电话来,说刚才在台上看见你和他,你们很醒目,他穿西装你穿长裙,是新加坡最隆重的观众。杨志的语气酸溜溜的,我能想象今天晚上的你,漂亮,高贵,就像许多年前的你……他有些叹息。 
  但是她的情绪却一落千丈地往下掉,她仍然站在音乐厅的台阶上,散场而去的听众从蜂拥到稀落,很快就空寂无人,剧场外的空寂是很撩拨人的心绪的,她早就经历过盛宴和宴席散后的清冷,没有比舞台上的演员更多经历人生的两极,那些高潮和低谷间的迅速转换。然而这晚,让她低落的是和陌生男士的一番谈话,他们彼此在谈话时的无法言说的感应,她很久没有被凝视和关注的感觉,而在这同一时刻她还感受着所有的失落,她无法抵御朝她涌来的忧伤的潮水。 
  站在空寂的台阶听着杨志,她的前夫,一度也是她的人生支柱的叹息,她的心绪却在另一个空间。我今天心情很复杂,如果说我在为你高兴,那是假话。杨志说道,但是,女儿长大了,你也应该有自己的生活了,刚才打电话回去,西西里好像有许多客人,她都没有心情跟我说话,今天是她的生日,我……今天才想起王来……杨志在那头絮絮叨叨,蓝妮很沉默,关于他的误解她既不解释也不否认,这一刻的杨志已经离她很遥远,他终于真正地走出她的生活,虽然那些往事还历历在目。 
  回到家,西西里的派对已经结束,她跟着表姐去她家过夜,这是预先说好的,客厅一片狼藉,蓝妮暂时不打算理会,她退回厨房,给自己泡了一壶茶,然后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她走进自己的卧室,打开电脑,如同她所预感的,信箱里已经留着他的英文邮件,这个中文名叫陈杰明,英文名叫本杰明,目前尚陌生的华族男士。邮件表明,音乐厅的谈话在继续,他说,他想起有部关于马勒的电影,一个叫拉塞尔的导演,他专门导音乐片,那部片子有些沉闷,但风格强烈,就像马勒的音乐,他要想办法买到这部片子寄给她,在信的最后,他用大写字体写了一句话:今晚和你的谈话深深触动了我。 
  然而对于她,这句大写的话语比先前的谈话更打动地,她似乎立刻预知他们之间将会发生些什么,她几乎是慌张地关了电脑,就仿佛要切断某种危险的联系。她回到厨房,但是她已经无法平静地为自己斟茶,她又回到卧室,她在电脑台旁站了片刻,下意识地推了一把电脑台,她感觉到它的轻盈,她低下头去查看,发现电脑台下面的四个支点是四个小轮子,于是她去换下裙子穿上练功服,那也是她每天上班穿的衣服,然后她拔去电脑插头,将电脑台朝卧室外推去,她非常轻易地就把电脑连同电脑台一起推出卧室推进客厅,这一系列的动作几乎是下意识的,却非常有条理地继续着。 
  把电脑在客厅安顿好,她回到卧室,开始收拾杂物。她先把梳妆台床头柜上的照片架收起来,她这才发现她卧室的照像架不下二十个,它们拥挤在梳妆台和两只床头柜上,都是女儿的照片,然而离婚前,大半镜框里镶嵌着她的照片,是她跳芭蕾的各种姿势,都是杨志为她摄的,它们曾经表明在他们两人的相处中,她是主角,杨志是她的陪衬。从十六岁相识、二十岁相爱、二十五岁结婚、三十六岁离婚,至少在二十年的关系中,她处在领衔地位。很多年里,杨志一直相信她会从群舞中脱颖而出,她将是个芭蕾明星。那时候正值“文革”时期,芭蕾明星是全国人民的偶像,芭蕾舞台上孤零零的两枝独秀,两台革命芭蕾舞剧翻来覆去演了十年,是迄今为止观众人次最多的芭蕾舞,几乎人人都会哼唱这两种笆蕾的舞曲,会用专业术语评价舞剧中的演员。蓝妮曾是群舞中年龄最小但最有潜力的演员,眼看她将取代其中年龄稍大的女领舞,成为新一轮明星偶像,就在这时,“文革”结束了。之后,革命舞剧偃旗息鼓,古典芭蕾又回到舞台,可是蓝妮病倒了。蓝妮竟没有机会从她最痴迷的古典笆蕾中旋转出来,更年轻的独舞演员出现了,蓝妮的明星梦从此破灭。 
  然而她的光彩并未在杨志眼中消失,在被杨志追求了整整十年后,她才答应他的求婚,这个天蝎座的男子是有些痴心的,他在蓝妮周围搭建着虚幻的世界,他需要顶礼膜拜的女王,他不知道他的忍让纵容在强化蓝妮星座中的弱点,她是女狮子,似乎生来就该坐在女王的宝座,即便明星梦破灭,她至少能在杨志面前当女王,她习惯了在他面前屈尊俯就,她被爱自爱,给这种关系宠坏了,所以当杨志撒手时,她的世界几乎崩溃。 
  可是她却不能崩溃。有孩子的女人不完全属于自己,事实上,直到离婚她才把注意力从自己身上收回。首先,她得带大五岁的半聋女儿,各种家务和生存现实立刻填满她空虚的光阴,每天光是接送女儿和自己的工作时间就产生了冲突,所以杨志离去不仅是精神打击,也许更多的是给她的生活陡然增添了数不清的麻烦,而她必须独自对付这些麻烦。犹如单足旋转,那是古典芭蕾最振奋也最具难度的动作,它甚至决定了一个演员是否有独舞或领舞的潜质。眼前的情景是,她必须挺立单足旋转下去,直到新的一幕开始,如果她不想让这台戏玩完。 
  正是女儿的残疾令她要扮演一个乐观的母亲,母性的本能给了她智慧,她的被爱和自爱的角色耍让西西里替代,她知道这对一个残疾女孩子的重要,现在家里的主角是西西里。杨志的照相机留在抽屉里,她成了女儿的摄影师,不仅拍照,还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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