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辉有主意，给儿子一张纸，要他按顺序分别把“我想做的事”、“我能做的事”和“我必须做的事”列出来，这样就会清晰了。这个办法是他从教人求职的书里面看来的。当爹的在儿子还未上大学的时候已经开始为他研究求职问题了，这似乎是一种远见。
童恒拿过纸，想来想去发现并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第一个先空着；因为不知道想做什么，也就不知道现在能做什么，第二个也空着。于是，他在第三个题目下写道：必须填补以上两个空白。写完交给老爸。
永辉原以为儿子定会在第一张纸上写个什么怪目标，然后在第二张纸上把该目标否定掉，在第三张纸上表决心、考大学之类。结果从儿子手里拿过答卷一看完全不是一码事，批头道：“你这什么玩意？”随之替儿子填上正确答案：“你现在想做你喜欢做的，但你还没有这个能力，所以你现在必须做的就是加倍努力，考上一所好的大学。明白了吧。”顿一顿，瞅瞅儿子的答案，笑不得哭不得：“你想问题怎么就跟别人不一样呢？”
童恒笑了：“您把我分析得挺明白嘛。在给我之前，您也填过这三个题目吗？”
永辉一愣，对呀，这一点怎么就没想到，光顾着为儿子着想，忘了身体力行，却说：“我不用作这个了，爸爸已经到了不惑之年，现在，不懂得把握命运的是你。”
童恒心中暗笑：孔圣人到了四十才敢说自己不惑，你这样的凡人也敢说四十不惑？
“要改变命运就得努力学习，知识改变命运啊。”永辉听不见儿子的心语，仍在滔滔不绝。
童恒不耐烦道：“现在流行的说法是：态度改变一切。”他的眼神缓缓移开，停留在某处，“有一件事可以肯定下来：我需要的是指引，不是束缚。”
当爹的许是觉得这话有所指，申冤道：“谁给你束缚了？这不都在你为服务吗？”
童恒笑笑：“我知道，有句话怎么说来着——用心良苦。”
“反正父母就是想让自己的孩子得好儿。”他还真的拍拍那张纸说：“爸爸现在已经开始考虑你将来大学毕业怎么求职的问题了，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啊。你这次成绩不错，还有三个月，一定不能松劲儿。你老师说，你这个成绩拿到A班去也能进前二十名的，只要你不松劲儿，考个本科是有希望的，最起码考个比较好的大专应该没问题，是不是？”那语气，那表情，似乎只要儿子在此时点头说“是”，这大学录取通知书就掉进自己的口袋里了。童恒很理解地点了头，说：“是”。永辉心理上得到安慰，说：“我们倒不想你能为家里怎么样，你得多为自己的将来想一想啊。”看看时间：“不早了，你还得学习，明天又得连轴转，你去吧，自己没事儿好好想想，听没？千万不能松劲儿，过了这阵子怎么都好说。”说完又觉不妥，补充道：“现在你要把精力都放在学习上，想也得适当，别想多了。”
童恒乐了：“想多少算多呀？”
老爸一急，嗓门拔高：“我就是想让你有远见，眼光放长远点儿，想想自己以后怎么办，所以你必须考上大学，考不上大学就谈不上以后了。”
这话令人毛骨悚然，好像一旦高考落榜便要实行希特勒的“不要废物政策”——拉出去枪毙。
谈话算是结束了，童恒要回房读书，刚走到书房门口，永辉追上一句：“爸妈先把你的琴收起来了啊。”
童恒闻听转回身来，望着客厅里那架古筝。这是五年前爷爷送他的生日礼物，正是从那时起童恒随祖父习琴，五年来不曾中断。如今，听老爸说要把琴收起来，便道：“收起来？那什么时候给我呀？”
“等你考上大学的。”
“不行！一天不练手生，两天不练耳生，三天不练就眼生了，三个月之后我还能弹了吗？”
“哎呀，再捡呗。”永辉已把琴从架上取下来，竟然还笨手笨脚地去拆弦柱，一边说：“中考那时候你就不听话，结果怎么样啊？现在可是高考哇，可不能马虎啊，以后你就知道了，父母这都是为你好哇。”
童恒也不争辩，转身回书房，由着爹妈去折腾。这种事情早不新鲜，三年前中考时这小子曾当着家教的面与爹妈大吵一架。夫妇俩本以为有外人在场，儿子不会反抗，不料这小子却闹得凶，最后还是那个家教解了围，说：“别收了，留着吧，劳逸结合嘛。”
童恒来在房内，随手带上门，独坐窗前。还能听到爹妈在客厅里封琴装箱的声音。他们时不时会碰到琴弦，弄出几声不协调的杂音。自从这琴搬到家，伴随着学校里的大考小考，爹妈不断提出把琴封存，等考上大学再拿出来。爷爷他老人家倒不说啥，都是咱坚持着不肯放弃。爹妈为了让咱就范，一套一套地讲什么“大道理”，咱早就听得厌了烦了累了。想来好笑，早年上幼儿园的时候还被送去学了两年小提琴，说是陶冶情操。但那个时候咱并不知道小提琴是怎么一回事，以及学来何用，都是园里的老师什么的逼着学，她们觉着拉得不好了还骂咱笨蛋，爹妈有时也会来一句：你看人家小朋友拉得多好。本来就不是自愿去学的，还要因为它经常挨骂，咱都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要被这种五根弦的东西如此折磨。
