薇安把垂下的头发拨到耳后。她感谢凯伦的鼓励,让她尝试写作并建立信心。薇安接着和大家分享了她童年时代最美好的回忆,就是接到狱中服刑的父亲来信。每一封信上,父亲都昵称薇安是他的小乖乖,并总是强调有多么爱薇安,等他回家后保证一切都会没问题的。等到薇安终于见到长久以来仰慕的父亲,结果却是深深的失望。就像之前尼可提到的经历,薇安的理想破灭后,觉得受到背叛而开始走上歧途。然而她在文章的结尾坦承:被关在这里以后,她每晚都祈祷能再度收到父亲的信,并再一次看到父亲在信上称她为爹地的乖女儿。
薇安上过台后,其余的女孩们变得比较勇敢,很快地全都朗读了她们的作品。会场中所有人都觉得有股奇妙的气氛在蔓延着。到了午餐休息时间,大家都在吃饭时,郝修女和那位女警卫不断协商,争取让男女生们下午时可以坐在一起。女警卫看起来非常坚决,一直摇头,我本来以为连郝修女都无法成功,但我低估了她的能力。十二点三十分时,女警卫态度已稍微软化,不久后我就看到修女和凯伦带领着每个女孩,分坐到其他桌的位子。女警卫就像眼睁睁看着小鸡被拉走的母鸡一般,只剩她一个人坐在原来的位子,似乎不确定该怎么办。她读了几篇文章,不断地看时钟,一边扭绞着双手。我为她独自一人坐在空空的桌边感到难过,就过去和她一起喝着咖啡。
“到目前为止,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我说。
“到目前为止是的。”
“我班上的孩子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好几个礼拜。他们不但在裤子上烫出折线,还用胶带把裤管折起来呢!”
女警卫给了我一个勉强的笑容。“这些年轻人到哪儿都一个德行!”
“你不觉得这些孩子的作文写得相当好吗?”
“喔!是的!这些孩子有很高的天分,大家知道了一定会很惊讶。”
写作营举办前,我们总是在设想男女生坐得太近很可能会出事——我本来以为这些孩子会因为压抑太久而产生什么性冲动——结果什么也没发生。他们甚至连彼此交谈也没有,女孩们都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男孩们则突然间全都在讨论车子。我告诉女警卫如果不是因为孩子们身上的橘色制服,他们看起来就像一群普通的中学生一样。她听了眉毛一扬,义正词严地对我说:“我不是有意冒犯,但根据我的观察,你实在是个很天真的人。你以为每件事就像是童话故事的内容似的。我真希望也能有和你一样的感觉,但很不幸的我办不到。我的职责是看清事情的真相。”女警卫拿起一支铅笔举到我面前,“你现在看到的只是一支小小的铅笔,你一定不会想到——”她改用拳头紧握着笔,“这样一支笔可以戳进某人的耳朵里!你们发铅笔时都没有留意到底回收了多少支。我打赌你不知道,我们进来时这张桌子上原来有几支笔?但是我清楚得很,本来是有9支笔的。”
她把铅笔放回桌上,像个主日学老师般两手交叠放在腿上。“不过没关系,我们这里的人就像是一锅炖菜中的主要材料,而你们这些义工们只是调味料,所以你们怎么做是没有太大关系的。”
我从眼角瞄到奈森手上拿着录音带,正往放录音机的架子走去。写作营平静完美如童话般的梦想眼看即将受到威胁!我向女警道别,立刻以最快的速度走到讲台上。
“奈森,现在还不能放音乐。”我觉得头又开始刺痛了。
“但这是休息时间啊!还有什么比现在更好的中场音乐时间呢?”
“等到活动快结束前再说,拜托你,奈森。”
“你说过等大家都念了作品后,我就可以放音乐的。”他不高兴地撅着嘴,“现在到底怎么样呢?每个人不是都上过台了么?而你现在又说我得等到最后,这样根本是说话不算话!”
我想起奈森以前是怎样轻易地操控了我的情绪。我努力想说服他坐下,而不要在大家面前发生争执。但是我的脑袋像打结了般,什么主意也想不出来。
“霍尔,你站在那里干嘛?”
原来是葛先生。我没注意到他已经走过来。
我很惊异地看到奈森迅速而技巧地换上一脸受伤的表情。“我只是在跟老师说话。我做错了什么?”
“他应该在这里吗?”葛先生问我。
“我们在讨论他写的一首饶舌歌,”我回答,“我觉得他最好晚一点再表演,你说呢?”
葛先生立刻进入状况,他不回答我的发问而直接看着奈森。
“霍尔,把录音带给我。”
“为什么?这是我的录音带耶!”
“现在马上给我!”
