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小子与童恒都是原一班的,常说一句话叫:博览群书方知人生进退。《资治通鉴》、《黄帝内经》,上下五千年,左右四海志,中外科技、古今人文,每天手里捧着书,桌堂堆着书,包里背着书,只是都不是教课书,考试不考,惜哉惜哉。——那是高一的时候。原班任也不收他的书,只是找他谈,强调高考这一现实情况。不料这小子大谈教育弊端,口出狂言要博学济世,将来为教育打开新局面。童恒觉得此人不畏世俗,与自己臭味相投,曰:君子以同道为朋。故而两个人相交甚密。所有的豪情壮志似乎都只到高三分班,郭宇怕万一高考落榜成为麻烦,便寻个退路报了成人,童恒则根本就不知道还有其他的路可走,顺从家里要求,去挤这独木桥。然而心中积愤终归不吐不快,这前一天郭宇的人才走,第二天便见黑板上留诗一首:
恨
胸怀冲天志,
掌下抚经纶。
愚教不识才,
八股断英魂!
值日生都与这个东西产生共鸣,没人去擦,直留到七点四十赵玉兰到班级。学生们看见便议论:“这是谁写的呀?”“肯定是昨天走的那帮成教的不知道谁。”“不是吧,考成教儿就算断英魂,那什么也没考上的不是相当于死过好几回了?”
赵玉兰看见,第一句话则是:“这什么意思啊?同情孔乙己呀。”
有学生解释道:“此八股非彼八股也,乃是洋八股之意,文字浅近用意明白,如此一目了然,君因何不见?”
赵玉兰不待多说,一挥手,道:“擦下去!值日生怎么不擦黑板呢?一会儿还得上课呀。”
童恒觉得可惜,抄了下来,以便广传世人。
文B一下子走了二十多人,教室显得空旷许多,学校便把文A的后二十名砍掉,补充文B。走了一个兄弟,来了一堆兄弟,童恒甚感安慰。但是很快,问题出现了。
中午放学后,男生们都喜欢先去打篮球,玩够了再回班吃饭。经常是临到上课,屋子里又是饭香又是汗臭,女孩子们苦不堪言。
童恒在前排受够了粉笔灰,鼓动身后的女生向赵玉兰反应他个子太高,挡着后排看不见黑板,影响学习。结果还真给调了。换了坐,顿感海阔天空,其实也没什么变化,每天早上还是照例抄作业,只不过后排大多都不写,货源成了问题,但是这里山高皇帝远,相对安全,而且放风的帮手也多。后排的兄弟们极富阶级感情,要求童恒带饭,中午和他们一起进餐,以便增进阶级感情。童恒感到盛情难却,从了他们。不想他们每日先去打球,回来再吃饭。童恒对球类运动不感兴趣,便脱离群众一个人吃,然后骑上车子去街里闲逛。
女孩子们没有就着汗臭吃午饭的恶习,于是,当兄弟们奋战在球场上的时候,童恒和姐妹们在教室里享受午餐,多半与紫珊同桌。这一现象引起了赵玉兰的注意。
童恒对赵玉兰的印象最早大约可追溯到高一下半年。当时赵玉兰正在讲辩证法中关于“主要矛盾与次要矛盾”和“矛盾的两个方面”等问题,他却刚刚与奥林帕斯山上的宙斯道别,去往埃及拜访欧西里斯。
赵玉兰发挥到:矛盾不是说就是两方面对着干,是指两种状态的相互作用,比如说我给你们上课,这也是一对矛盾。
这话没错,童恒却也没听见,便无所谓对错,只是他附近的一个同学高声道:“老师,咱们上课也是矛盾啊?”
