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曾祺亲传弟子苏北散文集:那年秋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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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曾祺亲传弟子苏北散文集:那年秋夜- 第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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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是一顿漫长而又短促的午餐。在这样的一个夏天的中午,在世界的一隅,一个叫做长山的地方,两个少年,怀揣着一份冲动,在那绿树掩映的山坳的红屋顶下,为两个女孩做着一份自以为有意义的工作。她们的眼睛像梦;而他们的眼睛里却似乎充满着渴求,但没有邪恶。那清澈的眼睛告诉你,他们是单纯而又稚气的。这小小的渴求,也是为神秘所指引,他们想多认识一点世界,想使自己快一点长大。
  他们在午后的蝉鸣中离开了长山。午后的阳光忽明忽暗,像他们的心情。但阳光强烈如铁,针刺般射下来。他们的工作业已完成,没有理由再待下去。两个女孩也要在这蝉鸣的午后寂寞下去,可她们并不能表示什么;她们还要做出女孩应有矜持,催促着他们赶路;而她们的脸上,一种节日般的兴奋还没有褪尽。
  时间的风尘将青春的记忆风干成标本。而那个夏日的午后,以及一个叫长山的地方,却深埋在了我的心中。那浓浓的绿色,枝藤纷披的植物。花为她们而开,鸟为她们而鸣,果为她们而结。长山的意义因两个女孩,而成为一个成人内心小小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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农林口(1)
这是一个让人心旌摇荡的地方。
  1980年的春天,我们去了一个叫农林口的、桃花盛开的地方。那满坡的桃花,疯了一般地,开得一塌糊涂。
  可是我们对桃花不感兴趣。我们还不是赏花的年龄。我们不是去看花。我们去看美人,一个美丽的女孩!一个同桃花一样鲜美的女孩。
  只是三月的天气,可是近中午时,天却烘烘地热起来。太阳挂在天上,好像挂在我们的胸口,相当的热。风,呼哧呼哧,吹过来吹过去,也是热的。我们沿着山路骑着单车,要走十华里,才能到那个原叫地委党校的农林口地方。
  我们走在春天暄软的土地上,那是多么神奇的旅行啊。这个叫秋频的姑娘,对我们简直是个谜。她和我们一起在一所银行学校里读书,可是她的班级却到这个叫农林口的地方上一学期课。我们在一个叫滁州的学校见不到她。滁州你知道吧?“环滁皆山也”。于是我们决定骑车,去到市郊一个叫农林口的地方去看她。
  与我同去的是一个叫东辉的瘦长的男孩。他脸色干净,两腮凹陷,手、腿和他的人都是长的。他给我的印象,就是雪白干净,还害羞,胆怯。一笑两个酒窝。说了难听的话,他的脸就红了。可是这个神奇的主意,也是由他提起。那天我们在地上看蚂蚁爬来爬去,他忽然抬起头:“我们去看秋频,怎么样?”
  我看着蚂蚁在往一棵树上爬。
  他踢了我一脚:“看秋频怎么样?”
  我看他的脸红了,忽然也高兴起来:“去,看秋频去!”
  秋频的样子我们说不好。有什么可看的也不好说。她小巧的样子,像一般的女孩子一样。可是她的脸上却有着一种梦的感觉。那样的脸庞,就像画上的一样。比画上的生动。一笑,就有一种气氛。现在想来,秋频其实就是一种气氛。一种初长成的少女的气氛。
  农林口在去往一个叫定远的路上。定远是个县城,就是漆光继的家乡。这是典型皖东丘陵地貌。乡村公路起伏不定,公路之上就是山地,密密的植物笼罩着公路。我们一边走一边看,看山间的大树,看山上的野花。哈哈,这里居然还有一丛迎春,头上戴满了黄色的小花。雪白干净的东辉凑过去,露出两个酒窝,对着迎春说:“迎春,你好啊!”我说过,我们还不是看花的年龄。我们看花,其实是看的我们自己的心情啊。
  我们也正是梦一般的年龄,有无限的想象力;精力又是出奇的好,见到一高处,就想蹦上去,见到一棵树,也要猴一下,无处不想显示自己的弹跳的力量和身体的韧性。现在我们已猴到了一处山坡上。
  眼前是一片波涌起伏的大地,阳光强烈,照着大地上的一切。一眼望到远处,是大块的翠绿,大块的粉黄,大块的桃红。那是返青的麦苗、大片的油菜花和桃林。山湾下的一片树林,正是桃花盛开的季节,那满坡的桃花,逼得人心跳加快。山阴处的一丛竹林,清翠欲滴,那竹子粗极了,在热烘烘的空气中,抖下阵阵清风。真想唱一首歌啊。那就唱吧:桃花朵朵开,我在这儿等着你回来,等着你回来,看那桃花开……