也许，一个人最大的痛苦莫过于被迫生活在另一个人的意志之下。也许不，至少目前为止我们还是吃喝不愁的，而且活得很体面，光这一点已经是多少人渴求不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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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亲丫头
倒记时在不断的递减，但日子却像沙漠一样漫无边际，让人难挨，如果不是已经知道高考的日期，还以为那一天永远不会到来。
常练点儿什么东西的人都知道，练得精时会感觉到那东西已经成了身体的一部分，比如打球的人在不持球时也会感觉到手上有球的份量。童恒习琴五载，空着两手亦觉弦在指下，一动手指耳朵就能听见音响。现在，琴被封了，多日不练，手上的感觉逐渐消失。童恒知道手生了，心上着急，趁中午休息，硬着头皮到市中心找乐器行蹭琴——其实也就是看见有来买琴的便上去帮着装弦，趁调琴的工夫弹几下。自然，调得慢些便可多弹几下，但这小子不愿故意放慢动作，因为这让他觉得自己像个讨小钱的乞丐。经营乐器的都是买卖人，不是文化人，以前店里没人会调琴，便是连蒙带哄卖出一件是一件，童恒这一来解决了问题，并且这小子口里留德，明知琴不好也不会揭穿店家的老底，更不会帮着砍价，所以这小子很受欢迎。不日混得熟了，可以在店里找个位置坐下来随心所欲地弹，店家也省了买低音炮的钱。如此一来下午回校时不免要迟到几次。江北高中统一在一点十五分上课，超过十二点五十九分算迟到，守在大门口的值周生学弟执法严明毫不留情，但这无所谓，童恒是什么人？身上带着功夫呢。把车子存在校外，自己翻墙进去，教师在上课之前都呆在办公室里，所以只要身子到了校园里，就可以大模大样地回班级。
童恒的调琴生涯持续了一个多月。随着天气越来越热，他对小城里有几个琴师都了如指掌，从此便不再去乐器行蹭琴，挨家拜访这些人物。五六年的功夫不是白下的，这小子震住了小城筝会。随后他又接触了武协的人，这小子习武两年多，且得童老爷子的指点。不久，他便在市文化圈里小有名气。小城的第一张琴是筝界名流徐老的琴，市中心的文化宫里都没机会放这张琴，只好放在徐老家里，连这张琴也被他弹过。徐老对他极为欣赏，认定这小子将来必定大有作为。除了爷爷，童恒再没听过有谁这样夸自己，这让他对未来无限憧憬，虽然高考迫近，虽然大考小考成绩不佳，但他轻松舒畅。这种快乐他是不能与家人分享的，因为要从蹭琴的事儿讲起，这是要挨骂的。况且光凭午休那点时间远不够办这些事儿，都是星期天借着去图书馆顺道遛掉的。
童恒觉得自己生活在两个世界，倘若其中一个不过是场梦，某日一觉醒来它会随着自己睁开眼睛而破灭，那该多好。
高考临近，为了便于毕业生选择高等学府，同时也为高考进行战前动员，学校做了一个“大学面面观”系列节目，其实就是找来一堆有关大学的资料，通过校园广播读给高三学生听。低年级同学也可以跟着受益。
一个人，小学、中学十二年，不就为了大学吗？如今，这一天终于盼着影儿了，如同分娩的女人，疼并兴奋着，期望自己能在最关键的那一刻过后，得到一个满意的结果。童恒忘不了混在市文化圈的感觉。十几年来，他仅有的憧憬就是下一次考试分数高一些，名次提前一些，所谓未来，那就是上大学，之后的事情要等上了大学才能去想。徐老的评价，使他感到自己有资格谈论未来了。对于他来说，小城文化圈那就是大学。面对广播里陌生的一切，他觉得自己也陌生起来。在夏季产生这种让人泛冷的感觉是件好事，能调节温度。不幸的是高三放学很晚，独寻夜路，甚是孤寂。童恒破天荒地等在校门口，等兄弟们一起走。这小子性急，没有等人的习惯，事实也说明问题，他一个人走，从放学到回家只要十分钟，跟兄弟们一块儿走要二十分钟。但是为了排除心中惆怅，他宁愿多花十分钟。这样过了几天，他发现那种彷徨的感觉不仅没有减轻反而更重了，剖析原因，兄弟们一路上有说有笑，十分热闹，然而到了家又是自己一个人，面对爹妈只有无言，现在跟他们说什么都会引到高考上去，而高考正是病根。
女孩子就是心细。紫珊发现他情况不对，给他出主意：“你这两天不对劲哪，是不是得了‘青春综合症’了？去找沈静吧，晚上她总是一个人走近路，跟谁都不顺道儿，你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