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恒不知哪一耳朵听见“鹤紫珊”这个名子,顿觉清爽,认为这名字雅而慰俗,卓而能群,独特别致,但并不知道这名子是谁的。如今被郭宇一闹,他想到中午那个女孩,举目寻找,找到后拉着郭宇指认:“是不是那个女生。”
郭宇一拍他道:“对嘛,承认就好。说吧,什么时候把人家骗到手的?”
“什么骗到手啊,我这刚对上号儿。”
“得了吧,中午你在门口搂着她……”。
童恒点指其双目:“你哪只眼睛看见我搂着她?”
郭宇把两个指头冲向自己的脸,做挖眼状:“我两只眼睛都看见了。”
“哼,可我的两只手哪只也不会承认碰过她。”
“不是手不肯承认,是嘴不肯承认,要是嘴也有两张你指定赖不掉的。大家都是哥们儿,再说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嘛,你有啥磨不开的呢?”
“根本就没那么八宗事儿!哪,东西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呀,不用我说大家也知道了。”
童恒四下一瞅,见同学们都在说话,或是高声或是窃语,时不时地还偷眼往这边看看,那神情怎么瞧怎么像是在议论自己。童恒暗道:精神作用。回过头来威胁道:“我不管那么多,只要你别乱捅鼓,否则……哼。”一边说着去捏手指,制造效果,可惜那十个不争气的一个也不响。
之后,童恒与鹤紫珊也的确不怎么太近,只是见面点个头,似乎都没有深交的意思。
童恒对异性一向是敬而远之,从小学到初中,从不注意女生,即便是同桌也都不记得了。到了高中以后,这种特征依旧靠着惯性延续下去。但毕竟随着年龄的增长情窦初开,不过没有那惯性的作用大,所以他想要接近,却又感到不妥,尴尴尬尬不知如何处理才能得体,只好按照习惯保持距离。其实这小子在早年对异性是充满好奇的。上学前班的时候他就曾爬到间壁墙上去看女生上厕所,被发现后,女孩子们尖叫着跑去告老师。当老师的慌忙赶到,气急败坏地揪着他的耳朵大骂小流氓,他却兴冲冲地问:“老师,为什么她们不站着撒尿啊?”当年,一部《十万个为什么》给多少孩子带去快乐,为多少父母师长解除烦恼,这小子却总是问这种“百万个为什么”里也找不着的问题。家长会上,他的情况被告知其父母,带班老师总结道:“这小子,蔫坏。”夫妇俩听了很难为情。童老爷子知道后却喜出望外,认为孙子不同凡响,指责教师家庭妇女、学校误人子弟,随后十分认真地给孙子讲解生殖的秘密,说:“男为阳,女为阴,阴阳交合以承后世。”并进一步解释:“所谓交合是指天时、地气、男精、女卵合而为一。”还把理论进行到底,说:“在古代,性的焦点是怎样能够使孩子在形成和出生时达到最佳状态,以及促使交合的双方在整个过程中调节自己的生命力;现在性的焦点是怎么能达到高潮,带来最大的感官刺激,这可能就是古今性观念的不同之处。”
老爷子的做法把夫妇俩吓得够呛,怕这孩子听了之后要去亲身实践,暗地里紧盯着他与异性来往的蛛丝马迹,却不了解这孩子自尊心奇强,内心认定自己作为华夏神族的部众,有伟大的祖先和高贵的血统,在人前绝不能失体统、废礼仪,一定要表现得有教养,在异性问题上格外敏感,所以更加慎重——在人后就自便了,这叫隐私。这小子素描功底深厚,据说达芬奇画鸡蛋画了三年,他画裸女,画足了小学生涯,整整六年,经历了从二维简笔画到三维立体画、打底色、上调子的发展过程。裸女比鸡蛋可难画多了。他何时知道女性的先天形象,现已无从考证了,但他的模特都是从日、韩漫画上找来的,这一点非常肯定。小学将毕业时,他终于从欲望的魔掌中挣脱出来,决心痛改前非,重塑身心,将多年画作成批销毁。不幸漏掉一个图画本在书包里,被同学发现,晚节不保。当时,女生们盯着他的脸一边笑一边交头接耳,男生则起哄大叫:“色狼!色狼!”童恒指着叫得最欢的一个骂道:“你小子有本事,你爹妈如何生的你?”这男孩子虽然受到自身器官的启发,但到底不比童恒有那样的爷爷,吃了大亏,说:“我妈说我是从被单里生出来的。”说完一扬脖儿,理直气壮,那样子好像不用爹妈干出那种事自己就生下来了,所以觉得很体面。不料,众男生放下童恒回过头来起他的哄,还送他一个外号叫“臭虫”。小朋友们如同得了块宝,挂在嘴上不知有多舒服,见了面叫,背后叫,当着家长的面儿也叫——臭虫。男孩子急了:再叫,再叫就给你们告老师!无奈,老师只能大面上说一说,撑死了开个班会,堵不住孩子们的嘴。男孩子不堪屈辱,还差两个来月就上初中了,却一定要转学,他的父母也是无奈,只好如此了。
有时,小孩子很残忍的。
总之,童恒对异性的原则是:男女受授不清。事实亦证明这个说法是对的:两人不过是在门口碰见,鹤紫珊只说了四个字,童恒更是一个字也没说,这也能被人误会。也是从这天开始,两人也算认识了,各自都有个印象了,但无所谓交往,老天也没给这样的机会,他们各自保持着从那天见面以来不超过四个字的对话记录,直到一周后,两人在校园内的师生服务部邂逅。
可靠消息说,这师生服务部是由某某主任的亲戚承包的,也像那主任一样很有原则,应有尽有,只是不卖烟、酒、小漫画、避孕套,在大学里,我们将会随着主人公发现,这些东西在校内超市、用品店、乃至宿舍楼里的小柜台上都有销售——这是后话。
童恒是来买杂志的,当时正值低年级晚放学、高年级用晚餐的时间,服务部人不多,但因地方狭小,还是显得很拥挤。童恒占领柜台一角后,问:“这期《科幻世界》到了吗?”
