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我见过的外婆走得最快的一次,身轻如燕,小脚如飞。到了卫生所,大夫给我看过后说:怎么会中毒了?我回忆说自己曾掐过西红柿叶儿的事。外婆马上说,那西红柿是刚刚打过农药的。大夫点头说:所幸来得及时,没什么大问题,打一针就好了。果然到了晚上,我就痊愈啦。
上学之后,我去外婆家少了。1986年我们全家“农转非”离开故乡搬到伏牛山大工厂里,外婆曾来小住。我忙于读高中,没有太多时间与外婆在一起。1991年夏我们一家又随工厂搬迁到信阳,离外婆家数百公里,更不便来往了,六七年间外婆只来过三二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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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婆最英明的决定,就是供小舅读书。在那个偏远贫困的农村,大字不识的外婆态度非常明确,一家人省吃俭用,从牙缝里扣钱,全力供小舅读书。印象中在我母亲的几个兄弟姐妹中,外婆最痛爱的就是小舅。小舅大学毕业后,分配到数千里外的新疆,这让外婆心中很不安,像所有普通老人一样,外婆希望小舅能生活在她身边。同样一心想让小舅回到内地的母亲,托人在工厂里给他介绍了一个对像,后来他们成了家,两地分居几年后小舅终于从新疆调回来,到信阳一家事业单位上班。然而,母亲可谓好心办了一件恶事儿,她费尽心血为小舅找到了媳妇,也为自己找了一个势不两立的“仇家”。由于一些家长里短的琐碎事,小妗曾到我家指着我的父母破口大骂,两家从此再无来往。
外婆从数百里外的南阳乡下来到信阳,居住在我家,她其实是很想看一看小舅的儿子、她的孙子。那时,小舅还远在新疆,因为小妗与我父母不说话,两家不来往,小妗就很反感住在我家的外婆看望自己的孙子,还对那个不谙世事的孩子说:你爷爷奶奶都死了。我不知道是何等深仇大恨,以至于小舅的媳妇要用这样恶毒的话来告诉那个尚不知事的孩子。而当时我的外婆虽已高龄,但身体尚好,为何要诅咒她死呢?我不晓得外婆是否听到这样的传言,不知她听到后,心中是何感受?
那时,我已大学毕业,在工厂上班。有时下班回家,正碰上幼儿园放学,外婆的小孙子在回家时经常要路过我家所在那幢楼。我家住二楼,外婆总是早早地站在后阳台上,打开窗户,满怀期待地向楼下看着,盼着小孙子走过来,再恋恋不舍地看着他蹦蹦跳跳地远去。有时母亲实在不忍外婆受这种情感煎熬,便下去唤那孩子上来。因为两家大人的不来往,那孩子对我家自然也不熟悉,所以就很少上来,即便强拉他,也很快就哭闹着要走。看着外婆充满慈爱与无奈的眼神,在旁边的我心痛不已。成人间的矛盾隔阂,为什么要让一个年近七旬的老人遭受如此精神折磨呢?
那时,我总见外婆一个人默默地站在后阳台上远,总见到她脸上的忧伤。偶尔我走近她,她才猛醒一般,给我一个熟悉慈善的笑脸,但这笑容在我离开后又转瞬即逝了。外婆后来离开信阳,也是满怀遗憾走的。如今,我每每想起这件事情,心中依然会隐隐作痛。我爱莫能助!在责怪自己没有花太多时间陪伴外婆的同时,也为那不懂事的成人们感到羞耻,不知道他们是否曾为此曾感到一丝丝良心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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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面见外婆,是在1998年元旦后,我利用一次出公差到南阳开会的机会,带着新婚的妻去安子营姜庄看望外婆。外婆比我想像的还要苍老,但头脑还灵活,说话思路清楚,一个劲儿夸我妻子漂亮聪明,拉着她的手看了又看不想放下。吃饭的时候,也要与我和妻挨着坐。私下里,外婆对我们说:我老了,吃面条喜欢吃软面条,可是他们喜欢吃硬面条,吃硬面条我不舒服啊。从外婆的话里,我分明感到在这个家庭里,外婆早已不再是当家主事的人了。而在我的印象里,精明强干的外婆一直是这个家的顶梁柱,大舅和妗子,包括我的母亲、姨都要听她的话。
农村有句俗语,几十年的媳妇熬成婆,外婆大约也走过这样的路。在我孩提时代,因为外爷早逝,外婆成了那个家理所当然的当家人。十几年后,妗子的儿子女儿大了,她也要抱孙子了,掌管这个家的权力,无论外婆愿意与否,都不可逆转地移到她手里。我想,在这种权力的争夺中,外婆的痛苦与挣扎,她的心里所承受的创伤是无法用文字来形容的。而这些无言的曾经发生过的事实,也只能永远埋在外婆的肚子里。当我与妻去看她时,当她见到自己最痛爱的外孙时,她才得以露而不露地说两句,让长期淤积在心中的苦与痛稍稍拨开一个口儿,露泄出一点儿。我再次为外婆感到伤感,我明白:这个家外婆做主的时代早已成为历史,现在是大妗在主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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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长年不在外婆身边,但我能猜测得到,老年时候的外婆是不快乐的。家中失去主人的地位,被儿媳妇“篡权”,这似乎是乡下妇女通常都有的经历;而外婆与小孙子近在眼前而不能、那怕是极短暂的厮守,更让外婆孤独的心中充满遗憾。
脑海中再次浮现外婆那张陌生又熟悉的脸。记得外婆曾开不止一次对我说过那句话:心疼你是白心疼,外婆老了,也指望不了你侍候的。外婆说这话时,常常带着微笑佯作啧怪。那时候,年幼的我根本不相信,到外婆年老的时候,我会与她远隔千里,我会不能侍候她!