  呵呵,那个时候好像还没有这首歌呵?管它呢!想唱就唱:我在这儿等着你回来,等着你回来,把那花儿采……
  我们走过一个镇子。这个叫珠龙的镇子一派山区小镇的风貌。迎面一座小学,一个什么人在门楣上题了四个大字:珠龙小学。再往前走,就是稀稀落落的民房。镇子极旧,一副破落的样子,在这春天明媚的万物下显得更为刺眼。进了镇子,就见牛、鸡,都在默默地吃草、寻食,树木倒也葱翠,也只十几户人家,多数破旧不堪。走过一户人家,只剩下半人高的土墙残垣,顶上盖着稻草。我们走进去,见到一个三十多岁的男子,屋里摆着一台纺织的机器。屋檐下的青石,倒是长极了。再往里走,一头牛在门口安静地吃草,一个汉子在屋里霍霍地磨刀;而在曲曲折折的小街的尽头,见一个老妇人在吱吱的纺纱,有鸡在她脚下自由散步,另有几只母鸡,则在远一点的柑橘树丛中觅虫子。那样古老的纺车,我们还是第一次看见。老妇人老极了,可精神却是出奇的好。我们问她纺纱做甚。她耳背,根本没有听见。东辉又大声说:“奶奶!纺纱做甚——”看来老妇人已是一个彻底的聋子,她用当地土话,也大声说:“啊——说啥?”“干——甚——么?”东辉雪白干净的脸又是一片红晕。

农林口(2)
老妇人停下纺车,也大声喊:“解——牛——绳?——解不得,解不得……”
  牛依然在那安静地吃草,并没人去解它。
  骑过一个大坡,冲下去,右手一拐,一大片绿荫下的一个大院子,那就是农林口了。为何叫农林口?并不能知晓,我们只晓得它是一所党校的旧址。我们的车从柏油的公路上折向对着学校大门的小道,并不减速,一路冲下去,一直冲进了院子。
  院子里其实很简单。几排黑砖黑瓦的平房,四座学生宿舍楼,一个会堂,一个空旷的、大大的球场。球场的周围长着高大的水杉。水杉粗极了,两个人都抱不过来。东辉跑过去,伸出瘦长的手,他想搂过大树,可这个痴心的少年,并不能立即实现自己的梦想,他拼命地招手,让我过去与他合抱,我才不稀罕呢!要抱你自己抱去吧!谁愿意去抱这样的大家伙!哼!你这个愚蠢的东西!
  我们来看秋频,可我们还得编出一个故事来。否则如何去交差!难道说,我们是来猜她这个“谜”的?是来看她一说话脸就红的样子的不成?傻瓜才会把心里话告诉人呢!我就说,我有个姑姑家住这儿,我是来看姑姑的!东辉呢?这个呆子就算是我的跟屁虫吧!
  这样的一个学校,又在这个山坡坡上,因是春天,因有这些年轻的生命,就显出十分的热闹和生机。球场上许多人在打球,宿舍里也有歌声,还有二胡的琴声,不知从何处窗口传出。
  女生宿舍并不难找。只问了七八个人,我们就找到了秋频。当然我们问的时候,神情是十分慌张的,先是谁都不肯挑头,扯皮来扯皮去,最后我以回去算了、不找了相要挟,东辉才乖乖领头去问。我只见他嘴是在动,可我的脑子,仿佛也是一片空白。那一块“女生宿舍”的铁皮的牌子倒是十分的显眼,进门时,并没有什么长着桃花眼、贼似的老太太守着。我们大大方方地就上了楼。在那些万国国旗一样的小花衣服中穿行,那些大大小小的衣服,真让我们心跳啊!
  秋频见到我们是十分的惊奇。她正准备吃饭去。她慌慌张张地说,“咦!——”之后是一句:“你们啊?——”而她手中的碗却差一点掉到了地上。
  我说:“我……是来看……我的……姑姑的……”
  并不能流畅地说下去。
  秋频说:“你们还没有吃饭吧?”她手中只有一个碗,脸却是十分的红了。
  对于我们的造访,秋频一定是十分的意外。她也许还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客人。她慌慌张张,连碗都不够,还如何去招待客人?
  “我们不吃的,我们不饿……”
  正说着,秋频的宿舍回来了两个同学。秋频只得用借来的碗和自己的碗,来招待我们这两位不速的客人。
  食堂里正是吃饭的高峰,到处都是嗡嗡的声音,像有一千只蜜蜂在四处鸣叫。我们跟着秋频,像两只小尾巴跟在后面,小心地、顺从地,而又十分乖觉地。进了餐厅,我们仿佛已走不稳路,只是感到身上都是眼睛。她的那些同学,都用好奇的眼神看着。我不能确定这些眼神的含义。而我们心中,也许还含着小小的得意和自豪呢。
  那个三月的午餐令这两个少年终身难忘:炒豆角、烧莴苣和萝卜烧肉。吃饭的过程细致而文雅,连蚂蚁在桌子上爬动都十分的清晰。它先是停在桌子右上角的一块有疤痕的地方,停了停,之后沿着桌拐,走走,停停,又嗅嗅,停停;再沿着桌子的右拐,翻下去,沿着桌腿一路下去了……三个人默默地吃饭,好像谁也没有抬头,但秋频的气息分明是在的。我仿佛整个的身体都变成了毛孔,仿佛那碗中也有它主人的气息;身体的膨胀,或者是僵硬,是不能确定的,只觉得似乎连整个碗都能把它吃下去。
  这是一顿让我们刻骨铭心的午餐。这顿午饭和这个三月让我们不能忘怀。农林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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