奈森把录音带交了出来。
“今天是写作营,不是饶舌音乐会。等你的老师觉得放音乐的时间到了,他自然会通知你的。录音带就先交给我保管,现在你给我坐下。”
奈森没有移动,他沮丧的表情一看就非事先排练过的。我心想可怕的事终于要发生了。奈森的脾气会爆发出来,葛先生会一拳把他打倒,然后其他的男孩就会开始暴动!椅子会被推倒,桌子会被当成战壕,大家会拿着铅笔戳进彼此的脑袋……这会是史上最后一次的写作营,一切都因为我无力管理一个暴躁的孩子。
然而奈森并没有爆发出来。他以一副无所谓的方式,慢慢地转身,维持了他的尊严,但不足以让葛先生有借口把他扔出会场。他回到座位上,不和任何人交谈,眼光也不看我或其他人,只是郁闷地瞪着墙壁。
我很难过奈森的心情被破坏了,但更暗自庆幸自己没有变成罪魁祸首。我决定和法蓝及维特坐在一起。过了一会儿,那个率先朗诵名叫薇安的女孩,被指定坐到我们这一桌。我对她的作品表示称许,但她一直低着头,看着自己放在肚子上的手。“我的宝宝刚刚踢了我一下呢!”她说。
“我可以摸摸看吗?”法蓝问。
她把手移开,表示法蓝可以摸她的肚子。
我心想糟糕,这下可能会出事!本来肯定他们要开始放浪形骸了,但当法蓝一感觉到薇安肚子里孩子的蠕动,他的手立刻缩了回来。“我的妈呀!”他说,“好像电影里的异形!”
“才不是呢!”薇安微笑着说,“里面只是一个小宝宝。”
“嘿,马克!”法蓝说,“我们刚才在聊,这个写作营比想象的还要好!”
“你们喜欢吗?”
“当然啰!大家写的东西真是酷毙了!而且有这么多人听我们的作品,感觉真好!”
“这是我关在这里以来最棒的一天。”维特说,“我是指到目前为止。”
“马克,你帮我们做了很多,让我们也帮你做点事吧!我刚刚看到你在忙公事,跟那个肥女警卫在谈话,都没吃什么东西。我们帮你拿一点吧!你想要蛋糕还是饼干?还是两种都要?”
“你们真好。我两种都要一个。”
“没问题。”法蓝嘴巴说要帮我拿,但是没有起身,只是弹了一下手指。别班的一个男孩就从椅子上跳起来,飞奔到我们的桌子这边。
“帮我们老师拿一个蛋糕和一块饼干。”法蓝好像在餐厅点菜似地说,“而且再帮我旁边这位小姐拿一杯果汁来。”
男孩犹豫了一下,好像在等待进一步的指示。法蓝很快地指出男孩服务上的不周之处,“白痴,不要光站着!我的老师很饿了!”男孩什么也没说,就急着去拿我们点的东西。
“你怎么办到的?”我问。
“你是说叫一些小家伙跑腿吗?嘿!我自己以前也曾经是菜鸟,也帮大哥们跑过腿。现在轮到别人当菜鸟了,就是这么回事,没什么了不起的。”
那个男孩拿着甜点和饮料回到我们的桌边。“现在没事了。”法蓝点点头,示意男孩可以离开。男孩露出明显的骄傲神色。这还是我第一次亲眼目睹这种帮派的阶级轮替,但我非但没有被吓到,反而在那一刻发现那男孩和少年时的我是多么相像!我的年纪和他一般大时,曾向一位武术老师学功夫,我很尊敬这位老师,也渴望他的接纳。这位老师其实是一个有虐待倾向、愤世嫉俗的恶汉,但当年14岁的我不经世故,无法认识到老师的真面目。有一天在纽约举办的一场武术比赛会上,他吼着叫我出去帮他买一杯咖啡,我为了能帮他跑腿感到惊喜万分。当老师喝了一口咖啡表示满意的时候,我感到身体轻飘飘的快乐极了!我那时就是这样,一心一意只想奉献给这位老师。
我问法蓝和维特,当他们还是菜鸟时,是不是很喜欢被大哥们使唤的感觉?
“是啊!我们很努力想证明自己可以被信赖。而且江湖道义和革命情感是最重要的。”
“怎么样的革命情感?”
“喔——马克,我不知道该怎么说。这种感觉太强烈了,是不能用言语形容的。”
一旁的维特试着向我解释,“就像你愿意为了某人而死,他们也愿意为你而死,没有比这更好的感觉了。”
“女人给的爱是很棒没错,但女人是善变的。只有好兄弟是一辈子的。”
“但是法蓝你不是说过,从你被关起来以后,以前那些哥儿们从没有写过信或来看过你,只有你的家人关心你吗?”
法蓝脸红了。“那是不一样的,”他结结巴巴地说,“在外面的时候,这种感情是一辈子的。我们说的是两回事。”
“没什么不一样。”维特痛苦地说,“谈什么哥们儿的义气!根本都是狗屁废话!大家说是一回事,做又是一回事,每个人都只会想到自己!”
法蓝耸耸肩,旁边坐着薇安似乎让他克制很多。“嘿!你们看!”他指着礼堂前面说,“有人上台了。”
郝修女站在讲台上,旁边站着一位白发苍苍、穿着灰色西装的男士。修女向大家介绍这位访客,“这位是克礼先生,他是洛杉矶少年