现实是,外婆老去的时候,我远在千里之外的北京,无法守在她的身边!
以上这些文字,写于三年前外婆去逝不久。2003年5月,我携妻女回了一趟故乡,专门到外婆的坟前,外婆的坟在一片麦田中,是一个不大的土丘。坟头还有些纸灰,是不久前大舅烧的。我与妻在外婆坟前嗑头,我跪在哪里半晌不起来,脑海里又显出外婆取笑我的话:心疼你是白心疼,外婆老了,也指望不了你侍候的。眼泪就在眼眶中打转。我已是三十多岁的男子汉了,不想在大舅妗子面前落泪。我努力控制使自己的泪不流出来。我的女儿当时已经三周岁,我让她给老外婆嗑头,平常顽皮的女儿在那一刻却非常听话,很认真地趴在外婆的坟头嗑了三个头。如果外婆地下有知,也应该会看到她的重外孙女在给她嗑头了吧?
在外婆去逝三周年之际,重新整理这些文字,算是对她老人家的一种祭奠!行文至此,泪水又模糊了我的双眼,不能再写下去了……
外婆啊,外孙在千里之外给你伏地叩首。愿您在天之灵,安息!
家宾老师
家宾老师姓唐,按族辈论,我该叫他家宾哥。然而,从坐进小学五年级教室那天起,我就和其他学生一样称唐老师。
唐老师写得一手好字,从标题到解词到中心思想,每个字都横平竖直,不斜不歪,不集不散。多则满满一黑板,少则五七个字,十字二十字,他全都写得认真而有力。课堂上听唐老师绘声绘色地讲说,是一种乐趣,我至今还记得他讲《望庐山瀑布》的音容笑貌;看他黑板上齐整漂亮的字迹,是一种享受。那有力的一竖一撇,至今还刻在我的脑海中,挥之不去。非我一人,几乎全班同学都喜爱在私下模仿,点横撇捺,比葫芦画瓢,一时大家的作业倒也干净齐整起来。多年后,增长的知识才使我明白 ,这种字体有一个别致的雅名:长仿宋体。
和他的字形相仿,唐老师身高体健,走路说话爽直利落,从不拖泥带水,举手投足间有一股豪迈气概。那时,唐老师大约二十四五岁,浓眉大眼,长脸棱角分明。最引人注目是他的短发,根根竖直,根根都有精神,显得刚正不阿。这使我私下羡慕不已,朝思暮想希望拥有那种发式。因而晚上做完作业,总要对着镜子,用双手尽力将头发向后拢,企图使之竖直。这种幼稚的模仿历时半余又余。后来读到鲁迅,我又忆起唐老师那浓黑直立的头发,竟为他与一代文学大师的这一点相似之处,暗叹不已。
至今,我仍清晰地记得唐老师在课堂上读一位叫赵杨波同学的日记:清晨,我起床后到院门外走一走,见邻居大娘在井边打水。我就说:“大娘,提水啊!”她答:“是啊,提水做饭呢!”我说:“我帮你提水吧。”大娘说:“不用了,谢谢你啦。”唐老师讲道:“这便是日记,记述生活中你所遇到的事情。”这便是日记,日记竟如此简单而有意思!我灵魂为之惊喜地一颤。严格地讲,家宾老师的话不完全正确,但彼时彼地它地确似一把神奇的钥匙,赫然打开了我的智慧之门。如果说我今天所走的算是文学之路的话,那么它的起点,便是唐老师的那一句不十分正确的话,和他讲读的那一篇寻常的小学生日记。
1982年我小学毕业,参加全县统一考试,考试结束那天,我在家正准备吃晚饭,同学家春(家宾老师的小弟)来找我。我跟着他惴惴不安地走进唐老师的家。唐老师正在吃饭,手中拿着馒头,一菜一粥两个碗摆在院中石板上。他看我一眼说:“把你的作文给我复述一边。”我站在离他不远的地方,一边努力回忆自己人的作文内容,一边断断续续地背诵。唐老师低着头口中嚼着馒头。大约十分钟后,我背诵结束。他点点头说:“你回去吧!”一年后,从母亲口中得知,唐老师曾对人预言,此次如果我不能考上重点中学,则全班四十余人恐怕无一人能中
果真那年我考上重点中学,与我一同考取的还有五个同学,他们是赵云哲、赵英荣、赵洪海、赵永刚、唐可。那年我10岁,开始住校生涯。我每星期回家一次,很少和唐老师见面。偶而相遇,我都说:“唐老师好。”他就微笑着答:“又过星期了!”我们便没有更多的话。
后来,我随父母移居它乡。再后来,我大学毕业参加工作,六七年后,因种种原因,开始漂泊生涯。而今屈指算来我们彼此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