“对呀。”
“那咱别矛盾了。”
哄堂大笑。
这一笑,把童恒从底比斯战场上拉回来,他这才十分地清楚还有个思想政治课,课任是赵玉兰。童恒向来对政治和哲学不感冒,只喜欢寻找古老的东西,不论是传说还是史实。赵玉兰正好相反,她是又专又红的那种,是搞思想政治工作的理想人物。高三当班主任了,平时她基本上也只谈思想政治问题,同时对学生进行理论教育。她谈得最多的是亲身经历的文革,不幸碰上童恒这种对历史很有研究兴趣的人。在高三上学期,一次,赵玉兰鞭尸四人帮的时候出口道:“当初抓江青的时候我们还想不通呢,怎么毛主席刚去世就把他妇人抓起来了呢?后来这个广播、电视啊一宣传才知道,原来是那么回事儿。”。童恒当时并不在意,过后有人提起,他就讲:要到大城市去,小城市太闭塞,举国悼念周总理的抗议活动都不知道,抓江青还想不通,这都闭塞到什么份儿上了。本来是随便说的,不幸在于这话经他人之口传到赵玉兰的耳朵里,不免使人有种身后被人论短长的感觉,多少有些不自在。这个打小报告的家伙不知是谁,这个家伙长期潜伏在童恒身边。下半年鹤紫珊来到文B,她和童恒本来是坐在同一排的,两张桌子挨着,横向仅隔着一个男生。他们熟悉之后不久,童恒调到后排的打算便得到落实——所以说每件事情的原因都是多层次的。中午的时候童恒经常与紫珊同桌进餐,不久,紫珊便被赵玉兰请去办公室教育一通。之后,课间休息时童恒随口问那次老师叫她有什么事,紫珊说:“你是外星来的,这还用问?用屁股都能想出来。”
“哎哟,姑娘家说话这么粗鲁,当心将来嫁不出去。”
“世上还有你这种傻男人,我怕什么呀。”
此话刚一出口两人便发现赵玉兰已在身后。由此事态扩大,双方家长被招来学校,要求各自加强教育。这事儿在紫珊那边反应很大,看样子她是被骂了一顿,童恒亦未能安稳,当晚被爹妈拉住谈了一夜,差点就通宵儿,后半夜时二老见他实在熬不住了才让他睡觉。本来没那么严重,只怪他太不通人情,在老爸老妈苦口婆心的进行了一个小时的思想工作之后,这小子一副学者的德性,说:“我仔细地从你们嘴里吐出的词句里寻找有益的信息,但是到头来我发现你们浪费了我一个小时。”
夫妇俩一听,伤透了心,说:“不养儿不知父母恩哪,我们这都是为了你好哇。”
“你们为了我好而造成的问题,比这件事本身造成的问题要大得多。”
夫妇俩闻听立时增加火力。这一下子好,差点一宿没捞着睡觉。
次日上午紫珊没来,下午由其父母送到学校。上自习的时候还被赵玉兰领到教室外面谈话。晚放学时,她一个人推着车子走,童恒在后面小心跟着,见她始终不骑,赶几步追上去,说:“你没事吧。”
紫珊并不看他,只说:“我想退学。”
“什么?还差一个来月就高考了!”
“这并不重要,我现在退学还可以少挨一个月的折磨。”
童恒叹气道:“都是我的错。”
“不是你的错,”紫珊停住步子:“是我看明白了。”
“你不能退学。”
“为什么?”
“因为你已经走到这一步了,如果退学,你知道会有什么后果。”
“人生总该有一种坚持,我的坚持就在这里。”
看到她的情绪,童恒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只好微微点头,说:“席幕蓉的句子。”
紫珊见他懂这诗句的出处,道:“你读她的诗?”
“不,我只是刚巧知道这一句,不然我一定会用她另外的诗词来反驳这一句。”
紫珊叹了口气,说:“我也知道这么做太不合算,但这不是生活,我清楚我要的是什么,我有我的信念,我要去改变。”
“总有一天你能体会到,明白一件事与做一件事是有差别的。”
紫珊看着他笑了。童恒同样会心的微笑着。
矛盾确实不只是冲突,但矛盾的两个方面相互作用,一般是作用不出来一个祥解、善和的结果的,因为很多时候人们并不是出于爱,而是出于某种心理、某种观念,这样,爱就变成了伤害。只是那个“卧底”不知原为哪般,惹出这许多事来,弄得这以后两人总是草木皆兵,说话打招呼都免了,见面只有相视一笑。
经常听电影里有这样的台词:“我很清楚自己在干什么。”这话比较经典,非常值得作为台词上一次银幕的,很多时候我们都难以弄清楚自己到底在干什么。
我爱我自己
日子如往常一样,拥挤的坐位、遮天蔽日的习题。紫珊还在学校里并未退学,童恒则忙于复习,也许是因为在他与紫珊之间的事情上受到重创,一时风声太紧,大半个月来,这小子其它一概不顾,整个就是家长、老师眼里的好孩子。他唯一还有些像自己的地方就是晚自习期间以上厕所为借口跟赵玉兰请假,然后跑到教学楼的另一头,站在文A的窗外向教室里小心地张望一阵儿,看看沈静,在夜空的陪伴下怀念一会儿高一的幸福时光,给心灵一些慰藉。每当这时天已尽黑,他是隐在夜里向明处看,不用担心会被发现。不幸的是,窗根儿底下的草总要比别处茂盛一些,又正值春夏交替,毒蚊恶虫聚集其中,它们对这个一再入侵自己领地的不速之客很是气愤,群起而攻之。但每每此时,童恒都沉醉在自己的世界里,等回到教室才感觉脚踝、小腿不舒服。不出几天,两条腿上就有三十多个各式各样的包,这才想起来应该擦点东西以防叮咬。
之所以说这一点还像他自己,只是因为这件事情表明他还没有被高考弄得完全变成另外一个人,还有自己的情感和意志。除此之外,在任何时候也不能够看得出他还是原来那个童恒了:总是在闷头看书、背题、写卷子,走路时也总是神精质地嘴里念念词——那是在背英语。
不过童恒就是童恒,一有机会便要弄点“出格”的事儿来,这是秉性。
这天,上午最后一节课班主任赵玉兰一如继往的讲前一天的练习卷。临下课赵玉兰宣布:“中午回家吃饭的都早点儿到校啊,不准超过十二点半,咱们今天要看大片儿。”
一屋子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