柜台内的人应声去拿货,紫珊从旁出现,招呼一声:“嗨”。童恒还是一欠身,随手接过台内递过来的杂志,眼睛离开紫珊转而去欣赏杂志的封面,一边从上衣内兜里摸出纸币递过去。紫珊打量着封面上怪异的图画,说:“你喜欢这种类型的刊物?”
童恒的眼睛还在封面上,像是在寻找画面的细节:“可以这么说,我深信有其他形式的智慧存在。”
“为什么?”
童恒收起杂志,面向她,竖起一根手指:“有个伟大的哲人曾经说过:如果人类确实是宇宙中唯一的智慧生命,那么,这个宇宙便是一位真正的幽默大师。”
“这话挺有意思,说这话的人叫什么名子?”
这小子一本正经道:“童恒。”说完便推门向外走,身子大半都出去了,却回头朝紫珊调皮的眨了一下眼睛。
这可算是两人在高三下半学期第一次月考以前最长的一段对话了,却传出绯闻,不同版本,越说越玄。童恒起先根本就不知道,过后有人责怪他朝三暮四、喜新厌旧,女朋友换了一个又一个,吃着碗里的想着锅里的……。童恒不想让这些东西破坏大家正常交往,想让人们知道两个人之间没什么,于是跟兄弟讨主意。郭宇为他分析,告诉他不能跟别人太不一样,否则人家肯定觉得你怪怪的,要么怀疑你漫天过海,要么怀疑你生理有问题。说:“男人嘛,敞亮点,明天你就跟鹤紫珊拉着手一块儿走,保证不会再有人说你什么。”气得他大骂:“放屁!那就成真的了,还用得着人说吗!”
传归传,只是在学生之间传,当班主任的并不知道。这次月考偏难,童恒的总分比上一次考试还下跌了十几分,但别人跌得更狠,于是他进了前十名。家长会上——高三了,紧张得不得了,学校恨不得发一回卷子就把学生的爹妈拉来开个会——赵玉兰当众夸童恒进步了,说:这孩子确实比以前努力了,不然不会考到这个分数。儿子受夸奖,当爹的脸上自然有光。回家后便把儿子叫过来谈心,以求其能再接再厉,蒸蒸日上。
童父这个人有个响亮的名子——童永辉。他生在“大鸣大放”的新中国,童老爷子正准备放开手脚施展抱负,便为他取了此名。不幸次年反右,老爷子被打倒,老太太盼着丈夫早日平冤,为孩子取了乳名叫“圆清”,斜音就是“冤清”。不料,这孩子上小学时听组织的话主动与老子划清界线,童老爷子十分伤心,恨自己家教不严,竟然教出这么个不争气的东西,把他的乳名改为“慧性”,把“圆清”送给自己的孙子童恒。许是因为有童永辉这个家教失败的例子,在童恒百天儿时,老太太抱着他找人求了一卦,解卦的人只说“法众九天随王驾,灵族六道护金身”。老太太认定这孩子将来必是大人物,于是整天“大圆大圆”的叫。待童恒长到懂事之后,发现什么“慧性”啊、“圆清”啊,听起来都像尼姑的道号,他更喜欢长辈叫自己“恒儿”不要叫什么“大阮”,还琵琶呢!这小子丢了“圆清”不要,自己取一个号,为“眸先生”,所谓“放眼天下者,知世道;守观心门者,知修身。”所以说眼睛最重要了。政府只允许童永辉有这么一个儿子,在童恒刚上小学的时候,永辉对他的期望无限膨胀。谁知,这小子从一年级开始就前不前后不后的晃当,好似钢丝上玩杂耍,他倒快活,把别人弄得心惊肉跳。童永辉骂他:“知世道、知修身,就是不知学习!”
这次月考,童恒也没感觉自己比以前多用什么功,看到成绩单大为意外,一时高兴,嘴没把门儿的了,大胆跟爹妈说出心里话:这些日子有点乱,也不知为什么乱,就是觉着不清不楚的,前途一片黑暗。听儿子这么说,当父母的十分着急。永辉有主意,给儿子一张纸,要他按顺序分别把“我想做的事”、“我能做的事”和“我必须做的事”列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